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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要的,你给不了 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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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朱棣正与一盏茶较劲。
他素来不喜在批阅奏疏时被琐事分神,此刻却破天荒地屡次端详滴漏。
茶盏端起,凑到唇边却忘了喝,又烦燥的放下,杯底与托盘碰的叮当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几次三番,盏中的茶早已泡的发苦,凉透多时,侍立的宫人们垂手躬身,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滴漏,发现才过去了短短一刻,心中愈发烦燥。
桌上摆着两份密报。一份是小北呈来的,说近日京城有人暗中勾连,言语中颇有不逊。另一份来自兵部,说边军中有将领借“汰换老弱”之名,私吞军饷、虚报兵额,查不出源头。
自朱棣登基后,朝中表面归顺,暗流从未平息。朝政由文官把持,这些事情层层瞒报,层层粉饰,到他面前时,已经不知道被过滤掉多少东西。他的眼前就像蒙着一层纱布,摸得到,看不清。这让习惯掌控一切的他很是烦燥。
但让朱棣烦燥的不只是这些,更多的是此刻他正在等一个回音。
徐贵妃走了以后,朱棣就一直坐在御案前,盯着面前摊开的折子出神。
郭成跟小平在旁边站着,对视一眼,各自把头扎的更低,大气不敢出。
案上还放着那只螺钿食盒。朱棣看了一眼,突然问:“她在外头站了多久?”
郭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徐贵妃:“回皇上,约莫……一刻来钟。”
朱棣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乌云压顶,闷雷滚过,要下雨了。
那汤,若是他不喝,徐贵妃是不会走的。
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柳如眉从水里冒出来时,抬头看见他,只一瞬,就把视线移开了。
那个眼神,他想一次,心就痛一下。
现在,派去赏赐的太监应该到值房了吧?
他想起刚才徐贵妃跪他面前的样子——他喝了徐贵妃的汤,收了她的玉带,说了一番大道理,徐贵妃就没事了。
那些赏赐应该够了吧?够安抚一个贵妃,也该够安抚柳如眉了。等会她来了,再……
终于,殿门轻响,先前派去值房的内侍躬身快步进来,一脸的惶恐和为难。
“张无柳人呢?”
“回陛下……”内侍跪地,声音发紧,“张总管他……他说身子实在不适,恐御前失仪,不敢面圣。陛下的赏赐,他……他也说受之有愧,恳请陛下收回。”
内侍话未说完,已感觉到头顶上方投来的目光骤冷如刀,那视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退回来的赏赐、冒着热气的参汤,此刻正在肆无忌惮地嘲讽这位帝王。
“咣当”一声,茶盏被他重重顿在案上,差点裂开。
身子不适?受之有愧?
呵…好,好的很……好个不识抬举的张总管!
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内发烫。他知道柳如眉生气,知道她委屈,可他已经尽力做了他能做的——我为了你,不惜当众敲打贵妃,拂了徐家颜面,拿出“新旧对立”替你撑腰,甚至耐着性子安抚她……我做这么多,你难道看不明白?
你不该感恩戴德,不该更加对我死心塌地吗?如今竟敢如此下我的脸面?这宫里,还没有人敢如此践踏朕的恩典!
赏赐退回,传召不来——她当真以为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怒气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却郁结难疏,憋得他心口发痛,那里面混杂着不被领情的失望、权威被轻慢的愠怒,还有一种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她宁可跳进脏水里摸珠子,也不肯来找他。
她宁可把赏赐退回来,也不肯接。
他站在那里,胸口堵得发慌,分不清是怒,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自己一番苦心,全都喂了狗!
