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眉》一只大麦兜

12、美人误国 “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选择权。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所以，你是在替杨玉环鸣不平，还是在替你自己……问我要一个保证？”朱棣问。

　　柳如眉依旧枕着手臂，淡淡道：“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不公平。我们那儿对这种事有句调侃，叫‘朝廷坏事怪娘娘’。

　　“江山要是稳当，怎么会有‘美人误国’这种说法？大厦将倾，总要找个好看点的房梁先塌，然后好把账都算它头上。”

　　朱棣皱了皱眉，这逻辑歪得很——但偏偏歪得有点道理。

　　这女人真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么，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大逆不道。

　　她在说杨玉环。但她不是在问历史，而是在问他。

　　他心里琢磨着，现在如果不敲打敲打她，以后还不得翻了天？

　　柳如眉不知道他的心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们那儿还有句更刻薄的话，你敢不敢听？”

　　朱棣：“只要你敢讲，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柳如眉的笑意慵懒又讥诮：“说——盛世需美人点缀，乱世需美人顶罪。

　　“我的陛下，你说这古往今来的史书，是不是很有趣？男人的功业自己领，男人的败绩……却需要有人背锅。”

　　朱棣闻言，心里嗤笑，这话虽粗糙，倒还押韵。

　　但拥着她的胳膊又收紧了些，眼神里玩味褪尽：“哦？你们‘那儿’……是这么看历史的？”

　　这话说的平常，却有一股沉沉的东西压过来，柳如眉感觉到了。

　　她意识到失言，但话已出口，索性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看历史，是看人性。男人赢了天下，是英雄；输了，就怪女人是祸水。这账……算得不太地道。”

　　朱棣被她这话逗笑了，放开她：“你们‘那儿’，总是能有些……让我耳目一新的东西。

　　“你是在试探，我将来会不会拿你去顶罪？

　　柳如眉倒是有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我怎么敢。我只是觉得，做美人……收益不高，风险挺大。尤其是做皇帝的美人。”

　　朱棣嘴角噙着笑，沉默了一会儿。

　　柳如眉这话说的轻飘飘，实则太重。

　　重到他不愿、也不敢用戏谑带过。

　　他的声音发沉：

　　“庸主无能，守不住江山，才需要找替罪羊。蠢材短视，把过错推给妇人，以为自己就能清白了。

　　“我不是李隆基。他护不住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是因为他既想要江山永固的虚名，又想要情深不寿的实感。天下好事，岂能让他占尽？

　　“而我，从坐上这把椅子起，要的，就都得攥在手里。江山是，你……更是。

　　“我的江山，不需要找人来顶罪，更没有‘怪娘娘’这回事。功是我的功，过是我的过。

　　“若有一日江山有损，那是我无能，与你何干？我看中的美人，也不是用来当点缀的。”

　　“你只管做你的柳如眉。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

　　“在我的史书里，你只会站在该站的位置——要么，与我同享盛世，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就没有要么。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我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需要做选择的那一天。”

　　柳如眉安静地听着。朱棣的确是一个自信爆棚的男人，自信爆棚的帝王。

　　自信的男性确实更迷人。

　　朱棣他不只有自信，他也真有那个本事。

　　水声又开始淅淅沥沥。

　　柳如眉看着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搓着澡豆的泡沫，往自己身上抹，又往她身上抹。

　　“朱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声音很轻，试探着问，“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让你很为难。你会怎么办？”

　　朱棣动作停了一瞬。她把这个“江山美人”的问题，换一种方式又抛回给了他。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比如……违背你的旨意？”

　　“你已经违背很多次了。”他无奈，手上故意加了点力道，“我不还在这儿给你擦背？”

　　柳如眉笑了。

　　“那如果……是更大的事呢？涉及到朝政，或者……你的江山？”

　　水声停了。

　　朱棣的手从她背·上拿开。桶里的空间明明那么挤，可柳如眉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开了很远，后背嗖嗖发凉。

