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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烈日下的御花园     一 ...

  •   一番话把柳如眉求情的路都堵死了。她看着林晏惨白的脸色,忧心不已,脑子里飞快的思索着还有什么解围的法子。

      徐贵妃手里持着团扇,与柳如眉说话时,微微俯身,用扇子轻轻拨开面前的花枝,起身时,胸前的珍珠项链在花枝上挂了一下,线断了。

      “哎呀…”

      珠子瞬间崩落一地,噼里啪啦的在青石砖上蹦跳。

      徐贵妃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本宫的项链怎么断了?”

      李嬷嬷脸色一变,立刻凑上前:“哎呀,这、这可怎么是好!”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林晏一眼,“都怪这不长眼的东西!若不是他冲撞了娘娘的驾,娘娘也不会在这儿站这么久,更不会——”

      “嬷嬷。”徐贵妃轻轻打断她。

      李嬷嬷立刻噤声,退后半步,但嘴里还在嘀咕:“……这日头底下站久了,人心浮气躁,东西也容易挂碰。如今这珠子断了,怕是不吉利的兆头……”

      “就是。”清泠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拣起几颗珠子,眼眶已经红了:“这可怎么好!这串珍珠项炼,可是皇上特意为娘娘生辰打造的,用的是南海进贡的上品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宫里独此一串!您一直戴着,从不离身,如今怎么就给断了呢……”

      她说着,捧着珍珠的手都在发抖。

      徐贵妃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珠子,轻轻叹了口气:“哎,皇上赐的东西,本共向来爱惜。如今断了,若是找不齐全……皇上问起来,本宫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说完,她便静静的站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重新落回柳如眉脸上。

      柳如眉瞬间明白了。什么冲撞凤驾,什么毁损御赐之物——都是套。前面的罚跪是前菜,现在这个,才是正餐。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珠子,数量不少,散落在花丛边、石缝里、甚至滚到了池子栏杆外头。在这烈日底下,要一颗一颗找齐,没有半个时辰下不来。

      林晏还跪在碎瓷片上,膝盖已经血肉模糊。

      周围的侍卫们鸦雀无声,没人动——不是不想出头,是知道自己出不了头。动一下,没准自己就是下一个林晏。在这宫里,除了皇上,贵妃最大。她要整治一个侍卫总管,谁有说话的资格。

      突然,林晏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徐贵妃的鞋底正踩在了他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听见叫声,她这才像是刚发现似的,微微低头,用护甲尖戳起他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呀,光顾着说话,不小心踩着你了,疼吗?”

      林晏脖子上的青筋爆起,颤抖着嘴唇挤出两个字:“不…疼…”

      “那就好……”徐贵妃缓缓直起身,半晌,方才挪开了脚。

      柳如眉看见了。那只绣鞋踩在林晏手背上,是慢慢碾过去的。

      她看着那些珠子在地上弹跳、滚动,滚得到处都是,最后停住。

      她的视线从林晏剧烈颤抖的肩背,移到徐贵妃笑容明媚的脸上,扫过那群呆立不动的宫人,最后落在滚得满地的珍珠上。

      柳如眉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不是意外,从头到尾都不是。

      这是精心为她准备的刑场。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澜:“娘娘勿忧。一切皆因微臣管教无方,致使其冲撞仪驾,损毁御物,微臣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艰难的挤出来。

      “恳请娘娘允准,由微臣,为娘娘——寻回珍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然后就那么说完了。

      也不等徐贵妃反应,她已径直俯身,单膝半蹲,徒手翻找散落的珍珠。

      这是她从前探查现场的习惯姿势,此刻却充满了屈从的意味。

      指尖触到冰凉地砖的一瞬,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东西碎了,就像这珠子一样,碎了一地。

      李嬷嬷和清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意。

      徐贵妃却没看她们。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柳如眉身上,嘴角微弯。

      宫女们搬来瓷盆,里面是刚从冰窖取的冰块,放在凉亭中,又有人打扇,凉风习习。

      徐贵妃在亭中坐下,端起白瓷碗,腕上镯子碰出清响。银匙轻轻搅动着冰镇梅子汤,她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柳如眉:“那就有劳张大人了——”。

      她的声音温柔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今天天气也是怪异,要比往日热许多,时值午后,日头更是毒的很。

