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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左右为难的朱棣 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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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御花园的阴影里,朱棣还站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彼时郭成匆匆来报,说得含糊,只说是御花园那边闹起来了,张总管手下的侍卫冲撞了贵妃娘娘。小平在旁边听着,急得脸都白了,欲言又止。朱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朱笔就过来了。
然后他就站在这里,看着了这一幕。
烈日暴晒下,水面泛起刺目的光。朱棣看着柳如眉在水中沉默摸索,看着她一次次没入水中,又浮出来,发丝贴在脸上,呼吸急促。每看一次,心口就钝钝地疼一下。
怒意混着复杂的情绪猛地蹿起,却不知该冲谁。
朱棣自然是心疼的。
她那般清傲的一个人,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都不曾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此刻却在这肮脏的冷水里,只为几颗该死的珠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最看重的尊严,此刻被踩进了泥里!
怒火上冲到头顶。
可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想看看柳如眉到底能倔到什么地步。
柳如眉这是故意跟他较劲吗?还是跟自己?
他更多的是气。气柳如眉倔成这样——宁可自己跳下去泡在这脏水里,也不肯来找他。这几日躲他、避他、把他当陌生人,他忍了。可现在呢?被人当众折辱,柳如眉还是不找他。
宁可这般委屈自己,也不肯来向我低个头、说句软话?她就这般不信我能护住她?
还是说,她压根就没想过,这宫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救她?
这念头烧得朱棣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好,那就让她自己想明白,让她知道,在这皇城里,她唯一能倚仗的人是谁。让她知道,离了他,她连一个妃子的刁难都抗不住。让她知道……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可那双手,已经攥得死紧。
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小平急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却不敢出声。她知道陛下在犹豫,可她也知道陛下为什么犹豫——这几日柳如眉躲着陛下,陛下心里憋着火。
小平看着池子里的柳如眉,又看着朱棣的背影,嘴唇抿得发白,悄悄往前挪了一步,想开口说点什么,被身旁的郭成用眼神止住,她又默默退回去。是啊,她一个小宫女,哪有资格在这种时候插嘴。
可她实在是急,这么折腾,柳如眉能受得了吗?
郭成垂手站着,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陛下看见了,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插嘴的了。
朱棣的眼睛没离开过柳如眉,他看着她在水里摸索,一次比一次沉得紧,一次比一次憋得久。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呼吸越来越急,好几次差点没站稳。
他的脚往前又挪了半寸,又硬生生钉住。
还没到。再等等。等她撑不住,等她……
等她什么?等她自己喊停?等她自己认输?
呵,朱棣不禁嗤笑自己,她要是会认输,就不是柳如眉了。就算这会儿他亲自去水里把她捞上来,这女人也不会领他的情。
他站在那儿没动,可是心里越来越烦燥。
她是脑子被撞傻了吗?!怎么就这般实心眼,真就这么跳下水了?!平日里的那股子聪明和傲气呢,都到哪里去了?
很快,他便有了答案:
他给的地位、给的权力,还是不够,不够让她在这宫里真正挺直腰杆。
这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养着的最桀骜不驯的鹰隼,被家猫戏弄,用爪子按进了泥水里,沾了满身的污秽,徒劳地挣扎。
这两个女人,一个仗着家世和规矩,一个仗着偏爱,都在逼他。怒火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几难压制。
小平终于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嘴唇翕动,刚发出一个“陛”字——
朱棣动了。
“爱妃真是好雅兴。“
朱棣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来,惊得满宫人齐齐跪倒。
小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赶紧跟上。
烈日炎炎,朱棣此刻的声音却冷硬如冰,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个寒颤:
“如此酷暑,不在宫中纳凉,倒有兴致在此处——赏花?”
徐贵妃闻声一怔,皇上怎么来了?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去通风报信?
她急急回首,只见朱棣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忙敛衽行礼:“皇上万福。妾身不知皇上驾临,未曾远迎,还请皇上恕罪。”她转头厉色剜了一眼贴身侍女,“糊涂东西,皇上来了也不知道通传一声吗?“
“是朕看爱妃兴致正浓,不让旁人打扰的。“朱棣这话对着徐贵妃说,眼神却始终落在荷花池里那道身影上。
话音未落,柳如眉破水而出,湖水哗哗从她身上淌下,溅起一片水花。徐贵妃后退两步避开。
柳如眉站在水中,望见岸上那双明黄靴子,目光一顿。她抬头正对上朱棣的目光,只一瞬,便极快的移开了视线。
那下意识的闪躲,让朱棣心头更加梗得发痛。
在水里闭气许久,柳如眉呼吸还有些急,但身子仍挺的笔直。
朱棣的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面色沉静,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攥的死紧。
她总是这样,哪怕吃了再大的苦头,也从不肯在人前流露出一丝软弱。
越是这样,朱棣就越气她——气她一心为别人不知自保,气这逼她至此的场面,更气她……为了一个侍卫都能如此忍辱负重,却不肯对他……有半分示弱。
朱棣眉头一拧,声音沉下来:“堂堂天子近侍,侍卫总管,弄成这样成何体统,还不上来!”
他又朝荷花池扬了扬下巴,冷冷问道:“这是做什么?”
