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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向变得真快 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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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日头正烈,也烈不过有人的冲天怒火。
“什么?!”
长春宫里,朱庭旭一拳下去差点锤裂了紫檀木的桌子,凳子也被一脚踢翻,“我被父皇禁足宫中,都是那个张无柳害得。如今我的禁足还没解,他居然升官了?锦衣卫指挥使…呵,他凭什么?!他有什么本事?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岂有此理!”怒喝声中,朱庭旭一挥手,一个汝窑花瓶又遭了殃,“我才是父皇的儿子!我为他出生入死,他宁可把权柄给一个外人,也不给我?!父皇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旭儿,住口!不得胡言!”徐贵妃被儿子口出的悖逆之言吓得脸色骤变,听着儿子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喝止。可盛怒之下,朱庭旭哪里听的进去?
强压下心惊,徐贵妃褪下护甲,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儿子剧烈起伏的后背,平复他的怒气,声音放的又轻又柔:“旭儿,莫急,莫要气坏了身子。昨日娘已经教训过他,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就算是他做了指挥使,也不过是咱们天家的鹰犬而已,终究还是个奴才,还没有资格与我们相提。来,听话,先喝口茶,顺顺气…”
“我不喝!”朱庭旭一挥手打翻茶盏,茶碗在桌子上骨碌碌打了几个转,哐当在地上开花,茶水四溅。
“我要去找父皇!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冲。
“旭儿,不可鲁莽~!”徐贵妃心下大急,欲拉住儿子的手臂,却被他一抬手甩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到桌角,幸亏有贴身侍女清泠赶忙扶住。
朱庭旭已经冲出去了。
“旭儿!”
“还都傻站着干什么!”她扭头狠狠瞪向朱庭旭那几个吓得呆傻的近卫,“还不快去拦住殿下!若是冲撞了圣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几个近卫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追了出去。
“这个旭儿……”徐贵妃望着朱庭旭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不放心,低声喃喃道:“总是这般沉不住气,一点儿也不像他父皇。”
周遭重回寂静,只剩一地狼藉。她吩咐宫人:“收拾干净。“便屏退了所有人,只留清泠在门口守着。
徐贵妃转过面,看着一直在旁默默把玩扳指的徐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埋怨:“哥哥方才也不帮着劝阻几句,就由着他这般不管不顾地闯去乾清宫?若是触怒了陛下可怎么好?”
徐辉抬起眼,目光沉郁地看了一眼妹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劝他?哼,我还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呢,陛下此举,就是寒了我们这些老臣的心!庭旭要去问陛下,正好,也看看陛下到底什么意思。锦衣卫是什么东西?那就是皇帝养的一群疯狗,专门用来咬人的。如今让那条建文的狗来执掌,用意再明显不过!”
徐贵妃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语气也软了几分:“我知道哥哥心里有气,可你今日也太急躁了些,那是御前,怎可当众与皇上顶撞。”
“顶撞?”徐辉不以为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我那叫正义直言!”
“正义直言?”徐辉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徐贵妃忧心不已,声音不免拔高,“哥哥,你当这是你的军中大帐,对面是你可以呼来喝去的副将?那是陛下。如今不是在军中了,陛下已登大宝,乾坤独断!你当众驳斥他的决定,打的不是张无柳的脸,是陛下的脸面!”
“我打陛下的脸?那个张无柳居然敢当朝辞官,那才是打陛下的脸!宠臣得势,狂妄至极。哼,他当众让陛下难堪,不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徐贵妃抚摸着朱棣赐的玉錾,“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刑狱,直隶天子,朝中谁人不畏惧?陛下宁肯被拂了面子也要保他,你当这是寻常君臣?”
“不寻常又能如何,就算他指挥使手再长,也伸不到我五军都督府里来。”徐辉仍是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翘起二郎腿,“军中之事,岂是他一个弄臣能插手的?”
“是,“徐贵妃耐着性子,声音转冷,”他锦衣卫的手,眼下或许还伸不到你五军都督府里来。可哥哥你呢?你手底下那些将领、你经过的那些军资账目……桩桩件件,真就那么干净,真就全部经得住查吗?
“锦衣卫下设的北镇抚司,又不是没查过军饷,皇上这个时候突然复设锦衣卫……,天子特许先斩后奏之权,他若是铁了心要查,不知哥哥你的帐本可经得住北镇抚司的手段呢?你五军都督府的名头,能挡得住天子心腹,手持驾帖、金牌的锦衣卫吗?”
