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贵妃的眼泪 另一边 ...
-
另一边,小平带着两名内侍,将林晏搀扶回侍卫值房。
柳如眉挥退内侍,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正是先前林晏送给她的“祖传密药”。
她刚要为林晏上药,林晏便慌忙缩手:“大人,使不得,属下自己来便好。”
他伸手欲接,手指刚触到瓶身就倒抽一口冷气——那双刚刚被徐贵妃踩踏过的手红肿不堪,多处指节已破溃渗血,哪里还能自行上药?
小平见状夺过瓶子,蘸着药膏就往他伤口上抹,嘴上也不饶人:“活该!真是个惹祸精,冲撞了贵妃又连累了大人,合该让你多疼一会儿!”
那上药的动作可是一点都不柔和,林晏疼的额头冒汗,却强忍着,半句痛呼都不敢露出,只低头对柳如眉连连告罪:“是属下无能,连累大人了。”
看着小平忿忿的样子,柳如眉苦笑:“小平,你错怪他了。今日之事,哪里是他连累我,分明是他替我受过,徐贵妃的目标从来都是我。二皇子被训斥,又被禁足宫中,她认定了是因我而起,这口气她怎么忍得了。”
她盯着林晏满是疮痍的手和血迹斑斑的膝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喃喃道:“她肯定是恨透了我。”
小平手上的动作一顿,不免担心:“大人,这徐贵妃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大人以后要更加当心才是。”
“只要还在这宫墙内,就无处可躲,除非…”柳如眉的声音渐低,几乎就要吐出那个念头。
“大人!”小平突然提高声音,生生截断了她未尽之言。
看着小平焦急的样子,柳如眉终是咽下后半句话。
上完药,林晏强撑着站起身,向柳如眉深深一揖:“林晏叩谢大人解围,今日之恩,没齿难忘。属下告退。”
待林晏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小平唤人备的热水也送到了。柳如眉进内间洗漱,脱掉沾满泥点的官袍和靴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在外间桌前坐下,身上总算舒爽了些。
小平打发人把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浆洗,又从匣子里翻出一个白玉小瓶,拧开盖子递到柳如眉眼前:“大人,这是玉容膏,能滋容养颜,对晒伤也极有效用。”
她看着柳如眉被烈日灼的微微发红的脸颊,心疼的紧:“您今日在日头下晒了那么久,这药膏清凉的很,涂上会舒服许多。”
柳如眉默默接过药瓶,指尖蘸了些莹白的膏体,在脸颊上轻轻打圈。药膏沁凉,泛红的肌肤顿时舒缓不少,可是她心中的郁结却难以疏解。镜中映出的那双眸子,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大人……”看着柳如眉心事重重的样子,小平犹豫着开口,声音轻轻地:“您说林晏他……今日真是意外吗?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在徐贵妃仪驾前摔了?他身手可不差。”
柳如眉继续擦着药膏,从镜中看了一眼小平,自然知道她话里什么意思,语气平静:“你也觉得太巧了,是不是?”
“是。”小平得了回应,忧心更甚,“奴婢是怕……徐贵妃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还长。若她连您近前的人都……”
柳如眉轻叹一气,放下药瓶。“是太巧了。”
“但正因如此,林晏才更可信。”
小平眼中疑惑更深:“奴婢愚钝……”
“他若存了异心,或被人收买,”柳如眉转过身,直视着小平,冷静的分析,“方才在御前,顺势将事由引向我管教无方,甚至攀诬是我背后主使,岂不更能讨好贵妃?他又何苦咬着牙一声不吭,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这若是苦肉计,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过拙劣。”
小平静静听着,神色渐渐舒缓,觉得确有道理。
柳如眉抬眼看向窗外压抑的高墙,若有所思,“在这深宫里,真心比什么都金贵。既是真心,就不能让它寒了。”
“可为了这‘真心’,您就由着徐贵妃那般羞辱吗?”小平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心疼与不甘,急切道,“您只要跟皇上说一声,皇上一定会……”
“跟他说?说什么?”柳如眉截断了小平的话,“难道你要我跑到他面前,哭诉徐贵妃如何欺辱我,说我如何委屈可怜?然后呢?”
