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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吃饭 林晚岑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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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岑回到电视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景的设备箱堆在走廊口,轮子带着水,拖过地砖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剪辑室里灯还是亮的,风扇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整间屋子都没有一点要收工的意思。
她把白天拍回来的素材按序号拷进硬盘,盯着进度条往前走。进度到一半,胃里忽然一阵发空,她才想起自己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喝过两杯咖啡,一瓶矿泉水,没吃过正经东西。
硬盘盒子上贴着一截旧胶带,胶带边缘卷起,露出她自己写的字:机场公开区、气象台预报室、航显、广播口径。她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却先冒出来另一张清单:回家、吃饭、别吵。
她把进度条拉到末尾,确认文件名一个不漏地对上,再把硬盘拔下来。硬盘塞进包里时磕到拉链头,发出一声轻响,她下意识又检查了一遍拉链。
孟黎靠在门边啃面包,嘴上没停:“你别装。你这会儿回家吃点热的,明天再死。”
林晚岑把硬盘盖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我回去一趟。”
“你爸妈?”
“嗯。”
孟黎看了她两眼,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咽回去,只扔过来一张便利贴:“回去也行。你别带着火回去,带着火出来就行。十二点前给我一个开场稿。”
林晚岑接住便利贴,塞进手机壳里,点头:“知道。”
她从剪辑室出来,走廊比屋里冷。灯管亮得发白,照得地面那条拖箱子的水痕更清楚。有人抱着三脚架从她身边挤过去,嘴里还在喊“别踩线”,声音一阵阵顶过来,白天那股忙乱一点没散。
楼下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林编导,下班了?”
“回去吃口饭。”林晚岑说。
保安笑了笑,没多问,只把门口那把歪着的伞架扶正。她走出去时脚尖碰到台阶边那条积水线,溅起一点凉。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潮湿的风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咸味。电视中心门口的路灯亮着,光打在路面上,反出来的不是干净的亮,是积过水的暗。
她叫了车,司机一路开得很稳。车窗外的临港还没从台风季的预备状态里醒过来,路边有沙袋,有临时搭的围挡,红白相间的警示条在风里轻轻抖。
司机打着方向盘,顺口问:“你们电视台的?这两天老刷到你们那个延误解释,挺有用的。”
“在做台风季。”林晚岑把安全带扣上,扣子“咔”一声,声音在车里显得很响。
司机“哦”了一声:“那你们也别太拼。海堤那边晚上封一段,风一大就不好走。你看这些围挡,白天装上去,晚上又要加固。”
林晚岑没接“别太拼”那句。她低头看手机,台里群里跳出一串消息:素材回拷了吗,开场词谁写,宣传要标题,领导明天要看样片。她把屏幕按灭,手机在掌心里安静下来。
南堤老街的灯比新城区暗。楼下那家早餐铺早收了摊,铁门拉到一半,门缝里还漏出一点蒸汽味。她拎着包上楼,楼道里潮,墙皮翘了一角,脚步声一响,楼道里立刻荡开回声。
门没锁死。
她抬手敲了一下,里面立刻有脚步声。周佩云把门拉开,先是抬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一下皱起来:“你怎么又瘦了?”
林晚岑把鞋换下来,鞋跟碰到地砖,发出一点闷响:“忙。”
“忙也得吃饭。”周佩云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不高不低,“你一回来就忙,忙到饭都不吃。你是不是觉得家里怎么着都得接住你?”
林晚岑没接那句话。她把包放到沙发边,走过去看了一眼厨房。
厨房的灯是暖黄的,照得灶台边那块旧瓷砖有一点发亮。案板上搁着一把刀,刀刃擦得干净,旁边是一小碟葱花,切得细。周佩云心里越乱,手上越爱把东西摆齐。
锅里正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姜。她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肩背先松了一下,随即又绷回去。
林仲安坐在客厅的小桌旁,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小。他看到她进来,把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就静了。他没问她怎么回来了,也没问她忙不忙,只是起身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往里收了收,顺手把窗关严,屋里那点海风立刻被挡在外面。
周佩云端着汤出来,放到桌上:“洗手吃饭。”
林晚岑去洗手间洗手,水一开,凉得她指尖一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头发扎得太紧,额角都在发胀。她把水关掉,擦干手,回到桌边坐下。
周佩云把碗筷摆好,筷子递到她手里时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换了个入口:“电视台那边真这么急?”
“急。”林晚岑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台风季,口径不能乱。”
周佩云哼了一声:“口径口径。你以前在省城不也天天口径?你就不能歇几天?”
林仲安把鱼肚子那块挑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鱼刺挑得很干净。林仲安向来不爱多说,先把麻烦去掉再开口。
林晚岑低声说了句:“谢谢爸。”
林仲安“嗯”了一声,没再顺着往下问。他把筷子放回去,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周佩云盯着那杯水,手指在桌沿来回抹了两下,非把眼前这一小块桌面摸顺了才开口:“你舅妈今天又在群里问了。她说你们请帖怎么没发到她那边,说是不是我们看不起人。”
林晚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夹,声音平:“你不用替我编。”
周佩云立刻反弹:“我不替你编,你让谁替你说?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啊?”
林仲安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很轻:“吃饭。”
周佩云看着那杯水,声音忽然软了一点:“你回来也好。省城那么远,你一个人,谁照顾你?”
