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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风前夜 晚上八点, ...

  •   晚上八点,剪辑室的灯还亮着。

      临港电视中心的楼在雨里显得更旧,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一直闪,看得人很难相信今晚能一切按计划走。林晚岑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机器发热的味道,混着咖啡的苦和一股潮湿的纸味。

      剪辑台前坐着两个后期,一个戴着耳机,嘴里嚼着薄荷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滚着今天会议的PPT截图、机场航显屏的素材库、还有一段段没来得及标注的采访音轨。外拍还没开始,能剪的东西其实不多,可每个人都在提前预支明天的时间。

      孟黎在旁边站着,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稿,看到林晚岑进来,抬了抬下巴:“你吃饭没?”

      “没有。”林晚岑把包放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先把第一期的结构定死。”

      孟黎啧了一声:“你这句跟台领导学的吧。”

      林晚岑没接茬。她把下午整理出来的流程表摊开,铅笔在几个节点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开场引子、延误解释、分流顺序、如何判断信息来源。她不怕工作量,她怕的是到了现场,大家各说各的,最后还得装作口径统一。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敲。

      林晚岑抬头的时候,程泊安已经推门进来。他没穿制服,外套是深色的,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还带着一点外头的潮气。手里拎着一个薄文件袋,袋口夹着两张折过角的纸。

      孟黎先开口:“你来得挺准时。”

      程泊安点了一下头,没笑:“带训刚结束。”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挤,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和设备,确认不打断谁的节奏,才走到林晚岑旁边,把文件袋放在她桌沿。

      “你要的节点,我补了一版。”他说,“还有明天的天气,凌晨到上午,风会更乱。你们要拍大厅,尽量早一点。中午以后不好控。”

      林晚岑把那两张纸抽出来。第一张是机场侧的流程节点,字不多,但顺序清楚,哪些信息由谁发、口径怎么更新、窗口怎么分流、广播多久一轮。第二张是他打印出来的天气图,角落写着时间,线条被他用笔轻轻圈了两处。

      她把纸压在本子里,问得直接:“我们明天能不能拍到航显和广播?”

      “能。”程泊安说,“航显随便拍,广播口径可以拍,但别贴着人脸。你们要采访,找地服主管和运行值班,不要抓旅客。旅客情绪一上来,镜头贴过去就变味了。”

      孟黎在旁边冷笑:“你这句话我爱听。我们台里有些人就爱拍人哭。”

      程泊安没接那句,只把视线落在桌上那份脚本:“给我看一下稿子。”

      林晚岑把打印稿推过去。纸边有她的铅笔痕,密密麻麻,一页压着一页。

      程泊安翻得很快,停在几行字上,手指点了点:“这里别写‘台风来了航班就停’,你们已经改过一回了。再往后这句——‘大家都在等待一个决定’——这句话也别用。机场运行不是一个人拍板,观众听不懂这种空话,听懂了也只会更烦。”

      林晚岑盯着那行字,没反驳。她知道他不是挑刺,他是在替他们省一场事故。

      “那你给我一句能用的。”她说。

      程泊安抬眼看她:“你写‘信息在更新’,写‘先看哪里’,写‘什么时候该改签,什么时候该等’,别写‘等待一个决定’。你们如果要一句收束,就收在顺序上,不收在情绪上。”

      孟黎凑过来看了两眼,嘟囔:“他这人说话真像写流程。”

      程泊安把稿子合上,递回去:“流程能少出错,节目也少挨骂。”

      林晚岑没顺着那句话往下聊。她拿起笔,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句更硬、更能落地的:信息在更新,先看航司和机场公告,按顺序走,不要堵在窗口。

      她写完,手指一松,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

      程泊安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他没把屏幕转向她,只说:“你们如果要我明天在机场协同,我九点到。你们拍到哪一段,我就在哪一段。”

      “我不需要你一直在镜头里。”林晚岑说,“我需要你在我们快写错的时候拉回来。”

      程泊安点头:“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来,她肩上的劲松了一点。她没再多问,把笔捡起来,继续改稿。

