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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没人没钱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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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赵轩再开口,门外传来些微动静。一个老隶引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军汉走了进来。
“禀大人,”老隶躬身道,“五军都督府徐都督体恤大人初掌卫事,特派了这几位弟兄过来,听候大人差遣。徐都督说了,若还需人手,尽管开口。”说着,他侧身让开。
话音刚落,为首的那个把总便自行上前一步,草草一抱拳,嗓门洪亮,却满是倨傲敷衍之气:“卑职王猛,奉徐都督之令,特带几位弟兄前来,听候张指挥使差遣!”
那双比绿豆大点儿的眼睛,在这位新任指挥使身上滴溜溜转了两圈:眼前这人文质彬彬,眉目清隽,袍服熨贴,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哪有半点印象中锦衣卫的煞气?
若不是端端正正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定然认不出这位是权柄赫赫的锦衣卫指挥使,还当是哪家的贵胄公子走错门了。
这种错觉似乎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清清嗓子,粗声粗气道:“都督说了,指挥使新官上任,麾下必定缺人使唤,这都是军中好手,您千万别客气。”
说罢,他倒昂着头,扫视大堂,那架式不像是来听差,倒像是巡视工作的。
柳如眉面上不动声色,身子靠向椅背,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却颇有压迫之气。
目光在他和他身后那几个明显是兵痞老油子的军汉身上扫过,徐辉这“礼”送的可真及时。
她没起身,嘴角勾出个淡淡的笑,对赵轩道:“赵同知,既是徐都督好意,人便收下。”
赵轩眉头微皱,张张嘴刚要说什么,转头却看见柳如眉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将话压下。
闻言,王猛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刚想再说两句场面话。
却听柳如眉继续道:“正好,衙门后面有几个库房多年未曾打理,杂物堆积,我们一直腾不出人手清理,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如今咱们人渐渐多起来了,地方也有些不够用,你们去清理修整一番,整备出来供以后办公使用。”
赵轩便转身对那几人说:“你们几个,随我来吧。”
那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差遣”。
什……什么?
王猛脸上抖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可是徐都督的人,让他们去打扫库房?
他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大人,卑职等是……”
“嗯?”柳如眉轻轻出声打断他,尾音微微上扬,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王把总,是对本官的安排,有异议?”
那目光并不凶狠,平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让王猛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矮了下去。
王猛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位再年轻,也是陛下亲封的指挥使,手握生杀大权,可先斩后奏,想杀他更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即便他是徐辉送来的人,如今到了这锦衣卫衙门,命便捏在了这位指挥使手里。
半晌,喉咙滚了一滚,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卑职……不敢……卑职…遵命。”
“很好。”柳如眉收回目光,声音重回冷静,随手拿起一份文书摊开,再也没看他们,淡淡道:“赵同知,带他们去库房。何时打扫干净了,何时再来回话。”
王猛不敢再造次,带着那几个军汉,灰头土脸的跟着赵轩走了。
“呸!”林晏看着那几人背影,撇了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们以为是五军府的人,就想过来当大爷?”
人都还没走远,林晏的嘴就憋不住了,陆峥踹了他一脚,翻了个白眼给他,林晏这才悻悻的闭嘴。
柳如眉看着林晏那愤愤不平的样子,轻轻摇摇头,到底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她又吩咐陆峥:“你继续去寻锦衣卫旧部,扩大范围,说不定有漏网之鱼呢。”
陆峥领命而去。
柳如眉起身,将“指挥使”的腰牌系上腰间,理了理上面的穗子。铜牌,寻常规制,没什么特别。
特别的是另一块。那块“敕”字令牌被她锁进了暗格中——见令如君临,可先斩后奏。锦衣卫指挥使的权柄,有一半在这块令牌上。
她还没完全弄明白这令牌的全部用处,只知道赵轩看见它时的脸色都变了。
朱棣把这东西给她,是权柄,也是枷锁。
这柄“尚方宝剑”,柳如眉希望永远不会有它出鞘的那一天。
她准备亲自去一趟兵部,谈判谈判,看看能不能撬开个口子,但在这之前,还有另外一件大事要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得搞定钱的事。如果连饭都管不起,就算有人来投靠也留不住。
都说这锦衣卫威风八面,指挥使位高权重,她哼出一声冷笑,好啊……
她唤林晏靠近,低声吩咐了几句,“……找些鱼龙混杂、官员常去的热闹地方……话,半真半假,……让该听的人听见……”
林晏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嗯……嗯……大人放心,这个我最擅长,保管办的妥贴。”
“去吧。”
三天了,锦衣卫衙门虽说难些,却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乾清宫的日子就比较难过了,只因这宫里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
小北那个呆头鹅浑然不觉,该站岗站岗,该换班换班,该吃吃该睡睡,甚至没事儿还哼了两句小曲,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旁边的侍卫拿胳膊肘杵他,他还纳闷:“你杵我干啥?”
但另一边,往日里走路连蹦带跳的小平,这几日过门槛都得先踮着脚探一探,生怕踩重了惊着里头那位。
不是她想踮,是这几天皇上身边那股低气压,让她本能的觉得——脚步重了都是罪过。
就连郭成这个老狐狸都有点扛不住,这几天也把尾巴夹得紧紧的。
茶凉了,他不敢问换不换;膳撤下来,他不敢问好不好。就那么杵着,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站成根柱子。
今儿早朝后,朱棣在殿内坐了一上午,没挪窝。折子批了一本又一本。
郭成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劲。他伺候朱棣二十多年,从燕王府到皇宫,从没见过皇上这样过——不是发火,不是冷脸,就是……闷着,闷得人心里发毛。
郭成不敢在殿内待着了,这会跟小平一块儿躲在殿门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安静得诡异。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换盏茶,就听见里面一声:
“小平!”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小平吓得一个激灵。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郭成抱着拂尘,斜眼看她:你搁这儿运气呢?
