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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想走?除非我死 隔着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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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桌案,空气突然凝固了一般,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朱棣站在那儿,僵住了。
他是皇帝,他有什么给不起?
可他知道,柳如眉说的是真的。
他能给予她天下女子最尊荣的位份,却给不了她渴望的平等;
更给不了她,在那深宫之中绝无可能存在的“自由”与“自我”。
柳如眉眼前又浮现这些日子的种种,沉沉道:“今日林晏跪在那里,双腿双手血肉模糊,就因为我得罪了权贵,而他是我的属下,便活该代我受过,受这份罪?
“今日可以是他,明日便可以是我。只因上位者的一时不快,便可以随意安个罪名,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定人生死,废人前程。
“在这权力之下,我与他,与蝼蚁何异?
“我拼尽全力,赔上尊严,却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这座皇城,这个世道,不讲公平,不讲道理,只讲尊卑。”
她声音悲凉,漠然摇头:
“我不喜欢。”
“你可以来找我!”朱棣打断她,气恼她的拒绝,“你明明可以!你宁可自己扛着,宁可被人羞辱,也不愿来寻我?
“你为何不来?!”
“找你?”柳如眉泛起的笑意带着苦涩,“找你又能改变什么?你可以次次都像今天这样赶来吗?
“今日是林晏,明天可能是别人,后天可能是任何一个与我亲近之人。你护得了一次,能次次都护周全吗?”
她缓了口气,语气忿恨:“况且,我为什么要找你?这本就不是我该承受的。
“你的偏爱,是这深宫里最毒的蜜糖。我承认,我曾经贪恋过它。可若我继续贪恋这一口甜,迟早会害死所有靠近我的人。”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朱棣的声音低沉下去,“不信我能护你周全?”
“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座皇城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周全。我也不想永远活在你的庇护之下!”
“我受够了!”柳如眉几乎是压抑的低喊出来:“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讨厌这皇宫,讨厌这里的规矩,讨厌这个世道,我讨厌……”
“也讨厌我……是吗?”朱棣的声音很轻,混着水汽,和一丝不该属于帝王的微微颤抖。
柳如眉心口像是被针扎般,骤然痛了一下,她避开他追问的目光,侧过脸去:“朱棣,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不想每天一睁开眼,就要算计着如何活下去。
“在这个监狱一样的皇城里,和权力斗,和你的贵妃斗,和这个世道斗,无休无止……”
“荒谬!”朱棣怒斥,他无法忍受自己付出的一切被全盘否定。
“你觉得我的庇护不够?好,那我给你最大的权力!凤印中宫,位极天下女子之尊,是你自己不肯要!”
“你既不屑于此,又为何偏要觉得自己在与整个后宫为敌?”
他踱开两步,手臂激动的挥舞,“在你眼中,我予你的真心与尊荣,竟与牢笼无异?
“这后宫里的女人不都活的好好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一个又水深火热了?
“所有人都可以,偏你要特立独行?!”
朱棣实在无法理解她这套离经叛道的理论,这是他过往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
“我不敢妄加评论他人选择!”柳如眉立刻反驳,脊背挺得笔直,“但我有我的原则!”
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做不到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如果是你,难道你愿意和别人分享一个妻子?!
“你以为你口中她们就愿意吗?分享?
“不,她们只是无力反抗!就像被圈养的鸟,早已忘了天空的模样!
“她们没得选,但我想……我有的选!”她直视着他,眼中燃着不屈的火焰,“我和你之间,不该是如此!”
“我所求的世界,是平等的;我所求的爱,是唯一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不是做你花园里最特殊、却也仍是其中之一的那一朵!”
“朱棣,你看清楚了,”她指着自己,一字一顿,“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我才能是你的爱人。而我的爱,就只能是唯一的。
“不是一个帝王对妃妾的宠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情。如果你不能明白这其中的分别,那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够了!”朱棣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痛处,厉声喝断她,“你要‘唯一’?我一再说过,那些既成事实已无法改变!我的过去我抹不去,但我的现在和将来,心里都只有你!这难道还不够吗?
“这天下间,还有哪个女子能得到天子这般承诺!”
柳如眉不再说话了。再争吵下去也毫无意义,这个问题根本就是无解的。
她只是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了。
这眼神更加激怒了朱棣。
他看着她默默地,拢着案上那些准备交接的文书,那缓慢而郑重的动作,仿佛在为他与她之间的一切进行一场诀别的仪式。
“该说的,都已说尽。”一声极轻的叹息后,她轻声道:“我已经为你,为大明,尽了我最后的责任,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就此……”
“就怎样?!”朱棣的怒气扑面而来,打断了她未尽的诀别语。
柳如眉近乎颤抖着,无声的舒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复归平静。
她俯身,将那份裂成两半的辞呈捡起,再次递到他面前。
“你若真的……对我还有半分情意,”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就请皇上……收下臣的辞呈。
“我们……好聚好散。”
殿外一道闪电突然炸响,照的二人或平静或愤怒的脸皆是惨白。
“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棣突然轻笑一声,转身踏碎满地月光,咬牙道:“若朕说,不、准、呢?”
“你应该知道,若我真的想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朱棣知道柳如眉说得是真的,这皇城高墙根本拦不住她,这话刺得他更加不安。
他猛地回身,那目光仿佛要灼穿她,“哼”出一声:“你想都别想。”
“一日是我的女人,便一辈子是我朱棣的女人。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你走!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你生是我朱棣的人,死是我朱棣的鬼!”