      剪辑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键盘声和风扇声。孟黎去门口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明天还有气象台那边,报备说可以进,但只能拍大厅和预报室,后台数据屏别乱拍。还有,宣传那边催短视频标题,问我们能不能提前给个关键词。”

      林晚岑没抬头:“给‘如何判断’。别给‘守护者’。”

      孟黎笑了一声:“行,我就爱你这股不讨喜。”

      程泊安收起文件袋,站起身准备走。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角那瓶矿泉水往林晚岑手边推近一点,推得很轻,连瓶身都没碰出响。

      林晚岑看见他的手背又有一点浅浅的旧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写过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也是他。最后一句她改了几遍,还是删掉了。她以为那只是一时冲动,后来连自己都不敢回头看。

      她没想到,会在剪辑室这种地方,忽然想起它。

      “程泊安。”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轻。

      他停住,回头看她。

      林晚岑把那点情绪压住,还是问了出来:“那封邮件……你还留着吗?”

      程泊安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铅笔上,又落回她脸上,隔了两秒才开口。

      “留着。”他说。

      这两个字比“知道”更重一点,却依旧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晚岑喉咙动了一下。她想问“那你为什么当年没回”,想问“你是不是也退了一步”,想问的东西太多,挤在一起,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程泊安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等你不这么忙的时候,我们再说。”

      林晚岑把笔尖抵在纸上,抵出一个很浅的点。她没有抬头,只把那点热意压回工作里。

      “先把节目做好。”她说。

      程泊安“嗯”了一声,没有追着问,也没有装作没听见。他把门拉开,风从走廊里钻进来,带着一阵凉。

      “明天九点。”他说,“我在机场等你们。”

      门关上后,剪辑室又回到那种被设备撑起来的安静里。孟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林晚岑:“你刚才问他什么了?”

      林晚岑把那张流程节点表夹进本子里,指腹把纸边压平:“没什么。工作。”

      孟黎翻了个白眼:“你就硬吧。”

      林晚岑没笑。她低头把明天的拍摄清单重新抄了一遍,抄得很慢。每写一个字,她都把自己往回收一点,先收回工作里。

      凌晨四点半,她被闹钟叫醒。

      雨停了,风还在。临港的天没亮,窗外的路灯把湿漉漉的树叶照得发黑。她洗了把脸,头发随手挽起,拎着包下楼时,楼道里有人在搬设备,箱子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车上,孟黎一边喝豆浆一边骂人:“我昨晚跟宣传吵了半小时。他们说要‘泪点’,我说你去给台风哭一个。你猜他们怎么回?”

      “怎么回?”林晚岑盯着窗外。

      “他们说‘你别这么刚’。”孟黎冷笑,“我说我不刚你们就要我们跪。”

      林晚岑没说话,只把安全带扣上。她知道孟黎骂得有道理,可她也知道,今天不是骂赢就算赢,今天是拍回来能用的素材,剪出来不翻车的成片。

      车开到机场外的时候,天色才刚泛出一点灰。航站楼的玻璃在风里嗡嗡响,门口的旗子被吹得啪啪打脸。大厅里人比昨天少一些,但依旧挤。航显屏上的红字不算多,却一直在跳。

      程泊安站在到达层一根柱子旁,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张通行单。他没靠近人群,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窗口、航显、安保和服务点的动线。

      看见他们过来,他先抬手示意摄像别往旅客那边贴,又对现场的一个地服主管点了点头,显然已经打过招呼。

      “你们先拍航显和广播口径。”他对林晚岑说,“窗口那边今天人多,别挡通道。拍的时候,镜头尽量往上,别扫到脸。”

      林晚岑点头:“明白。”

      摄影小吴想去窗口近一点,脚刚迈出去,被程泊安叫住:“你站那儿会被安保拦。往后两步,靠栏杆拍,角度一样,省得扯皮。”

      小吴愣了一下,把迈出去那只脚收回来。往后两步,航显和窗口一起进了取景框,安保看了他们一眼,没往这边走。

      孟黎在旁边嘀咕:“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拦?”