      无遮无挡,顶着烈日,不多时,柳如眉的后背已然湿透,贴在身上。汗珠顺着脸庞滚滚而下,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无踪。

      几名太监提着铜壶过来,在地面浇了一趟水。水汽混着尘土,再被烈日一暴晒,更加的闷热灼人,置身其间宛如蒸笼一般。

      浇完一趟,又一趟。

      柳如眉面无表情,只是专注的、沉默的捡着那些圆润珠子。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大皇子妃张氏正好领着儿子朱永琮经过,撞见这一幕。她脚步猛地顿住,蹲下,给朱永琮理了理衣服。再起身时,已经转去另外一个方向。

      有其他路过的妃嫔宫女,更是一眼不敢多看,远远地看着便绕道走了。

      柳如眉根本看不见那些。她一颗一颗地捡。草丛里,石板缝,碎石中,甚至于混着尘土的葡萄汁水里。

      她一直没抬头。手上在动,脑子里却像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她蹲在这儿,顶着大太阳,给贵妃捡珍珠。古装剧里看到的宫斗戏码,自己今日居然成了主角。

      多荒谬。

      珠子终于尽数收入丝帕。

      柳如眉捧着丝帕奉给徐贵妃:“娘娘,珍珠已悉数找回,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微臣感激不尽。”

      “张大人这是哪里话,辛苦了”,徐贵妃笑意盈盈。宫人接过丝帕奉到她跟前,她用指尖拨弄了几下,眉头微蹙:“怎么……好像少了那颗最大的东珠,莫不是刚才…滚落到荷花池了?”

      “娘娘…让卑职去…”伏在地上的林晏突然抬起头来,抢着说道。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过后,林晏的脸上霎时浮现出几道清晰鲜红的指印。

      侍女清泠揉了揉震痛的手,声音冰冷:“放肆,娘娘与张大人在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奴才插嘴!”

      看着林晏嘴角渗出的血丝,柳如眉眼中一动,目光转向仍旧笑盈盈的徐贵妃,藏在身后的手攥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再次开口,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一般:“微~臣~去~找。”

      她知道这是徐贵妃在逼她,与其等对方开口,不如自己先站出来,至少姿态上好看些。

      徐贵妃闻言,面露为难之色:“这……这如何使得?荷花池池水污浊,岂能再劳动张大人。况且,这若是皇上知道了,也定会责怪本宫——不懂体恤臣下?”

      “娘娘言重了,是微臣心甘情愿为娘娘分忧。”柳如眉声音恢复平静,“皇上日理万机,想必也无暇过问这等微末小事。

      “一切,都是微臣自愿的。”

      柳如眉说罢便起身,一步步走向池边,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踏入水中。冰凉的池水瞬间涌了上来,浸透官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水有些凉,她没觉得冷,或者说,什么也没觉得,只是沉默地捞。

      荷花池虽不深,可是想在浑浊的池水中寻找一颗小小的珍珠,又谈何容易,无异于大海捞针。

      柳如眉弯下身子在齐腰深的水中摸索,却被李嬷嬷阴阳怪气的质疑:“张大人如此,怕是连池底都碰不到,又如何能寻到珍珠呢?看来,其心不诚啊。”

      柳如眉心里雪亮——今日若不让这位贵妃娘娘看够了她的狼狈,泄足了心头那口气,断没有放过林晏的可能。

      于是她干脆,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没入水中翻找。

      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大概就是在六百年前的皇宫里给贵妃捞珍珠了。

      水下什么都有,淤泥,水草,石头,就是没有珠子。

      浮上来换气的时候,她看见徐贵妃站在栏杆边,正看着她。

      柳如眉没有脑子去想她在看什么,又沉下去了。直至气竭方才又出水换气,如此反复几次,终是没有寻到。

      宫女撑起一柄华伞,遮住了毒辣日头。徐贵妃立在伞荫下,护甲不紧不慢的叩着池边栏杆,发出规律的轻响。

      看着在池水中浮浮沉沉的柳如眉,看着她的狼狈模样,徐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积郁多日的怒气,总算疏解了几分。

      自己掌王府事多年,如今位列贵妃,若是连一个小小的侍卫总管都收拾不了,以后这宫里谁还记得尊卑二字。

      上次借机敲打,被这人用宫规生生挡了回来。今日天赐良机,她定要让这位张大人——也让这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序,什么是贵贱有别!

