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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乾清宫的下午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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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他果然派人送来了酥饼和茶。
柳如眉看着食盒里那碟金黄的酥饼,配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昨日不过随口一说。
这人……还真把她随口说的话记在心上了。
此后,隔三差五便有东西送来。
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碗羹汤,有时只是一小盒蜜饯。
送东西的人也不固定,有时是小平,有时是郭成。
小平来时,会趁人不注意冲她挤挤眼,压低声音说一句“皇上让奴婢悄悄送来的”,然后抿着嘴笑。
郭成来时,就规矩多了。
这位内官监的掌印太监,是跟了朱棣二十来年的老人儿了——朱棣还是皇子时他就伺候着。
从南京到北平,又从北平回南京,一路刀光剑雨,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人精瘦,永远一脸得体的笑意,分寸卡得正好,少一分不够恭敬,多一分又太过亲近。
“张大人。”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微微躬身,“陛下体恤大人辛苦,赏的。”
就这一句,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不多问一句,不多看一眼,甚至连食盒里装的是什么都不多说。
柳如眉起初还觉得有些尴尬,但几次之后也习惯了。
说来也怪——她进出乾清宫多次,宫内外竟没有一点多余的杂音。换作别处,侍卫总管频繁出入皇帝寝宫,早该传得满城风雨了。
她御下严格,即便如此,连她自己手底下的人,也难免生出些闲话来。
可偏偏在这里,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不得不提郭成的功劳。
那个永远带着得体笑意的男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所有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让所有的闲话消弥于无形。
她不知道郭成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每次在乾清宫外遇见,他永远是那副得体的笑,微微躬身,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久了,她也学会了对他还以同样的笑,心照不宣的那种。
柳如眉有时想,这人怕是比那些嫔妃们还能体会圣意。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当聋子哑巴瞎子,什么时候又该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皇帝身边。
真真是个……妙人。
这日午后,柳如眉正在校场盯新丁训练,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说陛下传召。
她以为是例行问话,交代了赵轩几句,便往乾清宫去。
进了门,朱棣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先是简单问了几句新丁训练的事儿,然后便屏退宫人。
没有像往常一样拥她入怀。
“先坐。”朱棣搁下笔,起身走向一旁的矮几。
柳如眉这才注意到,那矮几上放着一只食盒,漆红的。
朱棣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两碗莹润的糖水。白瓷碗盛着,几块冰浮在其中,碗壁凝着水珠。
柳如眉愣住了。
“愣着做什么?过来。”朱棣在矮几旁坐下,冲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低头看那碗糖水——牛奶做底,看起来像双皮奶,上面又堆了芋头、莲子,浇了糖水,撒了桂花。
她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大杂烩?
她拿起瓷勺轻轻搅了搅,一股熟悉的甜香混着桂花气息飘起来。
她怔住了。
“尝尝。”朱棣说,“你前些日子提过,说你们那儿下午常吃这个。我让御膳房试了好几回,这个最像你形容的。我尝着还行,你尝尝看呢?”
柳如眉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芋头煮得很软糯,莲子还保留着一点清甜的口感。
虽然是“四不像”,但是味道还过的去,也有七八分像了。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怎么样?”朱棣问。
“还行。”她声音轻轻的,“比我们那儿差点儿。”
朱棣哼了一声,“御膳房的手艺,到你嘴里,就只是‘还行’。”
柳如眉没接话,又舀了一勺,这次吃得很慢,慢慢品。
她坐在桌边,朱棣也坐下,看着她吃。
柳如眉看着那碗糖水,看着碗里的莲子、芋头,又想起中环街角的那家糖水铺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阿宝总爱点杨枝甘露,她会点鸳鸯奶茶,有时候会点杯咖啡。
跟同事们挤在狭窄的店里,窄小的卡座里,听他们抱怨新来的督察有多烦人,抱怨夜班有多熬人。
抱怨完了,糖水也吃完了,继续回去干活。
有时候也会聊聊刚处理完的案子,商量着周末去哪儿逛街……
现在,她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吃着一碗“四不像”的糖水。
那时候觉得日子稀松平常。
现在想想,竟像上辈子的事。
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那儿,”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上班的时候,下午经常这样,几个人凑一起,吃点喝点,聊聊天。有时候叫了外卖送过来吃,有时候去店里吃,我们管这叫‘下午茶’。”
“下午茶?”朱棣重复这三个字,品味着这个新鲜的词。
“嗯。不一定是这个点儿。”她指了指窗外的日头,“有时候三四点,有时候四五点。忙完了,喘口气。”
朱棣听着,没打断。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好像都松快了许多。
不像平日里那个总是绷着脊背的侍卫总管,也不像深夜在他怀里沉默柔软的女人,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更鲜活的样子。
“下了班就更热闹了。”柳如眉继续说着,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糖水,冰块和勺子碰到碗壁,叮当响,“可以去逛街。”
“逛街?”朱棣蹙了蹙眉,“逛……街?”
柳如眉抬头看他,被他那幅困惑的样子逗笑了:“就是……在街上逛啊。一条街接着一条街,两边都是店铺,卖衣裳的,卖吃食的,买首饰的,卖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什么都有。
“就一家一家看过去,看中了就进去试试,试了不买也没人赶你。”
“试了不买?店家不恼?”
