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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误与补位 林晚岑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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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岑五点四十就到了台里。
楼下保安还在换班,玻璃门外的天灰得发青,路灯没熄,风把门口那块“台风季注意安全”的提示牌吹得轻轻晃。她把工作证在闸机上贴了一下,滴一声,她心里也跟着一紧:进来就别想退。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反着她的脸,眼下那点青更明显了。她昨晚回到台里没剪到多晚,可身体不听话,躺在休息室那张窄沙发上,脑子还在滚:航显、广播、口径、镜头禁区。睡着没几分钟就醒,醒来又看见手机上程泊安那条提醒:六点半前到机场好走。
她把那只塑料袋从包里摸出来,饭盒已经凉了,袋壁的雾早散了。她没打开,又塞回去。
孟黎在剪辑室门口等她,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眼睛倒亮:“你还真来了?”
“我不来更麻烦。”林晚岑把背包放到桌边,拉开拉链,硬盘、脚本、流程节点表一层层掏出来,“今天七点要做一个晨间连线,能不上?”
孟黎“啧”一声:“台领导昨晚十一点发的群。你没看到?”
“看到。”林晚岑说,“看到也没用。”
后期在导入素材,进度条缓慢地爬。屏幕上是机场清晨的航显、气象台的雷达屏、预报员的口播。她盯着那几段,脑子却先把直播流程跑了一遍:导播口令、连线时延、提词器稿、耳返里会出现的噪音。
桌角放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口径卡,纸还是热的,边缘卷着。她抽出一张扫了一遍,又抽出第二张,比到第三张,才发现同一段话有三个版本:一个写“部分航班延误取消”,一个写“停航”,还有一个把“机场决定”悄悄塞回去。
她把那张写错的折起来,塞进废纸篓里。纸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可她知道,镜头一开,错字会响得很大。
“人呢?”她问。
“记者和摄像已经先去机场架机位了。”孟黎说,“还有那个新来的,小宋。她今天第一次上这种连线。”
林晚岑停了一下:“宋什么?”
“宋知遥。”孟黎翻了翻群聊,“昨晚还给你发了个‘老师我会努力’。”
林晚岑没笑出来。她把脚本摊开,铅笔在几行字上划重点:不能说停航;不能说封闭;不能说“机场决定”;所有句子都要留余地,留到能改口径也不被骂。
“你给她说了没?”她问。
“我说了。”孟黎把耳返线拎起来,“她紧张得手都是冰的。你别上来就骂。”
“我不骂。”林晚岑把便签贴回手机壳背面,手指用力压了一下,“我只要她把最危险那句背住。”
六点二十,车停在机场东侧的出发层外。
风比昨天更硬,像用盐水拧出来的。天还没亮透,广场灯把人脸照得惨白。航站楼里已经挤了不少人,有拖着箱子的,有抱着羽绒服的,也有一边走一边打电话骂人的。广播断断续续,航显屏上的“延误”“取消”一排排挂着,看得人心里发紧。
摄像小吴蹲在栏杆边调机位,脚边摊着电池和线材。宋知遥抱着话筒站在一旁,外套拉链拉到最顶,手指扣在话筒柄上,扣得发白。她看见林晚岑,立刻快步迎上来,脚下都差点绊到线材。
“林编导。”她声音发紧,“我昨晚把稿子背了三遍。”
林晚岑看她一眼,先伸手把她耳返线捋顺:“别背。你只记住三句话。”
宋知遥愣住。
林晚岑低声说得很慢:“第一,‘部分航班延误取消’,不要说‘停航’。第二,‘以航司和机场公告为准’,不要替任何人下结论。第三,遇到不确定,停一秒,看我手势。”
宋知遥连连点头:“明白。”
旁边有个负责对接的机场工作人员过来,压着声音提醒:“你们只能在这个线内拍,别往前。那边通道今天临时改了,旅客情绪也绷着,别惹事。”
林晚岑点头:“我们只拍航显、广播、分流,不拍人脸。”
对方看她一眼,像松了口气:“行。你们台里昨晚也说过,别再来那种贴脸采访了。”
孟黎在旁边小声骂:“谁贴脸,谁孙子。”
六点五十,导播在耳返里倒数。
“五、四、三……”
宋知遥把话筒举到下巴下,指尖却还在抖。提词器是块薄薄的平板,架在镜头旁,屏幕亮得刺眼,字一行行往上滚。负责提词的小助理蹲在旁边,手指不停点屏幕,像怕错过哪一行。
宋知遥站定,镜头推近。她吸了口气,脸上硬挤出一点“上镜”的平稳。林晚岑站在镜头外两步,手里捏着那张口径卡,指尖冷得发麻。
“各位观众早上好,这里是滨海国际机场。”宋知遥开口,前两句还算稳,“受持续侧风和雷暴影响——”
她的耳返里突然插进导播一句催促:“快,别拖,直接说重点。”
宋知遥下意识加快,嘴比脑子快了一拍:“目前机场已经——”
林晚岑心口猛地一沉。她看见提词器上那行字并不是她昨天改过的那版:上面赫然写着“停航”。
“——停航,旅客请不要——”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下一秒又冷下来:不能慌,慌了就真翻车。
林晚岑抬手在镜头外做了一个很清楚的手势,压下去,又指向宋知遥的耳返,示意她停。
她对着对讲机几乎是咬着字说:“切备份口径。让她更正。现在。”
导播在耳返里冲宋知遥吼:“更正更正,别说停航!”