“回陛下,”徐贵妃忙应道,声音温婉,“妾身的珍珠项链方才不小心被树枝挂断了,心中焦急。多亏了张大人出手相助,亲自替妾身寻回,妾身正要谢谢张总管呢。”
徐贵妃一面说着,一面在朱棣身侧轻摇团扇:“不想竟惊扰了圣驾,实在是妾身之过。”
柳如眉水淋淋地爬上岸,官袍上沾满泥水,实在是狼狈至极。小平站在一边看得心急,可主子们都在,她不敢动。
郭成使了个眼色,两个宫人刚要上前搀扶,却被柳如眉抬手止住了所有动作。
她推开宫人,自己站稳,平复了一下气息,躬身道:“娘娘,微臣无能,未能寻回东珠,请娘娘责罚。”
水珠不断从她发梢、指尖低落,浸湿的官服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尽管狼狈,她的脸上却如无风的湖面般平静,眼中不见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疏离更加刺痛了朱棣。
看着眼前浑身尽湿的柳如眉,暴晒加水泡让她的脸没了血色,他绷紧身子,心中气恼她的倔强,又无法当场发作,只得压着火气,眼神冰冷的扫向徐贵妃:“不过珍珠而已,爱妃若喜欢,内务府库房里要多少没有,何须劳动侍卫总管亲自入水?如此兴师动众,成何体统。
“若是爱妃偏要这颗,朕这就派人排干荷花池的水,为你细细寻找,如何?”
徐贵妃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心里却微微一沉——皇上的语气透着明显不悦。
她正要屈身回话,身后随行的宫女伏地行礼时,胳膊一挥之间却从袖口恰巧滚出一粒珠子,骨碌碌正好滚到朱棣靴底边上。
“皇上恕罪!”在帝王令人窒息的注视下,那宫女的声音甚是惊慌:“奴婢也不知道这珠子……什么时候掉到奴婢袖口里的,求娘娘开恩,求皇上开恩,饶了奴婢吧。”
徐贵妃厉声呵斥:“混帐东西,做事这般毛手毛脚,珠子嵌在衣缝里都不知道,连累张大人白受这番辛苦。若是让旁人瞧见,岂不以为是本宫有意为难张大人,还不掌嘴?”
转头对着朱棣又换了一幅面孔,声音依旧柔婉:“皇上,都是妾身考虑不周。方才张大人主动提出要下水寻找,妾身也觉得不妥,那池水污浊,怎好劳烦侍卫总管亲自下去呢。
“可是张总管一片诚心,执意要助妾身寻找,一番好意,妾身……拦都拦不住。”
她说着上前,用团扇虚扶水淋淋的柳如眉:“却不曾想那珠子并未落入池中,唉,本宫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想来张大人…不会怪本宫一时疏忽吧?”
“娘娘言重了,”柳如眉略略后退半步,“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朱棣的视线扫过徐贵妃殷勤的笑脸,最终落在她身后那瑟瑟发抖的替罪羊身上。
这宫闱深处的把戏,他如何不懂。
朱棣不再看柳如眉,凌厉的目光转而扫向周遭侍卫,把怒火都砸向了他们:“尔等护卫宫禁,却任由上官身临险境而无人替代,若生差池,你们有几个脑袋可抵?玩忽职守,护卫不利,自行去领二十军棍。”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声辩解。他们知道,皇上这是在敲山震虎。
处置完周遭的,朱棣看也没看地上的林晏便说道:“侍卫冲撞贵妃,损毁御物,杖责三十,罚俸三月!”
随即转向徐贵妃,声音冷冷:“如此,爱妃可还满意?”
徐贵妃执扇掩面,眼波流转:“皇上,张总管今日受累了,皇上也该替妾身赏他些什么才是。”
“张总管脸色不佳,传太医”,朱棣的目光扫过柳如眉苍白的脸颊,语气稍缓,“既不适,回去歇着,今日不必当值了。”
“谢皇上,臣无碍。”柳如眉微微躬身,依足礼数行礼,“珍珠既已寻回,臣等告退,不打扰皇上和娘娘雅兴。”
说完,她便去扶一直跪伏在地的林晏,准备带他离开。林晏的膝盖被碎瓷片扎得血肉模糊,又被折腾了这许久,早已浑身绵软,双腿几无知觉,刚被搀起来又差点跪回去。
郭成见状,忙示意那两名内侍上前帮忙。柳如眉点头示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柳如眉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不敢多停留一秒,更不敢回头——只怕望一眼,自己便会失控。
朱棣伫立原地,目送那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徐贵妃在一旁柔声劝道:“陛下,日头太毒,仔细暑气……”
朱棣却恍若未闻。
——此事岂能就此作罢?
“珠子既已寻回,便罢。”他开口,声音阴冷得能拧出水来,“贵妃身边的人是该好生管教了,行事如此毛躁,惊扰主子,看来是将宫规都忘干净了。”
他倏然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徐贵妃身后那名宫女身上。
“你,”朱棣声音不高,却惊得那宫人浑身一颤,“主子受惊,尔等贴身侍奉却如此不力。愚钝不堪,不配在贵妃宫中侍奉,拖下去,撵去浣衣局,永不复用。”
那宫人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讨饶的声音也发不出了。徐贵妃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笑容顿时僵住。
朱棣没再看那宫人,将视线转向徐贵妃,语气平淡:“贵妃近日也劳神了,即日起,好生在宫里静养些时日,无事,便不必出来了。二皇子禁足期间,你也正好潜心多加管教。”
说罢,不待她回应,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徐贵妃望着帝王远去的背影,冷冷瞥向身旁的清泠。清泠立即垂首,不敢与主子对视——方才不过一个眼神示意,她便心领神会的将那小宫女推出来顶了罪。
徐贵妃脸上那明艳的笑意渐渐消失。皇上怕不是早就到了御花园,将今日一事尽入眼底。方才那番话听着是处置宫人,细细品来,字字句句透着弦外音,句句都是说给她听的,分明是对今日之事生了不满。
可她毕竟是贵妃,是皇子生母。皇上当真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侍卫总管,而对她起了微词?
她垂着眼,没说话。
一个侍卫总管,值得吗?
思及此,她不自觉的攥紧了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