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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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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醒来。
寝殿内一片暖融。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的床榻——
空的。
他猛地睁眼坐起。
“如眉?”
无人应答。
手探进锦被,被褥间余温散尽,看来是离开已久,他竟沉睡到毫无察觉!
他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寝殿内一切如常,昨夜零乱散落的衣物已被收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周围没有一点除了他以外的痕迹,仿佛昨天的温情缠绵,不过是他的一场荒唐春梦。
只有枕上那根断落的青丝,证明她真的来过。
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眉的面容,朱棣心里一股无名火混着失落感涌上来。
好,好你个柳如眉……
四年前,她恢复记忆后不辞而别,他也是这样醒来,面对一室空寂。
那时他还能追出去,还能用尽手段把她抓回来。
可现在呢?
他是皇帝了。不能衣衫不整冲出寝殿,不能不管不顾地闯进侍卫所抓人。他得等,等“传召”,得隔着君臣礼法的规矩,看她恭敬地行礼,听她称“陛下”,自称“臣”。
明黄丝被被他攥在手里,凑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他将锦被揉成皱皱的一团,狠狠掷回榻上。
她又跑了。
在他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她又丢下他跑了。
真是岂有此理!
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陛下,卯时了,该更衣早朝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纷乱的情绪压回去,声音恢复沉冷:
“进来。”
内侍郭成领头进来。宫女们捧着龙袍玉带鱼贯而入,却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朱棣赤脚踏上织金地毯,任由宫女伺候更衣。
面容沉肃,心中却还是忿忿不平:
呵,不愧是侍卫总管,倒是溜的干净。
该上朝了。今天是登基后第一个早朝,意义非常,他不能分心。至于那个女人……
下朝再跟她算账!
登基后的第一次常朝。
待太监宣读完登基恩诏,朱棣坐在龙椅上,听百官奏事。
废旧政、启新政、嘉奖臣子、户部报漕粮、工部陈水利、兵部议边饷……声音嗡嗡嗡地响在耳边。
柳如眉此刻不在殿门口当值,她在外围巡弋。
朝议的声音隐隐从殿内传来,她听不真切,也不需听真切。她只需要守在这里,确保没有任何意外。
不觉已两个时辰。
重要政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朱棣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目光飘向殿外。
大殿外值守的侍卫身姿挺拔如松。他眼前却晃过另一道身影——赤色官服,腰身紧束,立在晨光里,或散着发,伏在他胸口,眉眼温顺……
昨夜温存历历在目,今晨枕畔空空如也。
他开始有点心神不宁。
她到底在想什么?可是还在恼他?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陛下?”兵部侍郎唤了两次也没得到回应,大着胆子提高了声音。
朱棣的注意力终于拉回来,定了定神,看向手中的奏本:“准,北镇各镇冬衣,着兵部与户部会同办理。”
“臣遵旨。”
朝议继续进行。朱棣强迫自己凝神,专注于政务。可每当殿外有甲胄轻响,或者有赤色衣角在门边掠过时,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停顿一瞬。
他想起来那夜,她在他怀里小声问的那句话:
“朱棣,明天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皇帝?”
当时他答“不知道”。
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听着这些奏报,他好像有了答案——
他会变成一个,连想她都得掐着时辰、分着场合的皇帝。
散朝了。
朱棣经过殿门时,脚步缓了一刹。
柳如眉垂首肃立,与其他侍卫并无二致。
“张无柳。”
“臣在。”
“随朕来。”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柳如眉微微一怔,抿了抿嘴,随即敛目,不远不近的跟着。
一路无言,直至乾清宫书房。
朱棣径直走向御案,开始批阅奏折,好像忘记了后面还跟着个人。
柳如眉默默立在御案前。
过了好长时间,她就一直立在那儿。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朱棣手上批阅奏折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也没理她。
一点反应也没有。
柳如眉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今日行程——布防无误、朝议平静、她也依足规矩……朱棣这反应?
他这是怎么了?在跟谁较劲?还是……在等她先开口?可她开口说什么?
侍卫小北看出气氛有点微妙,悄悄对殿内几名内侍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无声退了出去。小北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两人。
柳如眉抬起眼,仔细观察着埋首于奏折中的朱棣,倒是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异样。
她抿了抿唇,决定以静制动。
朱棣看似专注,可他手中的笔已经落在纸上半晌未动了,墨迹晕开一小团漆黑,浸透了奏折的纸面。
他确是在等她开口。
这是他惯用的策略——用沉默、用等待,制造无形的压力,往往无需斥责,对方就会在无声中揣测、不安、自乱阵脚,他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军中,在朝堂,他这一招屡试不爽。臣子会惶恐请罪,将领会焦灼陈情,对手会在漫长的寂静中露出破绽。
可柳如眉只是静静站着,呼吸平稳,表情淡然。
她的沉静,让这刻意营造的沉默,开始反噬他自己。
朱棣忽然有些烦燥。
他在等她开口,那她在等什么?等他先开口?
好像他不先开口,她就能在此处立到地老天荒——她甚至已经开始欣赏这房间内的陈设了。
墨迹在纸上洇开得更大,像他心头那团无名火。
朱棣沮丧的意识到,这招对她没用。
她不是那些臣子,会揣摩圣意,也不是他帐下将领,会畏惧天威。
别看她现在一脸恭敬的样子,可骨子里她还是柳如眉——是那个在他还是燕王时就敢跟他瞪眼、吵架、甩脸子,甚至敢对他使“美人计”的女人。
她太清楚他的软肋在哪里,此刻怕是也看穿了,这沉默,不过是有人,在闹别扭。
这让他更加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可他竟不知,该从哪个字起头,先开这个口。
终于,他搁下笔,抬起眼,目光刮过她全身:
“张大人,”他声音平淡,貌似关切询问,“昨夜休息的可好?”