“小平,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今日,你本就不该去惊动他。”
小平紧抿着嘴,低下头:“奴婢若是知道这事,定是会向皇上禀报的。可今日不是奴婢说的,是、是大皇子身边的小太监来报郭公公,郭公公去禀报的。”
大皇子?
柳如眉愣了一瞬,他如何会知道?又为何会帮她?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没心思去想那些。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她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一抬头,对上了朱棣的目光。
只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足以压垮她。
她不怕徐贵妃的羞辱,那些手段在她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戏码,伤不了她的根本。
真正刺痛她的,是让她最不堪、最狼狈、尊严被踩碎在泥泞里的样子,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朱棣眼前。
她可以忍受来自任何人的恶意,却难以承受在他目光注视下的狼狈,那来自他眼中的怜悯,哪怕是心疼,于此刻的她而言也刺眼如针,无声地凌迟着她仅存的自尊。
那一刻,她恨不得自己没上来,淹死在水里算了。
柳如眉苦笑:“是谁去通报的有什么区别,结果都一样。”
“告诉他做什么呢?等着他如同天神降临一般,来为我主持公道,惩罚他的贵妃?一个位高权重的皇子生母?”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且不说他会不会为了我这么做,即便他做了,我靠着他的怜悯和回护过了这一关,然后呢?下次呢?他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吗?”
“只要您肯低一低头,皇上定然会的…”小平声音微弱,怯怯的说道。
“即便他愿意,我也不愿意做依附他人的藤蔓,离了他便无法自立。”她的声音忽然异常清晰坚定,“有些路,只能自己走。若是此路不通……”她话语微顿,那个“离开”的念头在唇齿间盘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就另寻他路。”
小平深知柳如眉骨子里的傲气。她亲眼见过徐贵妃整治宫人的狠辣手段,更清楚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厉害关系。今日之事,恐怕才是个开始。
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轻声劝道:“您别太忧心了,徐贵妃再跋扈,也越不过皇上去,有什么事……总有皇上在前面挡着。今日的事,您也别…别生皇上的气…”
小平越说声音越低,却字字恳切,她是真心为了柳如眉和朱棣好。对她来说,皇上是依靠,是天,是无所不能的。
小平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个“依靠”,让柳如眉陷入了现在的困境。
柳如眉从镜中望着这个朴实的姑娘,反手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终是挤出一丝笑意。
窗外蝉声嘶嘶地叫着,一声比一声急,穿透窗纱,搅得人心绪难宁。
柳如眉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很累,她闭上眼睛,缓缓瘫在椅子里。
日头西沉,暑热终于褪去,长春宫里灯火如昼,徐贵妃的心情却渐渐阴沉。
梳妆台前,徐贵妃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脂,犹豫再三,终是放弃了浓艳的绛色——绛色太艳,怕皇上以为她咄咄逼人,只用柔和的淡朱樱点了点唇。镜中人眉眼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
“皇上还是不肯来吗?”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打发宫人去请皇上了。徐贵妃看着满桌御膳渐凉,这都是按照朱棣素日喜欢的口味做的。
宫女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回话:“回娘娘的话,皇上说今日政务繁忙,就不过来与娘娘一同用膳了,请娘娘自便。”
闻言,徐贵妃指尖一顿,她索性将口脂盒阖上,吩咐宫女清泠:“装一品汤,随我去乾清宫。”
乌云不知何时压了下来,伴着时不时一声闷雷滚过,外面起了风,吹的乾清宫檐角灯笼晃来晃去,烛光被晃成一地碎银。
内侍进去通传时,嗓音压的极低,生怕惹怒了殿中人。