　　“如眉，”他声音沉沉的，“别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答案你不会想听。”

　　柳如眉转过身。水面晃动，波纹漾开。

　　她看着他。

　　“我想听。”

　　朱棣认真地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目光沉沉。

　　想起来她提起“泪垂”时那种疏离的眼神，说到杨贵妃被皇帝弄死时那种有些忿忿的语气。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若真有史书敢写你半个“误”字，我就烧了那史馆，重修一部。我的青史，由我定义。

　　——当然，他不会说出口。说出来像昏君。

　　然后，他湿漉漉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说的却是另一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盯着她的眼睛，“我会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再也见不到别人，也做不了任何事。”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加重语气。

　　浴桶里的水也还热着。

　　柳如眉也没觉得心里害怕，可汗毛却一根一根炸起来了。

　　“所以，”朱棣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别逼我走到那一步。”

　　“明白吗？”

　　——

　　柳如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是故意试探的。

　　很明显，朱棣也听出来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几乎要忘了呼吸。

　　——

　　朱棣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水面纹波也跟着抖：“瞧把你吓的。”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指背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往下滑:“我怎么舍得……”

　　“我说了，我不是李隆基。”

　　“继续洗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常，“水真要凉了。”

　　柳如眉转回身去，背对着他。

　　他在笑。

　　可她心里清楚，方才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在玩笑。

　　如果她真的触碰到他的底线，他真会那么做。

　　爱是真的，可这爱的背面，是牢笼。

　　朱棣看不见她的脸了。

　　水面渐渐平静。

　　她看着自己的轮廓倒映在水面，微微晃动。

　　她慢慢弯起嘴角。

　　水声又响起来。温热的水泼在她背上。

　　朱棣的身子又贴上来，带着体温和水的热气。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如眉，留在我身边。以你能接受的方式。”朱棣没有再提“名分”，没有再说“皇后”，“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柳如眉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接受了此刻的平衡，接受了继续在这条钢丝上走下去。

　　身后朱棣的手又开始作乱，两人又闹作一团，水面哗啦哗啦地响。

　　柳如眉躲着他的手，躲着躲着，自己先笑软了。

　　闹累了，她趴回桶沿，下巴搁在水背上。

　　“肩还疼吗？”朱棣的手绕回原处。

　　“不疼了……你揉得还行。”

　　“还行？”

　　“……非常好。”

　　他满意了，掌心贴着那片皮肤，没有再动。

　　隔了一会儿，他问：

　　“明天早膳想吃什么？”

　　柳如眉没反应过来。

　　水汽氤氲，熏得人昏沉。

　　“问你想吃什么？”朱棣歪着头看她。

　　“我？宫里都有定例，有什么吃什么呗。”

　　“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点心。”

　　“那是皇上才能点的。”

　　“我这不正在点？”

　　“点心得配茶。”

　　“奶酥卷配杏仁茶应该不错。”

　　“我不爱吃甜的。”

　　“那就酥饼配龙井。”

　　柳如眉没回头，嗯了一声。

　　水声细细，他的手还在她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

　　朱棣没有看到柳如眉刚才背过去的表情。

　　她手指在水下微微发抖，嘴角却浮起一抹笑。

　　朱棣说，自己不是李隆基，她信。

　　可她更信，自己不会是杨玉环。

　　真到了那一天，她张楚楚，绝不会是待宰的那个。

　　她不会跟朱棣说这个。

　　她更不会跟朱棣说：她不信，这世上存在不需要做那道选择题的帝王。

　　他只是还没遇到比他更强大的东西。

　　沐浴罢，柳如眉站起身，水珠顺着脊背滑落，坠入暗处。

　　她拿起棉巾裹紧自己。

　　浴桶里的水终于凉透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牢笼。

　　她也不是相信自己能改变牢笼。

　　她只是相信自己，不会死在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