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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 ...

  •   没过多久,长春宫果然又派人送了酸梅汤来。郭成接了,送进去。

      朱棣收到酸梅汤,却没喝。他把小平叫了过来。

      “把这个,”他指了指那盅酸梅汤,“悄悄送去值房。别说朕让送的。”

      这种事,让小平去最合适,不惹眼。

      小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应了声“是”,捧起酸梅汤退了出去。

      她一路走得小心,到了值房门口,正好撞见林晏。林晏见是她,有些意外:“小平姑娘,你怎么来了?”

      小平小声道:“来送点东西。张大人在吗?”

      林晏摇摇头:“不在。巡防去了。有事?”

      小平想了想,把食盒塞给他:“那你帮我放进去吧,回头跟张大人说一声,就说……就说有人送的。”

      林晏接过来,点点头:“好。”

      他看看小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平姑娘,今天宫道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小平刚转身要走,闻言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宫道上?什么事?”

      林晏叹了口气,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如何被点名,如何差点被杖责,柳如眉如何挡在前面,最后如何被放行。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

      “张大人硬是把事儿扛下来了,为了保我们,就差给李嫲嫲那老虔婆跪下了。要不是最后抬出皇上来,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小平听完,脸色渐渐变了。

      她没再多问,匆匆告别,往回走。

      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晏的话。贵妃娘娘这是在针对张总管啊……可为什么?就因为二皇子的事?那事明明是二皇子先动的手……

      小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七上八下的。

      回到乾清宫,她刚想悄悄回自己的地方,却被郭成叫住:“小平,陛下叫你。”

      小平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进了殿。

      朱棣正坐在御案后,见她进来,问:“送去了?”

      小平垂首:“回陛下,送去了。”

      “她怎么样?喝了没有?”

      小平顿了顿,道:“张总管……不在值房,去巡防了。奴婢把酸梅汤放在她桌上了。”

      朱棣嗯了一声,没再问。

      小平站着没动,手指绞着衣角,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棣低头看折子,过了一会儿抬头,见小平还站在那儿,问:“还有事?”

      小平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陛下……奴婢刚才在值房,遇到侍卫。他……他跟奴婢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小平便把林晏说的,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朱棣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

      过了会儿,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小平不敢再多说什么,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朱棣盯着御案上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明白徐贵妃这是在做什么——在为儿子出气。徐贵妃跟他说没事,可他对这个儿子再清楚不过,回去定是要闹的。这事便是借题发挥,敲打柳如眉,也敲打那些可能站错队的人。

      可他能说什么?

      她是贵妃,是徐辉的妹妹,是这后宫之主。她处置几个冲撞仪驾的侍卫,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他若是为了这事去质问她,反倒坐实了柳如眉在他心里的特殊,会把柳如眉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他想保护她,可每一次保护,都像把她推得更远。

      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他难受。

      长春宫里,清泠正领着几个宫女清点朱棣刚刚送来的赏赐——几匹蜀锦,一套镶宝石的头面,还有几样时新的宫花,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娘娘您看,陛下刚派人送来的。”清泠一边清点一边笑,主子得脸,她们做奴才的自然也跟着得意些,“这蜀锦的颜色真好看,还有这套头面,宝石这么大颗,宫里也就娘娘能用这么好的东西。”

      “奴婢就说嘛,陛下待娘娘就是不一样的。这宫里,谁有娘娘这样的体面?”

      徐贵妃靠在榻上,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是欢喜的。

      陛下待她,确实是不一样。赏赐来得勤,这是实实在在的,从不落空。她在这后宫里的地位,从来不需要靠争抢来维持。背后的徐家、膝下的皇子、皇上的信任,哪一样都稳稳的。

      只是……东西再好,也是死物。若是陛下人能来得勤些,就更好了。

      她想起方才在乾清宫,朱棣略显疲惫的脸,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算了,朱棣向来这样,忙于公事,顾不上也是常理。

      “收起来吧。”她说。

      清泠应了一声,带着宫女们退下。

      柳如眉巡防回来,推门进值房,一眼就看见外间桌上放着的那个盅子。盅子外面还套着棉套,她伸手摸了摸,还是凉的。

      她问了一句,手下人说,下午小平姑娘来过,送了这个。

      柳如眉在桌边坐下,盯着那盅酸梅汤看了好一会儿。

      冰块还没化完,浮在深红色的汤水上,慢慢转着。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冰凉爽口,味道不错,就是有些酸。酸得她眼眶有些发涩。