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友善。
柳如眉老老实实的回答:“回陛下,尚可。”
其实天未亮便溜回值房,只打了个盹儿便起身布防,真算不上睡得好。
但这显然不是他想听的。
“可朕睡的却不好!”朱棣将奏折往案上一扣,声音沉了下去,“你可知是为何?”
柳如眉一怔,抬眼看他,一脸茫然:
“臣……不知。”
朱棣看着她那双清澈却透着“愚蠢”的眼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好像把那点聪明劲都用在公务上了,在感情上,反应总是有点迟钝。
他半倚在御座上,眼神越过码放整齐的奏章锁定在她身上,声音慵懒却带着刺:“昨夜,有‘贼人’潜入朕的寝宫,夜半得手,又悄然离去,满宫侍卫竟无一人察觉——”
他顿了顿,突然严厉起来:“皇宫防务松懈至此,张总管……难道不该自请失职之罪么?”
柳如眉愣住了。
随即,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起来——她在笑。
谁会相信,这位刚刚在朝堂上决断千里的皇帝,此刻正像个被“渣女”辜负的恋人,用最幼稚的借口,拐弯抹角地控诉她的“不辞而别”?
朱棣的眉头拧紧了。
“你还敢笑?”他猛地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掌扣住她肩膀,力道有些失控。
柳如眉疼得轻吸一口气,仰起脸。脸上笑意未褪,眼睛亮晶晶的,映着他微恼的脸。
“生气啦?”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软软的问。
朱棣微微愣怔一下。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嘟囔了一句,别开脸,嘴角不自然地抿了抿。
松开手,转身想走回御案后,却被她轻轻拉住了袖子。
“真的生气啦?”
“哎呀——”柳如眉凑近一步,歪头去寻他躲闪的目光,咧着嘴笑,“真没想到,堂堂天子,肚量这么小呀?就为这个生气?”
“天子也是人!”朱棣被她追的无处躲,有些羞恼,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难道我不该生气?你总是这样……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你根本不知道……”他没再说下去。
她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每次醒来面对空荡,他心里那种慌——慌得根本不像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统帅,更不像帝王。像个怕被遗弃的孩子。
柳如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再迟钝,也感受到了眼前人的脆弱,他的委屈和不安,是如此真切。
此刻,他不再是帝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为情所困的男人。
“怪我,”她声音软了下来,跟他认错,“是我想得不周全。可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她往前蹭了蹭,几乎挨着他,仰着脸,眼神无比认真:“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不会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认个错就想糊弄他?
这不够。
他跟自己说,不能这么轻易原谅她,要不以后她还敢,那多没面子。
柳如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退后半步,摊了摊手:
“你看看我,”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服,“我是你的侍卫总管。我早上走,是因为……这宫里人多眼杂。若一早被人看见我从你的寝宫出去,流言蜚语传开了,对你不好。”
柳如眉的这番说辞并不能让朱棣消气,他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笑话!朕是天子,谁敢妄论!”
“明面上自然不敢,”柳如眉耐着性子哄,手指捏着他袖口的纹样,“可私底下呢?那些宫女太监,嘴碎起来,什么故事编不出来?难不成真把他们都抓起来?还是让我这个侍卫总管,天天去堵人家的嘴?”
她眨眨眼睛,好整以暇的看着朱棣:
“你也不想刚登基,就闹出个‘冷面天子与他的俏侍卫’的风流话本子吧?回头再让御史台的折子把你给堆进去。”
朱棣盯着她,静听她说。
虽然是歪理,但似乎也有些道理。可那股气还梗在胸口——她怎么就能那么干脆利落地抽身?仿佛昨夜缠绵,于她只是公务之余的……调剂?
哼!
“所以,”他绷着脸,“你就可以毫不顾忌我的感受?”
前一刻温存缠绵,下一刻就悄然离去,不论是作为情人还是身为帝王的骄傲,他都不允许柳如眉总是这样无视他。
柳如眉在心里轻叹一口气,这皇帝闹起脾气来跟普通男人也没什么两样嘛,真是……难哄。
看来得放大招。
她放软身子,轻轻抱着他的胳膊,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不是不顾你。我真不是故意的。是看你睡得沉,不忍心叫醒你。这些日子,你累坏了。”
这话才算说到朱棣心里了。
是,昨夜他确实睡了四年来最沉的一觉。有她在侧,连梦里都是安稳的。
他神色松动,嘴上还是不饶人:“狡辩。士别三日,张总管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
“那也得陛下肯听才行。”柳如眉笑着说。
朱棣声音有些发沉:“你知不知道,每次这样醒来,我都觉得……好像又要失去你一次。”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他又板起脸正色斥责:“以后你要再敢这样,我就……”
话未说完,被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我保证,”柳如眉直视着他,极其“郑重”地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偷偷走了。”
朱棣看着她。
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许多年前,在燕王府初醒时,她说“我会保护你”一样。
“真的?”
“嗯。”柳如眉点头,环住他腰身,把脸埋进他胸膛,“我答应过你要守护你一生一世,这话,一辈子都作数。”
朱棣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还好。她还在。她的承诺,也还在。
成年人的爱情,有时候就是如此——我知道你在闹脾气,我也愿意放下身段哄你。因为比起所谓的面子,我更怕你真的伤心。
而你知道我在哄你,也见好就收。因为比起争个输赢,你更贪恋这份独属于你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