      程泊安没看她,只看了一眼通道:“这条线是紧急通行线,昨天晚上临时改的。你们再往前,影响分流。”

      林晚岑听见“昨晚临时改的”四个字,手指在本子边停了一下。昨晚剪辑室里那句“留着”又浮上来,和他此刻对时间、动线的熟悉压在一起,叫她一时没接话。

      他们拍了半小时,拍到航显屏滚动的延误信息,拍到广播播报的手持话筒,拍到地服拿着改签单分流,拍到旅客从通道里被引走。没有人哭,没有人被镜头追着跑,可画面里有一种“这城市在风里怎么运转”的紧张感。

      九点四十,程泊安看了一眼手机:“气象台那边十点半给你们窗口。你们现在过去,路上风会更大,车别停高架边。”

      孟黎翻了翻日程:“我们不是十点就要到吗?”

      “十点到也进不了。”程泊安说,“他们现在在开内部会,口径要统一。你们去了也是在门口等。十点二十到,正好。”

      孟黎噎了一下,没再嘴硬。

      车往气象台开的时候,雨又开始落,细细密密的,很快把车窗刷出一层浅水印。气象台在新城区,楼比电视中心亮堂,门口的玻璃干净得反光,进门就闻到空调里带一点干冷。

      大厅里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是海域雷达图和云团的灰白。有人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胸牌晃得厉害。预报室外的走廊上贴着台风编号的更新表,纸角被风吹得翘起一点。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会议小室里等。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白灯,灯光落在桌面上,很冷。林晚岑把脚本摊开,又把程泊安那张节点表摊开,低头改了两句开场词。

      她改完抬头,发现程泊安在看墙上的时钟。那种看法不是焦躁,是确认,和他在机场对表时一个样,先看每一步有没有跑偏。

      “你下午不是还要带训?”林晚岑问。

      “嗯。”程泊安说,“十二点前结束你们这边,够。”

      林晚岑想说“你不用这么赶”,话到嘴边又停住。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总说“没事,我自己来”,说到最后,所有人都真的让她自己来。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着制服的预报员探进来:“可以了。你们拍预报室,镜头别对着后台账号和电话,别拍到未发布的内部口径。”

      孟黎立刻点头:“明白明白,我们只拍公开屏和你们讲解。”

      预报室比林晚岑想象的安静。屏幕很多,光却不刺眼。有人对着电脑敲键盘,手指很快;有人戴着耳机听语音,声音很低;角落里放着几杯没来得及喝完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圈水。

      她站在镜头后听预报员讲“风、云、能见度、路径偏差”,听他用尽量少的术语讲“为什么要提前,为什么要更新,为什么要留余地”。她在本子边上记下一句:最难的不是说准,是留余地。

      程泊安站在她身侧,不抢话,只在预报员讲到“台风不等于停航”时补了一句:“你们可以用这个对比,让观众知道,停不停,看条件。”

      预报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我们最怕的就是一句话说死,之后改口径就会被骂。”

      林晚岑低头记下那句“改口径会被骂”,笔尖顿了一下,纸上多了一道不该有的重线。她把那道线擦了擦,没擦干净,就当没看见。

      拍摄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走廊里风更大,玻璃门被吹得轻轻颤。孟黎去跟气象台的人道谢,小吴去收设备,后期在大厅里补拍雷达屏。

      林晚岑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捏着手机壳背面的便签。便签被她揉出了折痕,三个词还在:排期表、人员名单、流程表。

      程泊安走到她旁边,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上:“今天能拍到这些,第一期就能立住。”

      林晚岑“嗯”了一声。她想说的其实不是第一期,话到了舌尖又退回去。她一抬头,看到走廊尽头有人在跑,楼外天色压得很低,手机里还有一连串没回的工作消息。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把便签贴回手机壳背面,抬眼看程泊安,语气很稳:“下午我们回台里剪稿。你晚上能过来再把口径过一遍吗?”

      程泊安看了眼表:“八点半之前我能到。”

      林晚岑点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程泊安停了半秒,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最后他只是换成更可落地的一句:“路上风大,别站外面等。你们设备也别淋。”

      林晚岑没再接别的话。她抬手把头发重新扎紧,手指扯得很实。

      “知道了。”她说。

      程泊安看着她,没催,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林晚岑把便签往手机壳背面按实,转身去叫小吴:“先回台里,稿子别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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