宋知遥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停了半秒,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吞咽声,先把那个错词硬压回去,再把新的句子接上。
“更正一下。”她声音抖了一下,又迅速压住,“不是全部停航,是部分航班延误取消。是否起降以航司通知和机场公告为准。旅客如果需要改签,建议先关注航显和航司短信,按窗口分流顺序办理,不要堵在通道口。”
她说完最后一句,额头已经出汗。
航站楼里有人抬头看屏幕,有人拿着手机开始问:“刚才不是说停航吗?”“你们到底懂不懂啊?”质疑声一层层顶过来。机场工作人员的脸也沉了,快步走到一边拨电话。
林晚岑没让镜头停在“口误”上。她抬手示意摄像把画面切航显屏,把镜头往上抬,避开人脸。她在对讲机里说:“接顾问,接解释。三十秒。”
程泊安从一旁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训练中心的外套,工作牌挂在胸前,走进镜头的时候没有抢位置,只站在宋知遥侧后半步,把正面位置留给她。
“我补一句更准确的。”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现在的运行状态是受侧风和雷暴影响,部分航班延误或取消。是否起降看的是风、能见度和跑道条件,不是一个词就能概括。旅客今天最重要的是看两件:航司短信和机场航显。改签也按窗口分流走,不要堵通道。”
他说完就停,没有多一句“别担心”,也没有用术语炫耀。他退回半步,把镜头还给宋知遥。
宋知遥的呼吸慢慢稳下来,眼神里那点慌也被拽回去。她照着程泊安的节奏,把剩下的内容讲完:航显在哪里看,广播多久更新一次,窗口分流怎么走。
连线结束,导播在耳返里骂了一句脏话,又迅速补上一句:“补救得还行,回台里写情况说明。”
镜头一关,宋知遥肩背一下塌了,手一松,话筒差点掉下去。林晚岑伸手托了一下,把话筒接住,塞回她怀里。
“对不起。”宋知遥声音发哑,“我看见提词器——我以为——”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林晚岑打断她,语气平,“提词器稿谁上的?”
小吴在旁边小声说:“新闻中心那边临时给的,说‘晨间快讯用他们统一口径’。”
林晚岑闭了闭眼。她想骂人,骂出来也没用。她把回放、截屏、时间码一项项在脑子里排好。
“刚才那段回放给我一份。”她对小吴说,“截屏,标时间码。对外更正要留痕。提词器那一页也拍下来,谁上的稿,回台里说清楚。”
“你现在别解释。”她对宋知遥说,“你记住我刚才给你的三句话。今天回台里,把耳返戴好,再练一遍。错一次就够了。”
宋知遥眼圈红了,还是点头:“好。”
机场那位对接人员走过来,语气已经冷了:“你们刚才那句‘停航’,旅客会拿着问我们。我们这边要接投诉。麻烦你们台里给一个更正声明,别把锅甩给现场。”
林晚岑抬头看他:“我们不甩。回去我马上发更正,给你们对接人一份文字版口径,之后所有上屏稿我这边先过一遍,再上提词器。”
对方看了她两秒,点头:“行。你说话算数。”
回电视中心的路上,孟黎一直没说话。
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宋知遥坐在后排,抱着话筒包,背挺得僵硬,肩膀一点不敢松。林晚岑盯着窗外的围挡和警示条,脑子还在回放那半秒的“停航”,舌根一阵阵发冷。
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那句“明天早点回来”。她当时没答应。她现在也回不去。
十点不到,台里分管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
领导桌上放着一杯冷茶,屏幕停在刚才那段连线的回放界面。林晚岑站在门口,没先解释,只先把手里那份更正口径递过去。
“这次险。”领导开口,“你们节目是公共安全口径,容不得这种词。”
“我知道。”林晚岑说,“口误的根是提词器稿没走我这边。我已经让新闻中心把他们的统一口径撤掉,后面全部按我们项目流程走。”
领导看着她,眉头没那么紧了:“你补得快,顾问也补得快。你们这条线能扛事。”
林晚岑没接“能扛事”那句。她等着。
果然,领导把鼠标一推:“从今天开始,所有上屏稿、直播口播、短视频文案,你都要签字。你是总编导,你扛得住,就多扛一点。下午两点前,我要第一期样片。明天早上,再加一段台里晨间滚动口径,你们做固定模板,给我定死。”
他把一张表推到她面前,表头写着“口径审核留痕”。下面一长串空栏:稿件名称、版本号、提交人、审核人、审核时间。她看着那些空栏,刚喝下去那点热意一下沉到底。
林晚岑没再多问,只点头:“好。”
从办公室出来,她脚步没快起来。走廊灯白得刺眼,耳朵里还残着导播倒数的声音,一下下往太阳穴上顶。
导播间门口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调音轨,低低的讲话声透出来。她靠着墙坐下,背后那层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还停着那条更正声明的草稿。她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回去,指腹一直停在“发送”上面。
脚步声停在她跟前。
一只一次性纸杯被放到她鞋边,杯口往外冒着白气。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去就被烫得一缩。
程泊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很轻:“喝点热的。”
林晚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走廊灯下,外套没脱,袖口推到小臂,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扣。她接过纸杯,先喝了一小口,热意顺着喉咙往下压,把胸口那阵空慢慢摁住。
程泊安没催她说话。他站在旁边,视线一直落在导播间门口那条光缝上。
林晚岑低声说:“刚才那句……”
“已经过去了。”程泊安打断她,语气平,“你们更正得及时。后面把稿子走完流程就行。”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短句:“别硬撑到倒。”
林晚岑没接“倒”这个词。她把热水喝了一口,喉咙被烫得发麻,却觉得那点麻比刚才那点冷好受。
她把纸杯放回地面,手掌撑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导播间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出来喊:“林编导,开场词要你最后确认。”
林晚岑应了一声:“马上。”
她抬眼看程泊安:“等会儿我把新口径发你,你帮我看一下。”
程泊安点头:“发。”
林晚岑握紧那只还残着热的纸杯,把它丢进垃圾桶,转身推门回了导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