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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带着皇帝越个狱 月上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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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
乾清宫的烛火熄了大半。柳如眉的身影从暗处闪出来,贴着墙根无声滑过。
她绕过两处岗哨,在一根廊柱后停下。
朱棣已经等在那里。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穿着一身深蓝窄袖长袍,布料寻常,连纹样都没有。腰间系着一条寻常革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住,全身上下没半点帝王的样子。
可他那双眼睛在黑夜里还是太亮了——柳如眉第一次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瞬,差点笑出声。
“笑什么?”朱棣压低声音,眼神不善,“有什么不妥吗?”
柳如眉憋着笑,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还行,像个读书人。也不像,读书人没您这身杀气。”
朱棣的脸黑了黑。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垂眼看她——她穿一身常服,可还是男装。
“你就穿这个?”
廊外,一队侍卫列队经过。
“嘘——”柳如眉竖起手指抵在唇边,拉住他的袖子,扬了扬下巴,“跟我走。”
两个人沿着宫墙的阴影疾行。柳如眉脚步轻快,像只夜行的猫。每到一个拐角都先探头张望,然后冲他招手。
朱棣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绕过值夜的侍卫、避开巡行的队伍,有时甚至提前几步停下来,等一队人过去,再继续走。
这皇宫是她守了四年的底盘。每一处岗哨的换班时辰,每一个暗角的视野盲区,她都烂熟于心。
她想溜出去,谁能拦的住?
朱棣看着她熟门熟路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这座皇宫的主人。此刻却像个作贼的,被自己的侍卫总管拖着,在属于他自己的领地里东躲西藏。
“过了这个岗哨,前面有一处角门,”柳如眉压低声音,“原本有两个人值守,我把其中一个调去东华门了,一刻钟后回来。还剩一个——”
“你想调虎离山?”朱棣挑眉。
柳如眉回头冲他一笑,那笑容带点狡黠的得意:
“你等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轻轻往暗处一掷。
啪嗒落地,不轻不重。
值守的侍卫立刻警觉,握刀循声走过去查看。柳如眉抓住这个空当,拉着朱棣飞快穿过,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门前。
这门果然很偏。偏到朱棣都不知道皇城里还有这么个门,夹在两堵高墙之间,也就一人来宽。柳如眉给他解释,这个小门白日里只供杂役出入,夜里便落了锁。
朱棣盯着那铜锁:“这怎么办?你有钥匙?”
钥匙在管事的手里,一般不由侍卫总管保管。
“没有,”柳如眉从袖中摸出一根铁丝,晃了晃,“但我有这个。”
她用布包着铜锁,拿铁丝对着锁鼓捣了几下,一声轻响,锁居然开了。
朱棣愣了愣:“你还有这个手艺?”
柳如眉头也不回,一边开门一边说:“前两年抓了个贼王,跟他学的。”
“学这个干嘛?”
“做捕快,艺多不压身嘛。”
她回头看他:
“走啊,皇上。”
朱棣看着她那幅模样,笑了一下,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门外是一条窄巷。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柳如眉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夜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缓了下来。
她作梦也没想过,身为侍卫总管,这辈子还能有这样的经历,在自己的底盘上,躲自己安排的侍卫。
也挺好玩的。
朱棣看着她,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什么?”柳如眉瞪他。
“没什么。”朱棣的笑意没收,反而更深了,“只是第一次发现,我这皇宫……原来四处漏风。”
柳如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是皇帝,她在带着他“越狱”,而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出来。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揶揄:“陛下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朱棣没答,只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带路。”
柳如眉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走出一段,她才小声解释:“先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柳如眉带着朱棣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处不起眼的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一个柜子。
“这是……”朱棣四下打量。
“安全屋。”柳如眉说着,已经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一套衣裙,“做捕快,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抱着裙子,回头看他:“你转过去。”
朱棣挑眉。
“转过去!”她瞪他,脸有些红,“我要换衣服。”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悠悠转过身去。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听见她小声嘀咕着什么,好像是“这裙子也太久了、皱皱巴巴”之类的话。
此刻的他,像个等着情人梳妆的少年郎。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响起:“好了。”
朱棣转过身。
柳如眉站在床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衫裙,料子不是什么名贵的绫罗绸缎,就是寻常人家女子的衣裳。头发她简单的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不施粉黛,清清爽爽。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好久没穿过裙子了……怪别扭的。”
朱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小窗透进来,笼在她身上。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眉眼温软,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寻常女子。
“看什么?”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好看。”他说。
柳如眉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她对朱棣做了个“请”的手势:“朱公子请。”
朱棣学着她的样子,也做了同样的手势:“柳小姐请。”
“朱公子先请。”
“柳小姐先请。”
……
“走了走了!”她上前拉起朱棣的手,抬脚往门外走,“再磨蹭夜市都散了!”
朱棣低笑一声,跟上去。
(夜市)
南京城的夜市,在秦淮河畔的横街。
这是一条三四百丈长的街,蜿蜒向前,两边各式各样的铺子亮着灯火。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糖画摊前围着一群孩童,杂货铺的老板正往回收拾门前的货架。有人在街角弹着三弦,唱腔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朱棣站在街口,整条街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柳如眉回头看他。
“怎么了?”她轻声问。
朱棣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条街,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把子从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两个少女拎着花灯边走边聊,笑声清脆。几个半大孩子追逐着跑过,险些撞到他身上,为首的男孩回头喊了声“对不住”,转眼就没了影。
二十年了。
他离开这座城的时候,才十九岁,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奉旨就藩北平。二十年后再回来,他还是那个人,街也还是那条街,可他已经是皇帝了。
柳如眉看着他怔怔的样子,忽然有些心软。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走吧。”
她拉着朱棣挤进人群,像两条鱼游进了热闹的河。
“你慢点……”朱棣被她拽着,声音透着笑意。
一家漆器摊前,柳如眉兴致勃勃地给他指这指那。
“你看这个梳妆匣子,是不是很漂亮。”她弯着腰,借着摊上挂的灯笼光细细端详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匣,黑漆底子上描着金粉的缠枝花,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那买一个?”