林晚岑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知道母亲这句话不是责怪,是真担心。可担心一落到嘴边,往往就变成了另一种刺。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她说。
周佩云立刻接上:“你自己能照顾自己,那你那婚礼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她想停,是她看见林晚岑的筷子轻轻一顿,桌上的话也跟着绷住了。林仲安抬眼看了周佩云一眼,眼神很淡,却已经在提醒:别再往下了。
周佩云没听懂那眼神,也可能是听懂了,还是忍不住。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抬高:“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人都请了,酒席都订了,你说不办就不办,你让我们怎么跟亲戚交代?你妈我在社区医院干了一辈子,脸都让你——”
“妈。”林晚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别说脸。”
周佩云愣了一下。
林晚岑把筷子放下,手指按在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声音反而更平:“我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钱我退了,礼我退了,话我也说了。你要是还觉得丢脸,那你就告诉他们,是我不想结了。”
周佩云的眼眶一下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就是——我不就是怕你以后没人要?”
那句“没人要”落下来,林晚岑胸口闷得发疼。
周佩云说完就后悔了,抬手去抹眼角,手背上还有洗菜留下的水渍。她把那点湿意蹭到围裙上,又把围裙往下扯了扯,手指一直攥着布边不肯松。
她盯着碗里那块鱼肉看了两秒,筷尖在瓷面上轻轻一磕。这次,她没再像以前那样先开口圆场。
她抬眼看着周佩云:“我不是商品。”
周佩云被这句顶得一滞,声音更急:“我说的是日子!你三十一了,你以为你还二十一?你以后生病了谁管你?你累了谁——”
林仲安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闷:“佩云,先吃饭。”
周佩云转头看他,像在找盟友:“你看看她!你就由着她这样?”
林仲安没跟她吵。他把筷子放下,手掌在桌面上压了一下,先把这顿饭稳住,也把自己的火压了下去:“她刚回来。她饿了。你别逼。”
那三个字,没道理,也不漂亮,却把周佩云后面的话先拦住了。
周佩云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一颗,又很快抹掉。她攥着围裙边,半天没再说话。
林晚岑忽然觉得很累。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半天没动筷。
她重新拿起筷子时,筷尖微微发抖。她夹了一口青菜,菜梗有点老,嚼起来发涩。那点涩顶到喉咙口,她把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入口正合适。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慢慢吃下去。鱼肉很嫩,带一点姜味。她吃得很慢,等那口涩意一点点压下去。
周佩云也重新拿起筷子,声音低下去:“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你回来这么突然,我一想到你这几年——”
“妈。”林晚岑看着她,“我回来不是逃。”
周佩云抬头。
林晚岑把那句话说得更清楚一点:“我回来,是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让出去。不是工作,也不是婚礼。是我不想再那样过。”
周佩云的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她最后只说:“你以后……别这么硬。”
林晚岑没笑:“我不撑着,就会被磨平。”
林仲安没说话。他把鱼刺挑出来,堆到一个小碟里,又把那碟往自己这边挪整齐了些。他抬手给她夹了两块菜,夹得很稳。
周佩云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去。锅盖“当”地一声落回灶台。她背对着他们,把碗沿上的汤渍擦了又擦,动作越来越慢。
客厅里没开电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拖椅子的声音。林仲安咳了一声,很轻,不想再把屋里的气氛碰碎。他把调料碟往周佩云那边推了推,动作很慢。
饭吃到一半,楼下忽然有人放了个很响的关门声。周佩云吓了一下,立刻起身去关厨房窗户,嘴里还在嘟囔:“这风说来就来,台风季就是烦人。”
林晚岑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在气象台听到的那句“留余地”。周佩云显然不会这一套。她嘴上刚把人扎疼,转身又去关窗、擦汤渍,抹布在灶台边来回拧了好几遍。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台里群的提醒,又很快暗下去。她没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到桌角。
林晚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我得走了。”
周佩云立刻转身:“你去哪儿?你这才吃几口——”
“回台里。”林晚岑拿起包,“明天还要拍。今晚还要剪。”
周佩云盯着她的包,目光一直没挪开。她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喊,只快步回厨房,把刚蒸出来的米饭装进一个小饭盒,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把饭盒塞进去。她把袋子递过来时手有点抖:“拿着。路上饿了吃两口。别总喝咖啡。”
林晚岑接过袋子,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疼得很轻:“好。”
周佩云的火气又要冒出来,林仲安先一步站起身,去玄关把她的伞拿过来。伞柄是旧的,握久了会黏手。他把伞塞到她手里,动作很快,几乎没给她推回来的空档。
“路上慢点。”他说。
林晚岑握着伞柄,喉咙发紧:“爸。”
林仲安“嗯”了一声,没让她多说。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立刻钻进来,带着潮。
周佩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低低的:“明天……你早点回来。别老在外头熬。”
林晚岑看着她,没答应“好”,也没顶回去。她只说:“我尽量。”
她走下楼,楼道里还是潮。她撑开伞,伞面被风顶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到街口,刚好有辆车停下,司机探头问:“去电视中心?”
“对。”林晚岑上车,把伞收起放在脚边。
车窗外,老街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胃里那点发空压下去了,可人还是提不起劲。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塑料袋,饭盒的热气把袋子壁熏得起雾。
她把袋子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孟黎那句“别带着火回去,带着火出来就行”忽然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她没再想,把拉链拉到头。
手机震了一下。
程泊安发来一条消息,字很短:
“明早风更乱,六点半前到机场好走。雨带在往西压,别走高架边停。到台里给我个点,我过来一起过口径。”
林晚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删了两个字又重打。
最后她只回:收到。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再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