“什么自我,什么唯一,在这皇宫里,你和我,早就分不开了!
“那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行尸走肉。”柳如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皇帝,你当然可以对这具身体,生杀予夺。
“但你记住,我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你。”
“当然,你也可以把我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柳如眉看着他,重复着朱棣之前对她说过的半真半假的威胁,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我不会恨你,就连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这就是你要的?”
“柳如眉!!!”
朱棣瞬间暴怒,她总是在挑战他,一次又一次!
“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这么多的情意,都焐不热你一分一毫?!”
“是你先逼我的……”理智所剩无几,朱棣猛地拔出配剑逼近,心口剧烈地搏动着,“当真以为朕不舍得杀你吗?”
剑尖在她心口处停住,那眼神是爱恨燃尽后的疯狂,“既然留不住你的心,那……便留下你的人!也是好的……生生世世,你都休想逃离!”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的辞呈。别逼我。”
剑尖缓缓上移,抵住柳如眉的下颚,冰凉的触感如触电般传遍全身,眼底泛起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这位帝王的神情。
柳如眉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是朱棣长佩的,跟着他驰骋沙场,不知打了多少仗,不知尝过多少人的血。此刻,这柄剑泛着寒光,对准了她。
“那还等什么——”柳如眉甚至笑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
“动手吧。”
那一瞬间,朱棣近乎疯狂,爱恨交织成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竟挥剑斩向柳如眉!
……
……
……
柳如眉闭上眼睛。
她没动,也不想动。
也好……就这样了断。
用我的血,祭奠你我的爱情,斩断这世道的束缚,埋葬这无尽的挣扎。
让这一切痛苦…结束吧。
……
……
……
剑风凌厉,擦颈而过,几缕青丝与锋利的剑刃相触,缓缓飘落。
柳如眉只觉脖间一凉。
伴着一阵刺痛,她微微蹙眉。
血,从她的颈间渗出,在白瓷般的皮肤上蜿蜒如蛇,殷红刺目。
柳如眉低头看了一眼。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温热的,染红了衣领。有点疼,但不厉害。
呵……也就这么回事。
那殷红也深深刺痛了朱棣。
“为什么不躲?”
他的声音和手中的剑,此刻都止不住微微颤抖。他不敢想,若他方才失了手,没有及时收住……
“为什么要收住剑?”
柳如眉缓缓抬眼,盯住他,反问道。
这一问,击碎了朱棣最后的幻想。
“你……宁愿死,也不肯向我低头吗?”问出这句话时,他已绝望,答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他给的,她都不要了。
尊荣、宠爱、甚至性命,她都不在乎了。
他还能用什么留住她?
心里那片战场,爱与不爱搏命厮杀,日夜不停,寸土不让,此刻终于分出了胜负。
他,输了。
配剑砰然落地。
沉默数息,朱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肩膀突然剧烈抖动起来,癫狂冷笑,笑里满是悲凉,他笑自己的痴妄和无力,笑这他无法掌控的败局。
笑声止处,他道:“好,甚好。”
“柳如眉,你当真以为,我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只是贪图那点颜色?”
柳如眉愣住。
朱棣一字一顿,眼底赤红:“柳丝千条,垂如泪。我是要你记住,你若敢先我而去,或背离我身侧,我不会哭,但我会让这天下,替你哭!”
情感既已无法挽留,那便只剩下权力——他唯一所有。
“我告诉你,你哪儿都别想去。”
“我说过,你既来了,我便不会再放你走。”
“想走?除非我死。”
他咬着牙,冷冷说,嘴角那丝扭曲的笑意让柳如眉难以琢磨。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休想逃开我,休想……能走出这座皇城。“
说出这些话,他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气力。
他俯身,拾起剑,缓缓插回剑鞘,连同帝王的一切温情彻底封存。
“你不是喜欢办差么?”他冷声道。
沉吟片刻,他正色,声音恢复了帝王的绝对威严:“张无柳听旨!”
柳如眉身体一僵。
“大内侍卫总管张无柳,擢升锦衣卫指挥使,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不待柳如眉反应,他上前一步,低头逼近,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她:
“我知道你不怕死。”
他的声音冷如寒铁。
“但你若敢踏出宫门半步,我定让特勤司所有人——为!你!陪!葬!”
柳如眉怒目而视,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他居然拿这个来要挟她?!
“无耻!”
朱棣不怒反笑:
“张总管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你…!”
二人眼神如刀锋交汇,无声,却惊心动魄。
朱棣看着柳如眉眼中终于升起的怒意,在心底冷笑。
很好,愤怒也好过漠然。
他知道,自己终于抓住了她的软肋。
殿外突然雷声大作。柳如眉看着这个她曾经豁出性命相救,为她空置后宫四年的帝王,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忽然品出历史的苦涩——他终究是大明的天子,不是她一人的燕郎。
暴雨倾盆而至,冲刷着琉璃瓦。值守侍卫已被斥退,小平独在殿外,战战兢兢的跪着,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听到佩剑出鞘的声音,听到殿内传来朱棣绝望的嘶吼。
朱棣出来,小平连忙迎上去,看见他手里的剑,上面有血,她的心揪了起来。又看看值房的门,什么都不敢问,只能默默的跟着。
朱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乾清宫的,等他回过神,已经坐在御案前了。
手里还握着那柄剑,烛火快燃尽了,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方才的暴怒与疯狂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
剑身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是柳如眉的血。
他盯着那处暗红,盯了很久。
手有些抖。
真是荒唐——他留她,是因为舍不得。可方才说出口的,全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