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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为君解忧     朱 ...

  •   朱棣不得不承认,这种被“利用”的感觉,竟让他生出几分微妙的悦意。

      她利用了他的名头,这本身是大不敬,但这种被需要、被当作唯一靠山的感觉,又恰恰是他想要的。

      可是,一想到她兵行险着,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那股无名火便又窜了上来。

      细想整个过程,柳如眉的操作无懈可击——银两熔炼、物品估价、封箱、火漆盖印、双钥、解送内库,每一步都遵循着最高的官方标准,毫无任何私相授受的嫌疑,经得起任何查验。

      数额清晰,交接手续齐全、记录完备,从封箱到开启,银子数量被彻底锁定,任何环节都无法再做手脚。这也完美作证了她“分文未取,悉数充公”的说法。

      她对流程、证据和监管的重视,已经远超寻常官员,心思缜密得……倒像是专门受过此道训练一般。

      这份异于常人的专业素养,究竟从何而来?

      朱棣愈发觉得看不透她。

      想起他们初遇时她那幅奇怪的装扮、一身超群武艺,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奇怪怪的物品(枪、手铐、紧身衣)。

      这女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每揭开一层,所见皆非预料,每次都能让他看到更大的惊喜。

      越是如此,他越被吸引,越是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

      他目光再次投向锦衣卫衙门的方向,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低缓,似叹似询:

      “朕倒要瞧瞧……你下一步,又能给朕什么‘惊喜’。”

      相比起朱棣复杂难言的兴致,徐贵妃的心情就没有这么好了,事情的发展比她最坏的预料还要糟糕。

      徐辉下朝就被徐贵妃的内侍拦住了,“请”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宫道,徐贵妃已在那儿候着,身边只跟了贴身侍女清泠。

      可她并不是来安慰哥哥,而是怒斥哥哥的轻敌和鲁莽:

      “哥哥今日为何如此鲁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就擅自发难?!”

      徐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更是委屈不甘:“我想着,按律法,按常理,这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本来以为证据确凿的事,谁能想到那个张无柳口齿如此了得,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帮家伙也被她要挟住了,首鼠两端,居然个个都敢反口…”

      “在你眼里,几张抄来的纸便是铁证?你何时变的如此天真!”徐贵妃气得声音都有点发颤,“那些人就算再畏惧你,能抵得过对绞刑的恐惧吗?”

      “我早已告诫过你!此人行事诡谲难测,陛下对其回护异常,绝不可等闲视之!

      “如今可好,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你非但没能除掉他,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立下大功,得了陛下的眼!

      “更让那些墙头草看清了——和锦衣卫指挥使作对,是什么下场!”

      徐辉被妹妹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噎住,气势弱了许多,却仍梗着脖子强辩:“我……我也是想早点除掉他……,没想到他居然来这么一手,更没想到的是,连陛下都帮着他说话……”

      “陛下当然会向着他!”徐贵妃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开口:

      “张无柳把十几万两银子和‘百官敬献’的美名拱手送上,陛下既得了实惠又全了名声,何乐而不为?

      “不帮着他说话,难道要自揭短处,当朝承认满朝官员都是些贪墨之辈吗?!”

      徐辉听着骂,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来话辩驳。

      他垂着头,腮帮紧鼓,再也没有了大都督的威风气焰,只剩颓唐。

      见他这般模样,徐贵妃怒气稍减,语气渐复冷静:“哥哥,同样的错,不能再犯第二次。”

      “从今日起,明面上对此事绝口不提,甚至要对那张无柳稍作避让。咱们暂且忍耐。”

      徐辉看看妹妹,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含糊敷衍:“嗯嗯,知道了。

      他叹口气,更觉心头烦燥:“战场对垒,阵势兵力皆在明处。可这张无柳行事,却像林间的瘴气,你看得见它四处弥漫,却不知它从何而起,毒根何处。

      “我并非轻敌,实在是有时候……摸不清他的路数。”

      “这正是他的可怕之处!”徐贵妃眸光锐利起来,“我们到现在,对他一无所知,所以我才让你去查他的底细!这么些时日,你的人究竟查到了什么?”

