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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开衙?开荒吧     圣 ...

  •   圣旨下达的第三日,柳如眉便踏入了锦衣卫衙署。

      地方不难找,从洪武门,穿过千步廊,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御道向北不过数百步,便见西侧一列青灰高墙,门口石狮对峙,正是锦衣卫本卫衙门。

      此地乃朝廷核心衙署聚集之地,五军都督府、通政司、钦天监等一字排开,地方倒是好地方,抬头便能看见承天门上的琉璃瓦。

      巧的是,锦衣卫衙门与徐辉掌事的五军都督府只隔着一条巷道,这边打个喷嚏,那边就能听见声儿。东距御道、南离洪武门都不过一箭之地,日后两边当真是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当初这衙门被废用后,先是被用作临时库房,继而空置至今。虽久未启用,仍能窥见昔日的气派。

      原来御笔亲题的匾额早已不见踪影,只留斑驳的朱漆大门、高耸的院墙,静默中透着萧索之气。

      柳如眉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立在堂前,环顾四周,内里是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庭院开阔,厅堂轩昂,廊庑深邃,院落规整,却毫无人气。只有几个留守的老吏,也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属官列队迎侯,没有堆积如山的待办文书,只有积年的灰尘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柳如眉两根手指随便在桌椅上一抹,便留下两道清晰的指痕,书架也满是灰尘,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她赶紧捂住鼻子,也还是被呛的直咳嗽。

      这就是传说中权柄赫赫、可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衙门?她皱起眉头,朱棣这是叫她“开荒”来了。

      朱棣给了她一把天下最锋利的刀,却不为她配上刀鞘和握柄——只有一个吓人的名头,一个空壳的衙门。

      没有班底,经费有限,甚至没有一张干净的桌子。

      柳如眉站在一片积灰中,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极轻的牵动了一下嘴角。

      “真是……”她望着空旷的大堂,轻声自语,“好一场阳谋。”

      好不要脸。

      柳如眉定定心神,压下心头那点思绪,随后召来留守的老隶,略问了衙署格局与旧档库存,心中便有了初步的想法。

      首先,得搞定办公室。衙门这个样子没法进人,必是需要一番修整的。

      老隶刚才禀报说内官监已经派人来勘验过,工部不日将拨派匠役物料,修葺衙署。另行文要求依制置办家具,这倒容易。

      内帑已批了一笔启动资金,不算丰厚,但足以支撑初步的修葺、置物和核心人员俸禄。

      但是后续扩大编制、日常用度还需要庞大的资金,则需依制由户部核发。眼下的银钱还能对付,钱的事儿先放放。

      然后,她得有帮手。

      朱棣总算还没狠到把她的路全都堵死,允她自大内侍卫中选人。

      柳如眉拟定的擢调人员名单上,赵轩、林晏的名字赫然在列。

      赵轩跟随她多年,为人沉稳可靠,可任指挥同知,相当于二副,能帮她稳住基本盘。

      林晏因她之故已在宫中开罪徐贵妃,如今她走了,他留在宫中必遭报复,不如带走。

      况且这小子人也确实机灵油滑,锦衣卫的差事不比负责宫防,以后免不了要迎来送往的,混迹市井,一张一驰正好可以跟赵轩互补。

      柳如眉拿笔头一个一个的点着名字:加上千户陆峥、姜南寻、张怀仁等旧部,再联络些原来结交的锦衣卫旧员,细算下来,也只有几十人,这根本不够。

      缇骑、力士、校尉,需尽快充盈。但要从京营、天下卫所中挑选精锐,需要兵部调函、五军都督府用印。

      她想起来众臣朝堂上的反应,还有徐辉那个能杀人的眼神儿,心便沉了几分,这事只怕……绝非易事。

      最让她咬牙切齿的是朱棣的“特恩”——命她仍居宫中值房,“便于随时入殿奏对,恭候传召”。

      旁人都羡艳这是无上殊荣,只有她知道,这是那人想将她牢牢攥在掌心。

      柳如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校场,一地秋风扫落叶的箫瑟。

      外面隐约传来五军都督府那边的声响——人声,脚步声,偶尔还有笑声。隔着一条巷道,热热闹闹的。

      柳如眉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手指上抹的灰还在,她又捻了捻,吹了吹,还是没蹭干净。

      锦衣卫指挥使。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跟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根本就是两码事,回去说给人听都没人信。

      她又痴笑自己,瞎想什么呢?还想回去?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了。

      回不去,她认了。可要她认输……

      朱棣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逼到这步田地,那她便走下去,不是她从了,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抗——叫他看看,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她倒要看看,最后坐不住的人,会是谁。

      走着瞧。

      数日下来,本卫衙门勉强有了个样子。后堂的门窗依旧紧闭,但隔着墙,似乎依旧能听到五军都督府那边传来的无声嘲笑。

      赵轩跨过衙门正堂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梁上未尽的积灰,眉头皱了皱,才走到堂下,抱拳行礼:“大人。”

      “如何了?”