郭成看着苗头不对,领着人赶紧把那些赏赐拿出去了,免得朱棣多看一眼更加火大。
一直侍立在旁的小平,绞着手指,看着朱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那些被退回来的赏赐,再想起下午柳如眉那万念俱灰的眼神、那早就写好只是被压下的辞呈,她终于明白过来,事情早已超出了她所能转圜的范围。
小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飞快地偷觊了一眼朱棣的脸色,随即深深叩首,却不敢立刻开口,只是伏在地上,瘦弱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朱棣疑惑的望着她,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小平终于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压力。
“陛下,”她抬起头,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大人吧……”
她不敢再说下去。
看着小平那惊慌闪烁的眼神,再联想起柳如眉今日在御花园中那异样的沉默与疏离、被原封不动退回的赏赐……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瞬间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方向——
“你是说…张无柳要走?”朱棣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可手中的扳指却几乎要被他捏裂。
闻言,小平的额头再次贴住冰凉的青砖,声音带着哭腔,再也不敢隐瞒:“陛下!陛下息怒!大人她……她不是因为今日之事才如此……她……她早前就已写好了辞呈!
“之前奴婢去到大人房中送药时,曾亲眼见到过,奴婢……奴婢之前不敢说……”
她顿了顿,强压下心头恐惧:“奴婢当时劝解过大人,大人说会再考虑考虑。不曾想今日又发生了御花园的事,想必她现在真的很伤心,恐怕…又动了心思。”
“奴婢以为能劝回大人……才斗胆隐瞒!是奴婢该死!”一面说着,一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窥看着帝王的脸色。
辞呈?
朱棣瞬间明白了。他愣在那儿,脑子嗡嗡响——
呵……原来不是耍性子,不是闹脾气。
是早就想走了。
今日御花园那出戏,只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禁嗤笑出声——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权衡,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非但不是庇护,反而印证了她的绝望。
难怪,她就那样冷冷的看着他。
是恐慌还是暴怒,他已经分不清了,只知道自己的理智瞬间被湮没。
朱棣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御案晃了晃,上面堆积如山的奏折掉了一地。
“摆、驾、值、房!”
他抓起佩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为什么要拿剑,朱棣不知道。遇到大事,心里发狠,他的手就本能的往剑上摸。
他只知道,剑在手,心里的火才能压住一点。
他只知道,必须去。
胸中那团怒火烧掉了他的理智。她究竟凭什么,又怎么敢!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她究竟要如何走出他的皇城!
立刻,马上!
见朱棣出来,郭成就要招呼人跟上,朱棣冷冰冰地“别跟着”。郭成听着声儿不对,看了一眼朱棣,又看了一眼小平,小平脸皱一块儿,使劲冲郭成偷偷摆手。郭成立刻明白了,叫人退下。
朱棣大步走了,小平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乾清宫到值房的路不算远。
朱棣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值房里,柳如眉正在给《大内侍卫守则》做修改收尾,就算要走,她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把工作交接好。
珠帘一阵轻响。
“大人大人,皇上来了。”侍卫来报。
柳如眉停住了笔:“就说我不在。”她将辞呈夹在要交接的书册里,归拢整齐。
“啊,这这…是欺君啊,卑职不敢。”
“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朱棣的身影挟着夜露卷进屋内,惊得烛火乱颤。
见皇上铁青着脸,提着剑,侍卫赶紧跪拜。
朱棣挥手屏退侍从,一把将佩剑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咣乱响:“张总管好大的架子。”
“传召不来,朕亲临也敢欺瞒推脱?!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规矩!”
冷了这些天,朱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柳如眉略略抬头,一眼便看到了他腰间新换的盘龙玉带,那龙睛上的彩宝,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压住,最终,什么也没说。
看着她刻意维持的恭顺又疏远的姿态,以及那瞥向玉带时毫不掩饰的讽刺,朱棣心口一股无名火窜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柳如眉为什么那么看他——那条玉带,徐贵妃亲手系的。
他攥紧了拳,又松开,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柳如眉缓缓起身,目光从玉带上移开,定在他身上。
他也看着柳如眉,这会儿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好,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恢复正常了。
可柳如眉的眼神,平静,却像一把利剑泛着寒光,仿佛能剖开他的心看个清清楚楚。
“你来的正好,这是我的辞呈。”柳如眉伸手去拿辞呈。
“若我不来,是不是明日便见不到你了?”