      她看了看窗外,又想起了宫道上的那一幕,想起李嬷嬷那张刻薄的脸,想起徐贵妃最后那句警告。

      朱棣肯定知道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只是送了一盅酸梅汤过来。

      柳如眉把那盅酸梅汤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继续处理公务。

      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日宫道上的事以后,柳如眉特意把手下几个得力的人叫来,告诫他们近日值勤要愈发小心,事事务必按规矩来,别给人挑刺的机会。

      有些话她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出来——她怕自己连累他们。

      可很多时候,你不找事,事也会找你。

      时值正午,窗外蝉鸣聒噪,扰得人心绪不宁。一个有些眼生的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来,说柳如眉手下的人又闯祸了。

      这回是林晏,而且,是真的闯下了弥天大祸。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如眉正在值房听下属述职,待她赶到暑气腾腾的御花园时,林晏已经手握冰块在叠翠亭外跪了许久。

      冰块是徐贵妃“赏赐”的,天热暑重,为表体恤下人,特给他“降降温”。

      那冰块不断融化,冰水混着汗水淌了他满手满袖,每当冰块小到快握不住时,旁边监视的太监便会“贴心”地换上一块新的。

      手上冰冷刺痛,可身下滚烫的青石地砖却是热气灼人,汗湿的衣服黏在后背,脸颊因为酷暑暴晒变的滚烫,汗水夹杂着刺眼的太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眼见林晏的身子摇摇晃晃,手指也开始禁不住的发抖,他已经拼尽全力在支撑着几近虚脱的身体。

      林晏原是往武英殿送文书的,本不走这条路。但是在门口有个小太监跑过来跟他说武英殿那边催得急,让他赶紧的,还说走御花园近,他这才抄了近道。哪曾想拐过御花园月洞门时,迎面就碰上了徐贵妃的仪驾。

      前几日宫道上的事历历在目,柳如眉的嘱咐他也记得,惹不起惹不起躲得起。林晏想着,准备悄悄退到一旁,注意力都在仪驾那边。突然觉得后腰被什么尖锐之物猛地一顶,力道之大让他完全无法稳住身形,人便不由自主的向前扑去,脚下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正撞上徐贵妃的侍女。

      那侍女手中正捧着冰盘,猝不及防这么一撞,冰盘脱手飞了出去,又撞上另一名端着匣子的侍女。

      林晏反应也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接,匣子倒是接住了,却听到里面似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冰盘也“哐当”掉落摔的粉碎。里面装的葡萄滚了一地,冰碴混着葡萄汁水溅上了徐贵妃的裙子,锦鞋与裙摆皆被染黑了一片。

      “放肆!“

      随侍太监尖声呵斥的声音响起,林晏已被人按着肩,跪在滚烫的青石砖上,那个捧着匣子的宫女,也被拖下去掌嘴。

      正在赏花的徐贵妃,身子竟纹丝未动,保持住了贵妃该有的端庄仪态。她只是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裙子,从湖绿色迅速洇上紫红色的水渍,眉头渐渐皱起,又迅速舒展开。

      她看也没看林晏一眼,眼睛没离开面前的花丛,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钗,徐徐开口:“这缎子是陛下命人专程从苏州寻来的,特为本宫而制,今日才上身,就被你给毁了。“

      一旁的李嬷嬷却在检查林晏接住的匣子以后大惊失色,连忙捧到贵妃面前:“娘娘,您看这……”

      徐贵妃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好啊,连本宫的琉璃盏也被你这奴才给弄坏了。”

      李嬷嬷又转个方向把匣子杵到林晏眼前,只见锦垫之上,薄如蝉翼的琉璃盏此刻已经裂开。

      林晏脸色瞬间白如纸面,冷汗涔涔而下,这下坏事了。

      随后,李嬷嬷竟将匣子往林晏手里重重一塞!

      林晏本就跪得发晕,手直抖,看到裂开的琉璃盏更是心里一慌,身体晃了一下,匣子从他手里滑落,那琉璃盏彻底摔碎。

      “好你个大胆的奴才!”李嬷嬷厉声呵斥,“冲撞凤驾已是大罪,如今竟连皇上赐给娘娘的贡品‘月华琉璃盏’也敢打碎!是你这双爪子不想要了,还是你这条命不想要了?!”