片刻后,内侍躬身出来,声音恭敬:“娘娘,陛下说……确是政务繁忙,让您先回去歇着。”
话音刚落,殿门忽然开了一道缝。一个年轻的妃子低着头匆匆出来,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抬眼看见徐贵妃,脸色瞬间白了,慌忙蹲身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贵、贵妃娘娘万福……”
徐贵妃只扫了一眼她便挪开了视线。
那妃子不敢多留,矮着身子从旁边碎步走了,脊背一直弓着,直到拐过墙角才敢直起来。
徐贵妃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婉的笑,只是笑意没到眼里。
这个结果,她预料到了,但亲耳听到,心还是沉了下去。皇上从未如此干脆的拒绝过她,就为了一个臣子?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她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宫女清泠就捧着食盒在一旁一同候着。传话的小太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朱棣的贴身太监郭成出来,见徐贵妃这样,又望了望殿内,刚开口想劝:“娘娘……”
“本宫就在这里等。”徐贵妃声音平静,却很坚持,“陛下何时得空了,本宫再进去就是。这汤,凉了便不好喝了。”
她就这样站在夜风里,仪态依旧端庄,仿佛不是等待,而是真的在欣赏什么景致。
她在赌,赌朱棣对她多年情分的那一点不忍,赌她徐家和她的皇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朱棣知道徐贵妃在外头。他都能想象出她那幅我见犹怜又隐带倔强的模样。
他厌烦了这种算计,更厌烦的是他还不得不吃下这种算计。
他也无法完全硬下心肠。
近二十年的情分、育有皇子、背后的徐家……这一切,都让他不能像处置一个普通宫人那样处置她。
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
“传。”
淡淡一句,隔着三重帘也透出凉意。
徐贵妃双手捧定螺钿红海棠食盒,垂眼行至御案前,才盈盈下拜。
朱棣没叫起,也没看她,只淡淡的说:“朕说了,政务繁忙。不是让你在宫中静养吗,非要见朕,你有何事?”
“妾身惊扰圣躬,实有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
朱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上。
“只是……晚膳皆是按皇上素日口味所制,您若不用,妾身心中难安。”
见朱棣仍然不为所动,徐贵妃咬了咬唇,索性揭开食盒——热气倏地升起,人参鸽子汤的鲜美瞬间扑鼻而来。
她舀一盏,至朱棣身侧,福下身子,双手奉过头顶。
宫人见状,上前欲接过,她却固执的不肯让宫人代劳。
“皇上……”再开口,声音已含了水汽,“妾身知道,皇上定是因今日御花园之事,误解妾身用意了,妾身也不敢辩驳。
“只是……妾身纵有千般不是,也请您念在这许多年的夫妻情份上,莫要寒了妾身的心。
“不过一个侍卫总管,难道……真的比妾身还要紧么?”
朱棣终于搁笔,目光一转,落在她发间,新换的首饰在烛光下异常光彩夺目——徐贵妃喜爱珠宝,那是徐辉派人专程从安南为她寻来的,价值不菲。
她兄长徐辉……功高,权重,旧部众多,盘根错节……北伐在即——
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三分,语气温和而疏离:
“我知道,你素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今日这般,是为了庭旭,对吗?”
徐贵妃低垂的眼眸一动,朱棣果真是知道一切的。
朱棣继续温和说来:“旭儿前日教场拔刀,被我罚了禁足宫中,你是旭儿的娘,自然心疼儿子,我是他父亲,难道就不疼?”
“你只知我罚了他,”他话锋一转,声音沉敛,“但你却不知,我为何要罚他。”
“如今新朝方立,恩威未明。你是皇子生母,贵妃之尊,执六宫事,目光当放在江山大局之上,而非效仿村妇,行争风吃醋、折辱臣下之举。
“张无柳是前朝旧臣,从太祖朝起至今,已执掌宫禁多年,从无纰漏,也是训练精锐的干将。
“前朝多少双眼睛盯着天家的一举一动。旭儿拔刀挑衅在前,你蓄意刁难在后,今日一事若传出去,旧臣便以为我纵容后宫寻衅,苛待旧员,必生疑惧;新旧相疑,朝局便不稳。
“这挑起‘新旧对立,动摇国本’的罪名,你担待不起,你徐家——也担待不起。
“你一向聪慧,个中厉害想来自不必我多说了。”
一番话下来,徐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惊悸——皇上看的,远比她想的要远。
她睫毛随即一颤,泪珠簌簌滚落,却不敢腾出手去拭,只将汤盏举的更高:“妾身知错了。
“皇上以大局为念,深谋远虑,妾身愚钝,怎敢再以私情惊扰皇上?