徐辉被妹妹一连串的质问钉住了,脸上惯有的倨傲褪去,化为漠然。
他惯于沙场征伐,长于排兵布阵,却从未如此细致的思考过这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危险。
他的思维又重新回到了他最习惯也最擅长的方式:
“不如趁早收拾了他!”
“糊涂!他新官上任,风头正盛,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如何动的?”
徐辉愣怔住,终于停下了转扳指的动作,坐直身子,认真的问:“那……依妹子的意思……该当如何?“
徐贵妃见他听进去了,和盘托出自己的谋算:“切不可正面冲突。最近叫你的人谨言慎行,不要被锦衣卫抓到什么错处拿来开刀。陛下要他查,那便让他查。
“锦衣卫已废除多年,现在重新要立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孤臣,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能查什么?
“这宫里宫外,有多少账目是经得起细查的?朝中这些勋贵,有几个是干净爽利的?
“他不是要查案子吗?那咱们就帮帮他,引着他往该去的地方去。他敢查,便是犯了众怒,等他成了众矢之的,无需我们动手,自有的是人想把他拉下来。
“咱们只管隔岸观火,怎么着,这火一时半会还烧不到咱们身上。”
徐辉拧眉道:“那就这么干看着?万一他真就查了,还就查着了,这回头势力再壮大了,岂不是更不好对付,不如趁现在他力量尚弱……
“当然不是。
“哥哥不是读过兵书,应当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徐贵妃将手中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拽掉,掷在地上:“暗中派人,动用一切手段,查!去查身份、查档案,查一切跟他有关的事情。
“这个张无柳自太祖爷时起就任职侍卫总管,那入宫前呢?祖籍何处,有无家人?
“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亲眷往来,可我不信一个人能凭空冒出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锦衣卫新立,无人无钱。让下面的人打好招呼,让五军都督府和京营,都多‘关照关照’这位新任指挥使——‘务必’好好配合。看他一个光杆指挥使,能翻起什么浪!
“他若识相,就该知道自己只是个空架子,更不该想着与我徐家为敌。”
徐辉听的连连点头,也在心里记下,“这都是自己的地盘,这个好办。”
“水面下的工夫做完了,也得做做水面上的样子。”徐贵妃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面子也要做足了,别让人抓着把柄说军营里不给配合。他不是要人吗?那便主动给他送人去,还要精挑细选“有用能干”之人,不拘做什么,关键是这锦衣卫衙门里得有我们的人。
“他若收了,便给他添添堵。他若不收,便是拂了哥哥你大都督的面子,就算他告到陛下面前也是无用。
部署完以后,徐贵妃收敛起笑意:“这个人,绝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要是我们能抓住他的把柄……”
徐辉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哼出冷笑,击掌赞同:“好,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倒叫他知道,这指挥使的位子没那么好坐的。
“老子倒要看看,一个光杆司令,能威风到几时。我回去就安排,非叫那姓张的有的忙活!”
临了还不忘夸夸妹妹,脸上全是对妹妹宠溺的笑:“还是妹子你脑筋活,哥哥这脑子上战场行,到了这官场…还真是有些的弄不清那些弯弯绕。”
忽然他压低嗓音,话锋一转:“对了…最近风头紧,西边的‘茶叶生意’……?”
徐贵妃不紧不慢的呷着云雾拢翠茶,眼皮都未抬:“云雾拢翠,贵在新鲜,耽搁了时辰,就失了味道。
“照发~”
“哎,”徐辉一拍胸膛:“有妹妹你这位女诸葛,哥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点小事,自是不在话下。”
他恢复了战场排兵布阵的自信,大步流星的离去,准备用他擅长的方式,去打这场妹妹谋划的仗。
乾清宫里,朱棣在窗前遥遥望着柳如眉值房的方向,负在身后的手里捏着新鲜呈上的密报,吩咐小北:“继续盯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宫墙重重,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挣扎求存的身影。
朱棣拿起密报,又看了一遍,眼神渐渐转冷。
锦衣卫这把刀,必须足够锋利,必须足够干净,且只能为自己所用。
而柳如眉,是最合适的人选。有能力,无根基。
她除了朕,一无所有。
朝堂孤岛,四面皆敌,方能……唯朕是依。
徐贵妃看着徐辉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方才压制住的忧虑终于表露无疑。
她算的清利害,却算不透帝王心。
陛下此举,恐没那么简单,他为何如此回护这个张无柳?御花园过后,不仅没严惩,反而冷落了自己,重用了此人。
抬举他是真,恐怕……也是看中了他无牵无挂、无从拿捏、又与前朝后宫皆无瓜葛,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从之前的交手来看,此人性情耿直,不畏强权,甚至有些不知变通,也没听说跟谁过从甚密,有被谁收买的迹象,与寻常官场中人格格不入。
如此的话,那可真真是一把好刀。
而这把刀,又会指向谁?