“不恼啊,做生意嘛,顾客是上帝。”柳如眉答得自然。
“上帝?”朱棣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
“就是……呃……”柳如眉搜肠刮肚地想该怎么解释,“最高贵的人,客人最大。”
朱棣沉默了片刻,继续消化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
柳如眉看他那样,笑得更厉害了,索性放下勺子,双手比划起来:
“你不懂,我们那儿的街,跟这儿不一样。这里是东市卖什么,西市卖什么,都分好了。
“我们那儿,一条街上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儿的,挤在一起。
“一路逛过去,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可以在店里吃,也可以边走边吃。”
“边走边吃?”朱棣的眉头动了动,“成何体统。”
柳如眉笑了,“我们那儿都这样。没人觉得不对。”
朱棣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逛完了,有时候晚上也去喝酒。”柳如眉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有那种地方,专门给人喝酒的,叫‘酒吧’。不是这儿酒楼那种,就是……”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你去那儿,不是为了吃饭,就是为了喝酒。
“放着音乐,喝一杯。可以跟朋友坐着聊天,也可以一个人待着,听听音乐。有各种各样的酒,啤酒、洋酒、清酒、鸡尾酒……”
她说的眉飞色舞,手里的勺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眼神有些飘,像是穿过了宫墙,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朱棣看着她,安静地听着。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在冬天,远远望见另一间屋子里燃着的炉火。
他听不太懂她说的。
什么“酒吧”,什么“下午茶”,什么“上帝”,这在他听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换了别人说这些,他大概会觉得是怪力乱神,是胡言乱语,是妖言惑众,是鬼附身了。
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好奇。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女人可以逛街,可以喝酒,可以和同事一起下午茶。
女人可以当差,可以说不,可以想走就走。
他想象不出来。
柳如眉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给他比划的时候,手腕动作轻盈。脸还是那张脸,可此刻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但他隐约觉得,那才是她真正想待的地方。
他没说什么,也没问更多。他只是端起自己那碗糖水,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甜的。凉丝丝的。确实不错。
“后来呢?”他问。
柳如眉回过神,眨眨眼:“什么后来?”
“你刚才说,下了班会去逛街,会去……酒吧。”朱棣把那个词咬得有些生涩,“后来……还去过吗?”
柳如眉的笑容滞住了。
“后来……”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糖水,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没什么机会了。”
她没说“后来我就来到这儿了”。
朱棣没说话。
“现在就更没法去了。”她语气恢复了轻快,笑盈盈地,但朱棣听得出那轻快底下的东西。
“逛街?我现在这身份,”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服,“跟男人去,不合适。跟女人去……”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苦笑,“更不行。”
朱棣挑眉:“怎么不行?”
柳如眉笑了:“这宫里的女人,我跟谁去?跟谁去都得吓死人家。”
朱棣想了想:“我让小平陪你去?”
“跟小平去?她是你的人,一出宫门,走哪儿都得护着我,走一步问‘大人这样行不行?、‘大人那样行不行’——那还叫逛街吗?那叫巡街。”
朱棣被她说得一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再说了,”柳如眉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点促狭,“宫里有些人还挺热心的,非要给我撮合好事。要是看到我跟小平走在一起,没准儿又要撮合我跟小平了。”
朱棣没明白:“什么好事?”
“就是……”柳如眉拖长了调子,故意看他反应,“之前,有人跟我打听,问张大人可有家室。我说没有。那人就乐了,说正好正好,他家有个妹妹,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礼……”
朱棣的脸已经黑了。
柳如眉见他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吓得我赶紧跑了!回去还做了好几天的恶梦,梦见被人押着拜堂……”
“谁?”朱棣打断她,声音沉沉的。
柳如眉眨眨眼:“这我能说?说了您不得砍人家头?”
朱棣没吭声,但那眼神已经写明白了“砍就砍”。
柳如眉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没谁。就是随口一提,我跑得快,人家也没再提。就是……”她收住了笑,语气淡淡地,“就是让我想起来,这宫里,处处都是规矩。有些门,我不能进;有些路,我不能走;有些事,我这辈子大概都做不了了。”
朱棣沉默地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跟刚才说起下午茶、说起逛街时,不一样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她想家了。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冒出来的,但他就是知道。
她说这些的时候,说的不是故事,是回不去的从前。
那些他听不懂的词,那些他无法想象的生活,是她的来处。
他的如眉,有个他永远进不去的“那儿”。
他心里某处,轻轻地,揪了一下。
“那我陪你去。”他说。
柳如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陪你去。”朱棣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逛街。你不是想逛街吗?跟男人去不合适,跟女人去也不合适,那就跟我去。”
柳如眉愣愣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说胡话的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
“怎么?不行?”
“你现在这身份,”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外,“出入一堆人跟着,走一步都有人记下来。宫里还能暂时支开他们,想出宫?还一个人?绝无可能。”
朱棣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是皇帝了,不是燕王。
燕王还能微服出巡,还能带着几个亲兵在街上走。
皇帝不行。
皇帝出宫,那叫“出巡”,得清道,得戒严,得前呼后拥。
跟他逛街?那叫“御驾亲临”,整条街都得跪下。
还逛什么街?
“也是。”他承认,声音有点颓颓的。
柳如眉看着他略有些无奈的样子,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朱棣抬起眼看着她。
柳如眉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一脸要搞事的表情:
“除非……”
她拖长了调子。
“你肯屈尊。”
朱棣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屈尊?”他慢悠悠地重复这两个字,“张总管这是在激朕?”
柳如眉眨眨眼,一脸无辜:“臣不敢。”
“不敢?”朱棣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还有你不敢的?”
柳如眉笑着往后躲。
朱棣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困住她。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屈尊就屈尊。”
“我倒要看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