      徐辉悻悻道:“他行事干净,入宫前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入宫后的卷宗更是毫无破绽……只知道他似是孑然一身,其余一概模糊。”

      徐贵妃闭目轻吁一口郁气:“罢了。记住我的话,今后,切不可再正面与他起冲突,一切需得从长计议。要么不动,要动——便须有他无法辩驳的致命之罪。而他的身份,恐怕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的好哥哥,”她看向兄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你万不可再轻敌,你在外头,也让你手下的人多用些心。”

      徐辉只含混点头。

      徐贵妃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词:“哥哥,你难道还没感觉到吗?陛下回护他,回护的太不寻常了,有时我都觉得,陛下看他的眼神……复杂的让人心惊。”

      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我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眼神……不像看臣子……”

      徐辉一脸茫然,心头更烦:“你这是何意?”

      徐贵妃抬头,看着高耸的朱墙金瓦:

      “我有一种预感——只要能揭开他这层身份之谜,眼前所有的古怪,就都能说得通了。”

      日暮时分,朱棣在乾清宫召见柳如眉。

      夕阳的余晖将乾清宫窗棂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一道道栅栏,投在金砖地上。

      柳如眉昂首入内,浓重的暮色与尚未点燃烛火的殿内昏暗融为一体,将她纤细的身影吞没。

      而那方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却在最后一缕残阳中反射出寒光,冷冷地俯视着下方,一如往日御座上的那个人。

      殿内熏香袅袅,温煦如春,可立在那里的两人之间,却似隔了一座冰山。

      柳如眉依制行礼:“臣张无柳,参见陛下。”

      宫人点燃烛火,朱棣挥手屏退,诺大的宫殿只剩他们。他没有端坐御案后,而是斜倚在窗边,好像是在欣赏落日,姿态已全然不似殿上的帝王威仪。

      “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点疲惫,更像呼唤,而非命令,“靠近些。”

      柳如眉迟疑了一下,依言向前几步,依旧垂眸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朱棣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穗子,良久,才开口,声音里满是玩味:

      “张爱卿,今日朝堂之上,当真是……给了朕一个好大的‘惊喜’。”

      他仍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向将沉的日头:

      “兵行险着,反败为胜,从今以后,怕是再无人敢小觑你张指挥使的手段。”

      柳如眉只当这是夸赞,坦然收下:“谢陛下夸奖。”

      “当着满朝文武,把朕的名头用的淋漓尽致。”朱棣语气渐冷,“你可知,欺君是何等大罪?”

      柳如眉极快的瞥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钱也收了,名也得了,这会倒兴师问罪来了?

      她微微抿了抿嘴,回应仍恭敬克制:“陛下明鉴,臣所言‘为君解忧’,句句属实,银两皆已入库,便是明证。何来欺君?”

      朱棣冷笑一声,终于转过了身。

      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

      “朕的户部,倒是要多谢张指挥使……替他们筹措了这笔意外之财。

      “那十几万两银子,当真是诸位爱卿‘主动’捐输的?朕怎么不知……自己何时为此事如此‘忧心’了?”

      柳如眉面不改色:“陛下圣明烛照,臣的一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您。这等小事,无需皇上亲自开口,做臣子的,自是应该体会上意,主动为君解忧,此乃臣子本分。”

      “更何况,此事都是众臣子的一片心意,臣只不过是做了个中间人。”跟着,她略一停顿,声音倏然提高,字字咬重,“这都是皇恩浩荡,臣子归心——”

      尾音故意拖得又高又长,念得跟戏文似的。

      呵……朱棣看着她那副刻意做作的模样,在心里磨牙,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般腔调,这般谀词,倒也难为她那张惯会顶撞的嘴,能说得如此面不改色。

      “张爱卿过谦了,”朱棣自然听得懂她话里的含沙射影,不客气地回敬,“若换了旁人,纵有朕的恩泽在前,也未必能有你这般本事。”

      柳如眉低着头,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旋即恢复如初,姿态无比恭敬:“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说到底,还是陛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名头太好用了,百官无不敬服。臣不过稍加点拨,那银子便如雪片般飞来。”

      她微微抬眼,表情“诚恳”非常:“要说本事,这普天之下,自是陛下的本事最大。若不是陛下‘治国有方’,纲纪肃然,使得百官……嗯,恪尽职守,臣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筹到这么多银子呢?”

      “所以……”她突然停住了,故意清了清嗓子,不是她话说太多嗓子不舒服,而是心里的嘲弄已经快冲出来了。

      深吸口气,好容易压了下去,又恢复了那幅“诚恳万分”的姿态,才继续道:“所以,要论功,还得是陛下您,居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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