手中的丝帕被绞成麻花状,忧虑也更深。
一架豪华的马车缓缓沿着御道驶向徐府。
车内,徐辉闭目养神。
心腹在车外隔着帘子低声回着:“老爷,那边递来话,他同意了,但是……要加码。问咱们,往年那茶马市的份额,能不能……再多通融一成。”
徐辉眼未睁,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贪心不足,也不怕撑死。
心腹静候。
片刻,徐辉才淡淡道:“告诉他,只要他听话,自有他的好处。若是管不住手下的人……今年的份额,非但加不了,以往的,我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心腹点点头:“是,奴才明白。”
犹豫片刻,又问:“老爷,最近咱们跟‘那边儿’的往来要不要先停一停?避避风头,免得锦衣卫他们……”
徐辉冷冷打断他:“怕有什么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有有用之人,才能资格活下去。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的退入人流。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徐辉指尖的扳指泛着幽冷的光。
风险越大,功勋越大,陛下才越离不开他,离不开他徐家。
去吧。
一散朝,复设锦衣卫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朝臣议论,就连宫女太监们也在私下里议论,昨日还是侍卫总管,今日就成了指挥使,这张大人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宠臣”,很难不让人侧目。二皇子那边愤愤不平,大皇子这边却不一样。
东安殿里,大皇子妃张氏正坐在窗边做针线,给朱永琮做件贴里的小衣服。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今儿早朝格外长,连送茶水的太监都多跑了两趟,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朱庭钰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丈夫脸色不对,好像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她放下针线,“朝上出什么事了?”
朱庭钰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开口:“父皇复设锦衣卫了。”
“锦衣卫?”张氏愣了一下。锦衣卫她是知道的,太祖皇帝设的,后来废了。怎么又设?
“还封了指挥使。”朱庭钰补了一句。
“谁?”
“张无柳。”
“谁??”
张氏更惊讶了,声音禁不住高了些,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没端稳。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昨天御花园里在水池子里捞珍珠那个。
“那……那不是……”她结结巴巴,“昨天还被贵妃整治的那个?”
“就是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殿下,娘娘,永琮小殿下给您二位请安来了。”
话音未落,朱永琮已经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奶娘气喘吁吁地追。小家伙跑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到张氏腿上,倒把张氏吓了一跳。
“哎哟,慢点跑!”张氏一把搂住他,又气又笑,“这孩子,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朱永琮嘿嘿一笑,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见朱庭钰,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给父亲请安。”又扭头冲张氏作了个揖,“给母亲请安。”
朱庭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张氏搂着孩子,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咱们昨天报信的事……”
朱庭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昨天我吩咐了别说是我让说的,但郭成肯定能猜出来。郭成是御前的人,父皇若问,他不敢瞒。”
张氏脸色变了变,搂着朱永琮的手紧了紧:“那皇上岂不是知道……”
“知道又如何?”朱庭钰语气淡淡的,“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御花园里有人闹事,让人去禀一声,本就是我该做的。父皇就算知道是我,也不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朱永琮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仰着小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张氏怀里挣出来,跑到桌边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张氏忙拉他:“刚请完安就跑来吃东西,也不怕人笑话。”
朱永琮含含糊糊地说:“饿……”
张氏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吃,自己又转向朱庭钰,压低声音:“那张总管昨天被贵妃整治得那么惨,今天皇上就给他升官……皇上这不是明摆着打贵妃的脸吗?”
朱庭钰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朱永琮吃着糕点,眼睛滴溜溜地在父母脸上转,忽然问:“母亲,什么是整治?”
张氏一愣,连忙拍了他一下:“小孩子家,别乱问。”
朱永琮“哦”了一声,继续啃糕点,不再多嘴。
张氏把儿子往奶娘那边推了推,等人领走了,才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贵妃那边……会不会记恨咱们?”
朱庭钰手里依旧拿着茶杯,没说话。
贵妃记恨?当然会。但贵妃记恨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况且——他看了看窗外,日光正好,远处隐约能看见乾清宫的飞檐。
父皇突然提拔一个前朝旧臣,还给了这么大的权,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要动的人,谁都护不住;他要捧的人,谁也拦不住。
贵妃昨天那场戏,演砸了。
“以后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张氏小声说。
朱庭钰放下茶杯,看了妻子一眼忽然问:“你觉得父皇为什么要提拔张无柳?”