      她倒要看看,这位“爱兵如子”的张总管,能“爱”到什么地步。

      宫里不是都说他护短么?那就护给所有人看。

      可看着看着,徐贵妃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这人太能忍了。被如此折辱,还能一声不吭地在水里摸,脸上一丝怒意都没有。按照往常,她的手段之下,对方会害怕、求求饶、会服软、会露出一点破绽,可这人——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是藏得太深。

      东安殿里,大皇子妃张氏领着朱永琮匆匆回到殿内,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朱庭钰正歪在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没抬头:“不是带孩子抓鱼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氏没答话,只是坐那儿在大喘气。

      朱庭钰半晌没听见回音儿,眼睛从书上离开,看张氏脸色不对,放下书卷坐起来:“怎么了这是?大中午的出去一趟,回来跟见了鬼似的。”

      张氏让奶娘把朱永琮领走,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压着声音说:“我在御花园撞见贵妃了。”

      朱庭钰眉头一皱:“她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张氏摆手,“我哪敢让她看见,老远就躲了。是她……在整治别人。”

      “谁?”

      张氏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侍卫总管,姓张的。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贵妃,大日头底下让人跪碎瓷片子,还让张总管在水池子里捞什么珍珠……”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是没看见,那个张总管浑身湿透了,在水里泡着,边上还有一群人看着。贵妃坐在亭子里,扇着扇子。那场面……”

      朱庭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二弟那事吧。”他低声说,“校场上闹成那样,二弟回去肯定要发脾气,贵妃最疼二弟,面上不说,心里能咽下这口气?”

      张氏点头:“我猜也是。可那张总管也挺冤的,明明是二殿下先动的手,陛下罚了二殿下,贵妃不敢跟陛下闹,就拿人家出气……”

      “行了,”朱庭钰打断她,“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出去别乱讲。”

      “我哪敢出去说啊,也就是跟你唠叨唠叨。”

      “明白就好。贵妃娘娘这不光是为了出气,也是为了立威,杀鸡儆猴。张总管运气不好,刚好就做了这个猴。”

      张氏应了一声,觉得这事儿也只能这样了。拿起桌上的扇子扇了两下,又想起御花园那场面,忍不住问:“你就不能想个法子?我看那张总管性情有些耿直,别闹出人命来了。”

      朱庭钰看了她一眼,苦笑:“我?我能有什么法子。那是贵妃,是二弟的亲娘,徐大都督的亲妹妹。我虽说是大皇子,可我在这宫里……我要是掺和进去,她回头再给我安个什么罪名,我找谁说理去?”

      张氏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

      朱庭钰坐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招手叫来身边的小太监:“你去乾清宫那边,找郭成。就说……御花园里有人闹事,架势不小,让他去看看。”

      小太监应声要走,朱庭钰又叫住他:“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你自己瞧见的。也别添油加醋,就照实说。”

      小太监点头,一溜烟跑了。

      张氏有些不解:“郭成能管得了?”

      “管不了。”朱庭钰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但郭成是御前的人,知道什么该禀、什么不该禀。他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办。”

      张氏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朱庭钰却没再看书。他望着窗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沿。

      宫里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欺负成那样,他也做不到。

      张氏看着丈夫,好像有些看不透他。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说话做事慢条斯理,谨慎小心,没想到心里这么有数。

      “其实方才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看着怪可怜的。可这宫里谁敢得罪贵妃,这事儿跟咱们也什么关系,没想到你还真管了。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也不算闲事。”朱庭钰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那位张总管,我也略有耳闻。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太祖钦点的人,建文近臣,父皇登基居然也没换人。能在宫里站这么久,根基不会浅。今日卖个人情,日后未必用不上。”

      张氏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丈夫想的是这层。

      朱庭钰没再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在看。他想着刚才妻子说的那些——贵妃坐在亭子里喝冰镇梅子汤,张总管在水里泡着捞珍珠。

      他摇了摇头。

      这宫里,谁都不容易。

      他已经尽力了,至于郭成会把这事捅到谁跟前——那就是天意了。

      御花园那边,柳如眉还在水里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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