      赵轩脸色不大好看,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大人,兵部那边回复了,说今年各卫所员额都已报备兵部,仓促间实在匀不出人手补入锦衣卫。

      “所需军械马匹,也需待年底核验旧械之后,方能按例拨发新的。”

      “嗯,知道了。”柳如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的事儿,她开罪了徐贵妃,徐辉岂会让她顺利开衙。他们在军中经营多年,这些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儿。谁敢得罪这对兄妹?拖一拖就能送个人情,何乐不为。理由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官场中人还不是信手拈来。

      柳如眉收起心思,跟着又问赵轩:“内帑拨付的银两,清点入库了么?”

      如今人手不够,都是身兼数职,因而赵轩还兼管着经历司,除了文书、档案,还得操心钱粮开支。

      “已清点妥当,分毫不少。”赵轩答得干脆,眉头却未舒展,“只是……大人,光是修缮衙署,置办一应器物、支应眼下这几十号人的用度,这笔银子便已去其五成。咱们要扩充人手,这用度只会越来越大,只怕……”

      只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柳如眉懂。

      “知道了。”她用手指在桌子上哒哒哒的点,声音依旧平静,“员额的事,我自有分寸。兵部按章办事,我们总不能去硬抢。”

      她抬眼看着赵轩:“眼下衙内这些人,操练不能停,有多少人,便练多少人,规矩先立起来。

      “告诉他们,锦衣卫新立,选人提拔只凭能力说话,不论资历背景。

      “想要挣个前程,全得靠自己的本事。便是扫地的,也得扫出锦衣卫的架式来,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是。”

      赵轩话音刚落,林晏便来了。他虽将养了几日,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微微有点瘸,但一双眼睛贼精神,瞪的溜圆,进来就行了个大礼。

      经历了御花园那场祸事,大人不仅没厌弃他,反而委以重任,把他带进了锦衣卫,激动的他忘了腿上的伤,“扑通”就往地上跪:“大人!卑职这条命是您拣回来的!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往后您说让我上刀山,我绝不下火海!”

      又贫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惹的柳如眉跟赵轩都忍不住笑了。

      “起来。”柳如眉虚扶了一下,“我要你的命干嘛,你的命,得留着给我办差。如今人手少,一个人要当几个人用,到时候你可别给我喊累。”

      最后,她看向一直在旁候着的陆峥,“你那边办的怎么样了?”

      陆峥抿着嘴,脸颊气得微红,有些为难的开口:“属下去寻了一些旧识的锦衣卫弟兄,都是擅追踪、懂刑名的,没想到,他们个个儿支支吾吾,都说上官另有差遣,调不动!

      “哪儿有这么巧的,早不差遣晚不差遣,这个节骨眼上,个个都正好有差事了,这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

      柳如眉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指甲在桌子上来回划拉着,木头的纹路被刮得吱吱响,听得桌案前的几个人心里发毛。

      这肯定是徐辉的动作,下手倒是挺快,她心想。

      暗地里卡住兵部员额,掐断精锐来源,让她即便有钱也无人可用,理由冠冕堂皇,这才是釜底抽薪的手段。

      桌前的三人面面相觑,又看向柳如眉。

      陆峥气盛,忍不住愤然道:“大人,这些人简直是活腻了,敢公然跟咱们锦衣卫对着干,我看他们是忘了当年锦衣卫的威风。

      “依着属下的意思,随便找个由头,抓几个刺儿头扔进诏狱,把刑具都招呼一遍,杀鸡儆猴,把咱们锦衣卫的威名先立起来,看谁还敢作对!”

      “不行。”柳如眉断然拒绝,“滥用私刑,屈打成招,我绝不同意。”

      陆峥急了:“可从前锦衣卫威名赫赫,谁也不敢得罪,靠的就是这些手段啊。”

      “从前是从前!”柳如眉目光一凛,“如今,锦衣卫归我掌管,就得按着我的规矩来。”

      “可是……”

      陆峥还要分辨些什么,后腰却被杵了杵,他回头看,赵轩正用眼神示意他退下,他只好悻悻闭嘴。

      赵轩这才开口:“大人别见怪,陆峥是急了些,也是为大人忧心。没人没钱,就什么事也做不了。

      “属下愚见,要不……”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柳如眉的脸色,“上折子给陛下,请陛下明旨叫他们配合,他们不敢不从。”

      赵轩心里不免疑惑,复设锦衣卫是皇上明旨的,可这些人不配合,皇上却没有申饬,就连户部那边的银子也是推三阻四的一拖再拖。

      日常开销巨大,银子流水般的出去,却没有新的补上,他嘴上不着急,那是安慰上官,稳定军心,可心里说不着急那是骗鬼的。

      柳如眉静静听着,没说话,她当然知道眼前这种种是因为什么。

      此刻,那人或许正高坐宫墙之内,静看她怎么在泥沼里挣扎,看她怎么举步维艰,等着她什么时候熬不住了,放下姿态去求他。

      求他?

      哼,做梦。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看来,该让他重新认识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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