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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复设锦衣卫     夜 ...

  •   夜色褪去,天光未明。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柳如眉官袍未换,带着夜雨的潮气,在值房枯坐了一夜。

      他最终,还是用最帝王的方式,为她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

      直至御前太监前来宣召。

      “张总管,”御前太监带着小心,“陛下召您即刻入殿早朝。”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监一声高唱,文武百官肃立。

      朱棣身着龙袍,沉稳入殿,在高台落座。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在柳如眉身上——她换掉了那件染血的官袍,脸色有些苍白。停留一瞬他挪开视线,望向下方百官,威压沉沉。

      “朕!今日有两道旨意。”朱棣的声音响起。

      “其一,复设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刑狱之事,以整顿朝纲,肃清奸佞!

      “其二,擢升原大内侍卫总管张无柳为锦衣卫指挥使,一应宫禁宿卫,亦统归其调度!

      “赐金牌,允其直奏之权,遇急事,可——先斩后奏!”

      话音未落,朝堂哗然。

      锦衣卫指挥使!这可是真正的天子心腹,权柄赫赫!

      且仍兼掌宫禁宿卫!这意味着他总揽内外——内掌天子安危,外握刑缉大权,其势之重,已远超洪武朝的同僚,正经是权倾朝野的实权要职!

      洪武年间,锦衣卫便因其酷烈、权柄过重等弊,被太祖高皇帝废除,如今重新设立,意味着皇权的进一步收紧。

      陛下此举,似要造就一个本朝从未有过的、令人骇然的权臣,意将朝堂上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

      洪武朝时笼罩在锦衣卫阴影下的恐怖记忆,再次翻涌而出,令人心惊胆战,朝臣皆窃窃私语,颇有人人自危之象。

      也不免疑惑,这张无柳究竟何等人物,怎么突然能得陛下如此器重?

      可陛下的旨意谁敢质疑?

      “陛下!”一声洪亮的声音压下了所有嘈杂。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徐辉——徐贵妃之兄,站出来了。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徐辉敢这么站出来,不是因为他官最大。他靠的是他妹妹是皇贵妃,是他手里攥着半壁兵权,是朱棣登基这一路,徐家流的血比谁都多。

      这些事,朝堂上没人不知道。

      徐辉踏出列,撇了一眼立在大殿廊柱旁的柳如眉,笏板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得近乎放肆:

      “锦衣卫指挥使乃正三品要职,天子亲军,权柄极大,岂能轻易授人?!张无柳年纪轻轻,资历尚浅,不过一介守户之犬,如何能服众?更何况——”

      他声音陡然拔高,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他乃前朝旧臣!”

      此话一出,朝堂上便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徐卿此言差矣,”御座之上,朱棣开口,他似乎没听出徐辉的态度有,抑或是不在意,声音不急不徐,“能者居之,何分新旧?

      “张无柳掌宫禁防务多年,从无纰漏,他的忠心与能力,太祖皇帝在时亦是盛赞过的!任指挥使一职,实至名归。”

      他特意提起太祖,一下子将徐辉的“新旧”之辩压了下去。

      柳如眉始终垂着眼,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徐辉身上传来的浓烈杀气,以及周围那无数道目光——怀疑、嫉妒、恐惧……让她如芒在背。

      那道自明黄御座上投来的目光,更是比徐辉的逼视还令她窒息。

      徐辉脸涨的通红,尤不甘心:“陛下!锦衣卫在太祖一朝便因弊病废止,如今复设,纵是必要,也该择一稳重可靠的宗室子弟或靖难功臣掌管,方能安定人心。

      “陛下让前朝旧臣执掌刑狱缉捕大权,就不怕……寒了我们这些追随陛下、浴血靖难的臣子之心吗?!”

      他话音一落,朝上的官员们又是纷纷点头,亦有不少武将勋贵出声附和。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不是因为他们真有胆子敢反对陛下复设锦衣卫,也不是因为他们真觉得张无柳不行——是因为徐辉说话了。又是在为整个靖难功臣集团发声,你就得跟上。这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规矩。

      “徐卿多虑了!”朱棣眉头微蹙,随即恢复,沉声缓缓开口:

      “尔等随朕起兵靖难,百死一生,方有今日之太平。朕与诸位,是患难与共的袍泽!

      “这大明江山,也正是因为有尔等柱石支撑,方能稳如磐石。如此情谊,朕从未有一日或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太祖高皇帝废锦衣卫,是因其时天下已定、法度初成。然今时不同往日,江山初定,百废待兴,新旧交替,人心未附,更有一些人在暗中蠢蠢欲动,贼心不死。若无一柄利刃悬于头顶,如何震慑宵小?”