小平白着脸,推门进去,腿肚子都在打颤:
“皇、皇上……”
朱棣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份折子,头都没抬。
小平垂手站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开口:
“今儿外头……风大不大?”
小平愣了一下,风?什么风?
“……回皇上,今儿没起风。”
“哦。”朱棣翻了一页折子,“……热不热?”
小平更懵了:“回皇上,不、不热。”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小平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退下还是该继续等着。
朱棣还在翻着折子。
小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从那天晚上跟张大人大吵一架以后,皇上这三天看谁都不顺眼,这会儿叫自己进来……问什么风啊热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肯定是想问那位的事吧?
她琢磨了一下,没等朱棣开口,就主动说起来:
“……张大人今儿一早就去了锦衣卫衙门……”
朱棣翻了一页折子,没吭声。
小平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心稍微放下点,继续说:“徐都督那边派人过去了,说是给指挥使送几个帮手……”
朱棣继续翻折子,还是没说话。
小平感觉心里有了底,声音也顺溜了些:“奴婢今早碰见指挥使了,看着精神还好,脖子上的伤也快结痂了,应该……应该没什么大碍……”
朱棣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小平脸上扫过,声音凉嗖嗖的:
“朕问你这个了?”
小平一愣。
“朕问你锦衣卫的事了?问……她的事了?”
小平又一愣。“扑通”跪下了,小脸煞白:“奴婢……奴婢……是奴婢多嘴,皇上恕罪。”
“出去。”
小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退到门外,她才敢喘气。小北凑过来问怎么了,她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内,朱棣把折子往案上一扔。
他盯着墙上挂的那把配剑看了半天,忽然又喊了一声:
“郭成!”
郭成在外头早就竖着耳朵呢,听见这一声,肩膀一抖,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
他看了眼小平,小平回了他一个“保重”的眼神。
郭成吸口气,头发发麻的进去了:“皇上。”
朱棣下巴微微朝案上扬了扬:
“茶。”
郭成一看,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赶紧上前端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棣就开口了:
“凉成这样,你看不见?”
郭成头皮更麻了:“奴婢该死,奴婢这就……”
“如今你这差事是越办越回去了。茶凉了不知道换,一个上午,这茶就搁这儿凉着,你当没看见?一个个都躲在门口干什么?等着朕喊?”
郭成张了张嘴,又把头扎下去,他不敢吭声,心里苦啊。
“奴婢疏忽,奴婢这就去换。”
朱棣的声音还没停:
“伺候都不会伺候了?要不要朕教你们怎么当差?”
“朕平日待你们宽厚,你们就拿朕的话当耳旁风?还是说,朕这乾清宫如今是你们想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了?”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胆大妄为……”
郭成汗都冒出来了,“扑通”跪下:“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滚。”
郭成抱着茶盏,也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退到门外,他后背都湿了。
小北又凑过来,一脸纳闷:“郭公公,你这是怎么了?皇上这是……”
郭成瞪了他一眼:“闭嘴。”
一盏凉茶,至于发这么大火?皇上这是……借题发挥?
小平看了一眼郭成,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皇上这是心里惦记着那位,又拉不下脸去问,憋得难受,拿他们撒气呢。
“郭公公,这、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办了。”
郭成也没法子:“能怎么着,最近都警醒着点呗。”
小平叹了口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小北听得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又凑过来问:“哪里失火了?什么鱼?”
“……”
“我就是那条鱼!”小平瞪了他一眼,“呆头鹅!”
“什么鹅?”小北看着小平气鼓鼓的背影,又看着郭成:“郭公公,小平这是怎么了?”
郭成有气无力的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
“别问。这几天……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郭成摇着头走了,他得赶紧去沏茶,要不然等会又得一顿骂。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骂完了,好像……舒坦点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天光发呆,想着柳如眉,这会在干嘛?
肯定还在那个灰扑扑的衙门里头折腾。缺人缺钱,徐辉还去添乱——她倒是挺能忍,居然不来告状。
告状?她怎么可能来告状。
朱棣都能想象出来柳如眉那幅样子:脸上淡淡的,该干嘛干嘛。又没准是站在窗前,叉着腰,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心里头指不定怎么骂他呢。
骂就骂吧。
反正她也走不了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折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窗台上飞过来几只麻雀,在那儿跳来跳去,啾啾啾个没完。远处承天门上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刺眼,什么也看不见。
御案上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批。朱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骂了一句:
“烦死了。”
户部衙门里,尚书夏元吉正在跟副手岳文宾说话,岳文宾刚从乾清宫回来。
“部堂,锦衣卫的用度,皇上今天说,按例该拨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拨的,一文也不能多。皇上还说,让咱们算清楚了再回话,让好好算算。”
岳文宾是个技术派,实心眼。今天皇上突然提起这茬,他有点摸不着头脑:“按例该拨多少,这都有规定的,皇上让好好算算,算什么?”
夏元吉想了一会儿,笑了,皇上这话,有点意思。
听着是公事公办,其实是两难:不给,锦衣卫立不起来;给多了,怕那位太顺了,再生出些狂心,不好掌控。
所以让户部“好好算算”——算清楚了再拨,这本身就意味着可以拖。
那就……慢慢算吧。
这二位之间唱的什么戏,夏元吉不知道,也不想掺合。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反正户部别的不会,算账最会。
岳文宾还在一旁等着下文,夏元吉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那就公事公办。银钱事关重大,这每一分钱都是民脂,都是国帑,多算算,算准了再拨,没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