张氏想了想:“因为……他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多了。”朱庭钰摇摇头,“父皇提拔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谁都不是。”
张氏没听懂。
朱庭钰耐心解释:“张无柳独来独往,跟朝中任何一派都不沾边。他不是徐家的人,不是靖难功臣的人,也不是文官集团的人。父皇用这个人,不会偏着谁,也不会忌惮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想想,昨天贵妃为什么要整治他?”
“因为二弟的事?”
“对。二弟在校场上闹事,父皇罚了二弟禁足。贵妃心里有气,不敢跟父皇闹,就拿张无柳出气。可父皇今天提拔张无柳——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朕用的人,谁都别想动。”
张氏听出了点门道:“所以皇上是在护着张总管?”
“不光是护着。”朱庭钰语气淡淡的,目光却锐利起来,“父皇是在敲打徐家。贵妃昨天那场戏,演得太过了。在宫里公然折辱朝廷命官,踩着人家的脸立威——她以为自己是皇后?”
张氏吓了一跳,连忙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可别乱说!”
“我说的是事实。”朱庭钰的声音很平静,“徐家现在的势头太盛了。贵妃是皇子生母,徐辉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掌着兵权。朝中多少人都看着徐家的眼色行事?边关不宁,父皇要用徐家,动不得。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扇子,慢悠悠地扇了两下:“所以他要捧一个人起来。这个人跟徐家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只听他的话。以后谁再想动父皇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张氏听得心惊肉跳,好半天才说:“那贵妃岂不是更要记恨张总管了?”
“当然会。”朱庭钰把扇子放下,“但她不敢再明着来了。昨天的事,父皇已经表明了态度。她再闹,就是跟父皇过不去。”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咱们昨天报信……是不是得罪贵妃了?”
朱庭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你以为我不报信,贵妃就不知道我是哪头的?她有儿子,我也是父皇的儿子,这本身就是立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父皇保谁、打压谁,已经很明显了。这时候站错队,才是真得罪人。”
张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宫女端着茶盘进来,给两人换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氏盯着那茶,没动,又想起什么:“那张总管现在做了指挥使,会不会记着咱们的好?”
朱庭钰端起新茶,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忽然说:“张无柳这个人,能在宫里待这么多年,从太祖到建文再到父皇,三朝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昨天御花园那场面,换了别人早就跪地求饶了,可那人硬是一声不吭地扛下来了。”
张氏点头:“可不是,我看着都心疼。”
“这种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是骨头硬得很。”朱庭钰放下茶杯,“现在看来,是后者。父皇选他,不单是因为他‘谁都不是’。更是因为——这把刀,够硬。”
张氏想起什么,忽然笑了:“说起来,永琮昨天也瞧见了。回来还问我,‘那个叔叔为什么在水里’。”
朱庭钰愣了一下:“他看见了?”
“在假山后面,我拉着他的。”张氏叹了口气,“小孩子眼睛尖,什么都往心里去。我只好跟他说,那个叔叔在帮人找东西。”
朱庭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书,翻到昨天看的那页。
书页上还压着昨天张氏给他扇风的那把扇子。他把扇子抽出来,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字上,却没在看。
他想起昨天张氏说那张总管“怪可怜的”,他当时想的是——这人能在宫里待这么多年,根基不会浅,卖个人情日后未必用得上。
没想到“日后”来得这么快。
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先斩后奏。这哪是“根基不浅”,这是直接送上云端了。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犹豫太久,庆幸自己让太监去报了信。这人情虽然不大,但在这宫里,有时候一点善意,就能结个善缘。
张氏还在絮叨:“那张总管也是命大,昨天差点被贵妃整死,今天就飞黄腾达了。你说皇上是不是早就想提拔他,昨天那事正好给了个由头?”
朱庭钰没回答,只是翻了一页书。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父皇这步棋,不单单是提拔一个人那么简单。
锦衣卫是什么?是天子的眼睛,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这把刀现在握在一个前朝旧臣手里,跟朝中谁都不沾边。
这意味着,这把刀砍谁,都只凭父皇的心意。
徐家昨天那一闹,怕是正好给了父皇一个“必须用这把刀”的理由。
朱庭钰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但身在这宫里,有些事由不得他选。
至少,他昨天做的那个决定,不亏。
“行了,”他语气平淡,“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出去说。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张氏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针线,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想起昨天御花园那场面——张总管在水里泡着,贵妃在亭子里扇着扇子,她拉着永琮躲在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这才过了一天,天就翻了。
她摇摇头,这宫里的风向,变得可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