      “朕复设锦衣卫,并非为了党同伐异,而是肃清寰宇,稳固江山。

      “无论是前朝旧臣还是当朝新贵,凡有作奸犯科者,皆在王法之下。若众卿立身其正,又何需忧心。”

      徐辉还想说什么——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朱棣声音陡然拔高,将所有议论压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附议的武将,那一眼,让那几个人悄悄缩了回去。

      朱棣态度强硬,不容质疑,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定之时——

      “臣!”

      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响起。

      柳如眉出列,低着头,行了个臣子礼:

      “才疏学浅,实难担此重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官离京。”

      满殿死寂。

      御座之上,朱棣的脸色由青转黑,额角青筋突起。

      他死死盯着殿下那道笔直的身影,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退朝!”

      说罢,他猛地起身,袖子扫落了御案上的笔,咔的一声被踩断,拂袖而去,将满朝震惊和跪在地上的柳如眉一同抛在身后。

      阶下的徐辉斜盯着柳如眉,脸色阴沉,陛下因为此人禁足二皇子,还冷落了贵妃,他早就心有不满。

      如今陛下竟如此强硬的要将这滔天权柄塞给此人,他居然还敢当场拒绝?!

      此人来历不明,陛下却如此信任,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不得不防。

      待朝臣散尽,内侍来提醒,柳如眉才缓缓转身,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沉默地径直回到值房。

      桌上放着她侍卫总管的官服和腰牌,稍后就会有人来把它收走,然后送上更显赫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袍服和腰牌。

      但于她却不是解脱,而是换了更重的束缚,上面坠着帝王霸道的恩宠和沉甸甸的独占欲。

      她知道朱棣不会准辞,也想过他绝不会放她离开,但万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强留她——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几乎与所有人为敌。

      也许,当初她就该留下一封辞呈,然后消无声息的消失。

      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如此,是否就不会有今日这变故了?

      她确实这么想过。

      可最终,她却“糊涂”的选择了当面交给他,近乎逼宫。

      是真的糊涂至此吗?还是……在内心深处,终究有一丝残念?

      如今,答案已然揭晓,冰冷而残酷。昨夜那一剑,他划破的是她的皮肤,也是她最后一点被爱着的幻觉。

      今日朝堂,她弄出那么大动静,就是故意为之,他怒不可遏又无法发作的样子,会让她稍稍觉得解气。

      她想看看——如果她当众拒绝,他会怎样?是暴怒,是妥协,还是……用更狠的方式把她绑死?

      可他并没有如自己预料的那般雷霆大怒,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回应,是看穿了她的那点心思吗?

      这让她有些失望。

      “哐啷——!”

      御书房内,朱棣摔了小平刚呈上的茶盏,怒气混着茶水香弥漫了整个空间,周遭的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

      “张无柳,你当朕的圣旨是儿戏?竟敢当众抗旨,分明是有意让朕难堪!”

      小平唤来宫女收拾干净,小心翼翼的劝慰:

      “陛下息怒。大人性子傲,吃软不吃硬,您这样强留她,只怕会适得其反…”

      “她就是仗着朕对她的偏爱!”

      朱棣怒气未消:“有恃无恐!该死!”

      “嘭”的一声,重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晃,直把小平惊的噤声。

      房内又陷入一片死寂。

      朱棣盯着地上的水渍,胸口还在起伏,那脸色阴沉的像暴风雨将至。

      好一招以退为进,想激怒我?想看我失控?想看我会不会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偏不让你如愿!

      帝王的心思岂能由人随意拿捏?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暴怒情绪骤然收敛的干干净净。

      “传旨。”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指挥使的一应物件,即刻送至值房。告诉张无柳——”

      他刻意停顿,字字铿锵:

      “这个指挥使,她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另一边,一众侍卫正在值房里挤挤攘攘的给新任指挥使道喜:“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荣升锦衣卫指挥使。”

      柳如眉苦笑,荣升?如坐针毡还差不多。

      看着眼前这群笑意明媚的弟兄们,她越发压抑。

      离开?变得难如登天。

      她太了解那个男人了,霸道,执着,不容忤逆。

      昨夜朱棣挥剑划破的伤口突然火辣辣的疼,颈间的细细血痕还未结痂。

      柳如眉不敢赌。

      即便是自己能逃脱天罗地网,她也不敢赌……朱棣盛怒之下,会如何对待那些她可能牵累的人。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他真的会。可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想起朱棣放的那些狠话,太阳穴突然一跳一跳的,她伸出手指按住突突跳的神经,叹气,头好痛。

      耳边突然传来小平笑盈盈的声音:

      “小平见过张大人。”小平微微屈膝行礼。手中被锦帕覆住的盘子,放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瓶,底下压着的是她这位新任指挥使的腰牌。

      柳如眉手指抚过上面镏金的“指挥使”三个字,新鲜的纹路刀刃般的触感,仿佛要划破指尖。

      “小平还未贺喜张总管荣升指挥使呢。”小平笑嘻嘻地,“现在应该称呼指挥使大人了。”

      林晏看见小平,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小平姑娘你也来给大人贺喜吗?”