柳如眉没有接他的话。
沉默便是承认。
这油盐不进的模样触到了朱棣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这幅模样,朱棣见过。
上一次她这样看他的时候,他没能留住她。
这一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住。
柳如眉抽出辞呈,看了一眼,欲交给朱棣。
朱棣扣住她的手腕:“你对一个总管差事都这般上心,对我,就这般绝情?”
争斗间撞翻了茶盏,碧色茶汤漫过按在桌上的辞呈,她盯着“臣心力交瘁”几个字被慢慢洇湿。
她的眼睛里一片荒凉,连一丝怒气或者恨意都找不到,这让朱棣更加心惊。
沉默片刻,柳如眉开口,却绝口不提朱棣一字,仿佛只是在做最后的工作交接。
“《侍卫守则》我已重新修改批注……”
“你以为递上辞呈,就能逃开我,逃出这座皇城吗?!”
“特勤司的人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如今皆可独当一面……”
“当日你答应我会一直陪着我!难道那些话都不作数了吗?!”
“我走以后,左领卫赵轩稳重老成,可接任总管一职……”
“让你做我的女人,就这般为难?!”
“其它交接的注意事项,我都写在这本备忘录里了……”
“我问的是这个么?!”朱棣终于彻底失控,猛地抓起那份湿透的辞呈撕成两半抛向空中。
柳如眉看着撕碎的辞呈,又抬眼,正撞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如同一张情网将她困住。
“无妨。陛下不满意,臣重写就是。”
朱棣也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冷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做了这么多,在她眼里,全是多余。
“是我待你太好了,”朱棣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出,“好到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柳如眉盯着他,突然笑了下,那笑很冷,冷得朱棣心里发毛。
“是啊,我总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是谁。”
忘了自己是谁——她总以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他,用现代人的那套道理去要求他,却忘了自己在这个时代什么都不是。她不是他的妻,甚至不是他的妾,只是一个需要被“传召”才能见他的臣子。
忘了你是谁——她总是记不住他是皇帝。她跟他吵、跟他要“唯一”、跟他要“干干净净的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可他不是。
他是朱棣,有江山、有后宫、有二十年挣不脱的责任。
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明白,只是在说出口的这一刻,才承认。
朱棣被她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享受柳如眉像爱一个普通男人那样去爱他,可柳如眉真不把他当皇帝了,他又受不了。
一阵溜进房内的夜风,卷起她束发的青绸,看着她脸上熟悉的倔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朱棣身陷囹圄之时——她也是这般,拼着性命,不顾一切地要为他翻案。那份坚定,与眼前一般无二。
朱棣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来,“如眉,你还要同我闹到什么时候?庭旭的事,我罚了!徐氏那里,我也敲打了!你还有什么不满?你说!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依你,还不行吗?”
呵……还不行吗?
柳如眉漠然的看着他,原来在他眼中,如今这样,倒成了她的无理取闹?
她觉得好笑,好笑到不想再忍了,哼出一声:“你问我有什么不满?好,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她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如针,一字一句钉向他:
“我不满你的儿子自持皇亲就肆意行凶!
“我不满你的贵妃因为一时喜怒便可废人一生!
“我不满这个皇宫无休无止的倾轧算计!
“我不满这里人人张口闭口皆是尊卑上下!
“我不满…你永远给不了我要的‘唯一’!
“这些理由,够不够?”
朱棣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又是这个……又是这个!”
“欺辱你的人,我已处置!
“你要权力,我给你!
“你不愿屈于人下,我许你后宫至尊之位!
“你要‘唯一’……我说过千百遍,我心里只有你!你为什么总要揪着这个不放?”
朱棣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我能给你的都给了!权力、地位、独一无二的宠爱!我甚至为你虚设后宫!
“柳如眉,你还要我怎样?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是不是非要把这颗心挖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才肯信我?!”
他觉得自己已经一再退让,退到了悬崖边上,为何她还是这般不依不饶?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作,像是为这场争执助威。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爱不爱,信不信的问题了。”柳如眉的声音极轻又极有分量。
“你给的,不是我想要的。”她垂下眼,无意识的擦拭着桌子上的茶渍:“我要的,你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