      贴身大宫女清泠也立即接口附和:“嬷嬷说的是。奴婢瞧着,这小侍卫行事如此毛躁,也不知平日里张总管是如何调教的?竟纵得底下人这般没个规矩体统,冲撞了娘娘万金之躯。”

      林晏不敢辩驳一字,俯跪在地,连连告罪:“卑职该死!冲撞娘娘凤驾!求娘娘开恩!此事与总管大人无关,都是卑职不当心,卑职甘愿领罚。”

      徐贵妃仿佛没听见地上的告饶声,云锦镶珠的鞋子踩碎地上滚落的葡萄,溅出紫红色的汁水,徐徐开口时语气依旧平淡:“多好的琉璃盏啊,陛下赏赐下来,本宫都还不曾用过……你说,这该算“大不敬”呢,还是……“毁损御赐之物”呢?”

      她顿了顿,仿佛又想起什么:“若是到了御前也这般毛手毛脚,惊扰了圣驾……,那后果可真真是不堪设想了。”

      话音未落,那只锦鞋,随后缓缓碾住林晏趴在青砖上的手指。

      “你自己说…该当何罪啊?“

      那不紧不慢的声音,此刻听在林晏耳中,让他后背寒毛竖起。手指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汗闹的更厉害了。可纵然疼的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徐贵妃微微附身:

      ”你们张总管平日便是这般管教下属的?“

      ——

      “都是微臣管教无方,愿领受娘娘责罚。“柳如眉抱拳行礼,目光低垂,眼神悄然扫过地上的林晏。

      他跪在一小堆碎瓷片上。膝盖处的衣物已然渗出血色,宫里的人最懂怎么折磨人,他那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眼见快撑不住了。

      “侍卫有错,理当责罚,但此罚过于严苛,还望娘娘体恤,再这么跪下去,他这双腿……便真要废了。”

      徐贵妃不为所动。

      柳如眉一咬牙,撩袍欲行大礼,却被一柄冰凉的团扇托住手肘——

      “张总管是陛下跟前红人,本宫可受不起你这大礼。“徐贵妃眼波扫过柳如眉清俊的脸庞,眼神微微一顿。

      “今日,张总管是又要代下属受罚吗?”

      “实是侍卫无心之失,还请娘娘见谅。臣愿为娘娘重新制裳。”柳如眉拱手道。

      “一件衣裳而已,何足挂齿,本宫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这御赐的琉璃盏被毁损,这个罪责可是万万搪塞不过去的。”

      “娘娘……”

      李嬷嬷厉声插话:“张大人!您也是执掌宫禁多年的老人儿了,怎得这般不懂规矩。依着《宫卫令》,毁损御用之物,视同“大不敬”,罪可处绞。娘娘仁德,两罪并处,也只是罚了这个奴才跪着而已,已是开恩。依奴婢看,合该赏这奴才一百板子。”

      清泠立刻接口:“嬷嬷要慎言,张总管可是说过,六十板子下去都会要人性命,更遑论这一百板子了。若真是打死了这奴才,再被人告到御前……到时候怪罪下来,您担待的起吗?”

      俩人又开始了一唱一和。

      柳如眉听着她们的唱和,无语至极。

      “清泠,不得胡言。”徐贵妃开口训斥,“退下。”

      “是,娘娘。”清泠垂首退到一旁。

      “张大人莫见怪,她们也是担心皇上怪罪于本宫,御赐之物被毁,终是辜负了皇上的圣恩。”徐贵妃淡淡说来,言语间似有无奈。

      柳如眉挤出一个顺从的笑:“娘娘盛宠,皇上怎会为了这点身外之物怪罪于娘娘呢。况且,这侍卫已受重罚,微臣恳请娘娘开恩,饶过他吧。一切罪责,臣会亲自向皇上请领。”

      “张总管的担当,本宫素来知晓。只是,国法宫规非儿戏。陛下赏赐,更非俗物可比。属下犯错你次次求情轻纵,才让这些奴才越发没了规矩。

      “若是本宫今日允了你,明日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这宫里的规矩岂不是要乱了套?日后本宫要如何执掌六宫呢?张总管深受皇恩,更不该为个奴才去惊扰圣驾。”

      “娘娘……”

      柳如眉刚要开口,却被徐贵妃截断:“张总管爱兵如子,也说是效仿皇上,真是令本宫……印象深刻。皇上向来赏罚分明,本宫身为贵妃,执六宫事也自当仿效,该赏的赏,该谁受的罚就该谁受,免得有人说本宫……徇私偏袒,或是,挟私报复。

      “张总管是外臣,便是有错也只能由皇上处置。但是一个奴才,本宫还是可以惩戒的,这也是本宫份内之责。还是说,张总管觉得,本宫连处置一个奴才的资格都没有了?”

      未等柳如眉说话,一旁的李嬷嬷再次开口:“张大人,娘娘已经免了他的杖责之刑,只不过让他跪一跪,你也要阻拦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娘娘,有没有尊卑上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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