      小平冲他翻了个白眼:“哪儿都有你。皇上特命赶制的新腰牌,我这不赶紧给新任指挥使大人送来嘛。”

      她看看林晏还未完全消肿的手,似是关心又是打趣:“怎么,手不疼啦?腿好利索啦?这么快就能到处蹦跶了。”

      林晏嘿嘿一笑:“多谢姑娘帮我上药,我这皮糙肉厚的,哪儿有那么娇贵,再加上我家祖传的秘制神药,那可不好的快。

      “再说了,大人荣升指挥使这么大的好事儿,别说腿伤了,就是腿废了,爬我也要爬来给大人贺喜呀。”

      这没皮没脸的腔调也给小平逗乐了。

      “听说指挥使的年俸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买一座宅子呢,真好。”林晏的瞳孔都要变成了金锭子的形状了,“我什么时候也能弄个百户该多好啊,我娘肯定得高兴哭了。”

      “财迷。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大孝子啊。想升官儿,你也得有张大人这样的本事呀。

      “说你不是个稳妥人你还不服气,昨天要不是多亏了大人,你现在可真得爬着过来了。”小平一想着昨日柳如眉被他连累,就忍不住怼林晏个跟头,“你就该给大人磕头!”

      看小平伶牙俐齿的不饶人,林晏也傻憨憨的挠头:“我倒想,可大人不让跪……”

      “好了小平,放过他吧。”看着这两个针尖对麦芒,柳如眉无奈的挤出一丝笑,“连你也打趣我。”

      她疲惫的挥退众人。

      待众人散去,小平凑近,轻声劝慰着:“大人,您别生气了,您瞧,这是皇上盯着御药房选出来的药,吩咐奴婢赶紧给您送来,都是上好的,舒痛祛疤最是灵验,定不会留下半点儿痕迹。”

      见四下再无旁人,她忧心的目光不由得落向柳如眉的颈间,那里缠绕着细布:“大人的伤……可还疼的厉害吗?”

      柳如眉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颈间,伤处还隐隐作痛。

      随即强挤出一丝笑,宽慰小平:

      “还好,伤口不深,已经不怎么疼了,不用担心我。”

      她心下却是一片苍凉,想着,若是那剑真的决绝地落下,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说不定这缕孤灵,还能飘回去。

      “其实……”小平看着柳如眉的脸色,吞吞吐吐道,“皇上不许奴婢多嘴的……但这话,其实是皇上让奴婢代他问的……”

      柳如眉听着没说话。

      “大人,你别瞧皇上面上生气,心里头不知道多心疼呢。昨夜回来,就在御书房批了一夜的折子,烛火都没熄过。”小平一边说,一边瞄着柳如眉的脸色。“熬了一夜没合眼,又动了气,今早的早膳几乎没动筷……总这么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呀。要是熬坏了身子,您……您真的就不心疼吗?”

      “六宫里自然有人上赶着去心疼,”柳如眉别开脸,语带涩意,“何需我来多此一举。”她自己都还在气头上呢,昨夜又何曾合过眼。

      看着柳如眉低眉不语,小平附身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大人,您难道真打算,将这女子身份一直瞒下去么?”

      柳如眉轻轻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事到如今,这去留又岂能由我?”

      “其实,皇上这么做,也是因为舍不得您…”

      “好了,不要再提他了。”柳如眉截断小平的话头,她现在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朱棣的事情。

      小平立刻做出收声的姿态,想了想,又换了个话头:“大人,如今您身居高位,权柄在握,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呢。前些日子又开罪了二皇子和贵妃娘娘,徐家在这朝中权势很大,二皇子那性子更是……”

      柳如眉的眼神如游虚空,她又何尝不知,此举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徐贵妃面甜心狠,那日御花园她已经领教过了。再看早朝上朝臣们的窃窃私语,还有徐辉那噬人般的眼神儿……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怕是不好坐。

      朱棣那个好儿子朱庭旭,更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一家子真是……前狼后虎。

      想到这里,她心中怨气更盛——朱棣此举,分明是故意为之,把如此权柄硬塞给她,引得朝野敌意四起,这就是要让她孤立无援,只能依靠他这棵大树,真是好心机,好谋算。

      好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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