“只求皇上饮一口汤,暖一暖胃,也……恕一恕妾身的糊涂。”
说罢,她指尖微微发抖,汤汁便晃出一点,正溅在朱棣的明黄外袍上。徐贵妃慌忙以袖去拭,泪却落的更急更快。
看着徐贵妃梨花带雨的样子,朱棣终是心软,低头就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抿了一口。
汤极鲜,确是他素日喜欢的口味。温润适口,顺着喉管一路滚进胃里,竟把方才那点冷意冲散了些。
“好了,起来吧。”朱棣声音终是软了几分,托着手肘扶她起身,“夜深霜重,你身子弱,早些回宫歇息。
“旭儿那里,我会再择良师教导于他,这孩子从小勇武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性子总是莽撞冲动,也该叫他好好收敛一些,磨磨性子,将来才堪大任,你不必过于忧心。
“至于今日——”他顿了顿,目光平和的看着她,“我只当没发生过。”
徐贵妃这才止住眼泪,深深叩首谢恩。
刚要退下,似又想起了什么,从食盒下层取出一个小匣子。
“妾身近日为陛下制了条新玉带,这上面的刺绣都是妾身亲手所制。”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柔婉。
打开匣子,只见玄色缎面上,一条金丝盘龙鳞甲分明,盘踞于玉扣周围,龙睛以细小赤色彩宝点缀,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这玉质地上乘,据说是极养人的暖玉。妾身想着,陛下日夜操劳,身边总得有些温润之物,能替陛下挡一挡寒气……便求了兄长代为寻觅良材。也能让妾与兄长,略尽一份忠心。”
朱棣微怔,细看那金龙,针脚细密非常,龙爪处鳞甲竟片片可见,他伸手抚过,其间的玉质地细腻,触手生温,果然是上好的暖玉。
“你的刺绣还是这样好,爱妃有心了。”他颔首,意味不明的补充道,“你兄长的忠心,朕一向是知道的。”他起身,张开双臂。
徐贵妃柔柔福下身去,指尖微颤着,解开他腰间旧玉带,亲手换上新的。举止间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玉带系妥,金龙首尾相咬,恰盘踞在帝王腰腹之间,龙首昂起,颇有气势,恍若真龙护体。
徐贵妃退后两步,屈膝半蹲,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福礼:“妾身……告退。”
清泠在殿外候着,见徐贵妃出来,忙迎上去:“娘娘。”
徐贵妃没应,只继续走着。
她想起方才从乾清宫出来的那个年轻妃子。低着头,缩着肩,看见她像见了鬼一样。
那个妃子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宫里这样的人太多,她从来不需要记。
可今夜她记住了那张脸——不是因为那个妃子有多特别,是因为她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笑,因为“皇上多看了我一眼”。
徐贵妃抬起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要下雨了。
“娘娘?”清泠又唤了一声。
“回去吧。”她声音很轻。
清泠不敢多问,默默跟着。
她跟了朱棣近二十年,是贵妃,住进了这皇城最体面的长春宫。
可如今朱棣看她的眼神,和看那个年轻的妃子,没什么两样。
朱棣喝了汤,收了玉带,语气也软下来了,一切似乎恢复正常了,可她为什么心里还是沉沉的?
她又想起刚才朱棣说的那些话那句话,句句在理,句句是帝王之术,唯独没有一句是丈夫对妻子说的。
最后朱棣说:“我只当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
是旭儿的事没发生过?
是今日御花园的事没发生过?
是她跪在他面前哭,他喝了她的汤,收了她的玉带——没发生过?
还是……他们这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