柳如眉赶紧摆手:“不要不要不要。”
“为什么?”
柳如眉也笑了,抱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我放哪里呀?侍卫值房那张桌子,抽屉里塞的全是巡防薄册。搁你那儿?”她歪头看他,“那不成私相授受了?”
朱棣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闷闷地“哼”了一声。
柳如眉笑得更欢了。
在卖首饰的小摊上,朱棣给柳如眉买了个银簪。柳如眉还是不要,朱棣坚持要买,说妆匣子没地方搁,一根素簪子总还是能戴的。
柳如眉挤在前面,背影在人潮里晃来晃去,发髻上那根银簪亮晶晶的。
朱棣看着那只簪子,忽然觉得,今夜好像真的只是来逛街的。
什么皇帝,什么江山,什么脱不花,什么军情急报——
都先滚一边去吧。
——
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一股奶香混着甜腻的气息飘过来。柳如眉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望去——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停在路边,担子一头挑着木桶,桶里装着雪白的东西,正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柳如眉拉着朱棣凑过去。
木桶里是满满的奶酥,白潋潋的,像新雪。老汉正在桶里舀出一勺,在案板上搓成螺纹状的小卷,手法娴熟,一卷一卷的奶酥从他指间转出来,跟变戏法似的。码在铺了油纸的竹匾里,上头撒着细细的糖霜。
“滴酥鲍螺,”老汉抬头看他们,笑呵呵地招呼,“姑娘尝尝,新做的,还温着。”
柳如眉眼睛亮了。
出来之前她做了攻略——这是明代最火的网红小吃,据说西门庆家的宴席上都少不了它。奶酥做的,像螺蛳一样卷着,入口即化。
“来一份。”她掏钱。
老汉用油纸包了一包递过来,柳如眉接过来,先递给朱棣一枚。
朱棣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雪白的螺状小卷,咬了一口。
奶味极重,口感甜腻得不像话,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甜,甜得有些发腻,可偏偏是那种让人想再吃一口的腻。
“如何?”柳如眉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南宋就有的老东西了,《武林旧事》里写过,临安城中秋元宵家家户户都用它待客。到如今也不算稀奇,只是做得好的少。”朱棣嚼了嚼,咽下去,点点头,“还行。就是太甜。”
柳如眉笑了,把自己的那枚也送进嘴里。
奶香在舌尖化开,细腻绵软,像……像什么来着?
她愣了一下。
像奶油蛋糕。
像那些年下午茶时和阿珍她们一起吃的拿破仑,像生日时同事订的鲜奶蛋糕,像……太久远的事了。
“怎么了?”朱棣看她愣神,“不喜欢?”
柳如眉回过神,摇摇头,嘴里那点甜味还在继续化开,“挺好吃的。就是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她没说是什么事,朱棣也没问。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鲍螺,嚼着,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如眉抬头看他。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
走出没几步,前面有个卖香饮子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拿着木槌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旁边摆着七八个瓷罐,罐上贴着红纸签:桂花、薄荷、紫苏、豆蔻……
“这个好!”柳如凑过去,歪着头看那些罐子,“老板,紫苏饮怎么卖?”
“三文一碗。”妇人抬头看她,又看朱棣,笑着问,“娘子给相公买?我们这紫苏饮最解暑,还安神,夜里喝一碗睡得香。”
柳如眉脸一红,没解释,掏钱买了碗。
她看了一眼那碗香饮子,颜色看起来有些不寻常——像巫女的魔法药水。
她把碗递给朱棣:“尝尝。”
朱棣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淡紫色的汁水,犹豫了一瞬。
柳如眉以为他要嫌弃,伸手想把碗接回来。
“干吗?”朱棣愣了下。
柳如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皇帝都嫌路边摊不干净——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朱棣蹙眉:“什么剧?”
“就是……戏文。”柳如眉含糊带过,“反正你们都觉得这些东西脏。皇帝不肯吃,女主角非要吃,最后为了博美人一笑,才勉为其难地喝一口,一幅‘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的表情,就好像在吃……”
后半句被她咽下去了,她撇撇嘴:“俗套得很。”
可朱棣没有。
朱棣看了她片刻,去接她手里的碗。
柳如眉没松手:“你真喝啊?”
朱棣看她一眼,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咂了咂嘴,眉头动了动。
“怎么样?”柳如眉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他说,又喝了一口,“就是不够凉。”
“以前打仗的时候,大夏天在河北,渴极了,路边的河沟子水都喝过。那水晒得发浑,里头还有蚂蟥,得用布滤一滤烧开了才能喝。”他把碗递还给她,“这个比那个强多了。”
柳如眉捧着碗,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朱棣看她那表情。
“没什么。”她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悄悄弯起嘴角。
紫苏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他不是为了迁就谁。
他只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淡。
柳如眉忽然想起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想起那些新鲜的、陈旧的、一道叠一道的疤痕。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这几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