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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识公事 林晚岑醒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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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岑醒得很早。
临港的雨一夜没停,窗玻璃上全是细密的水痕。她在酒店那张太软的床上翻了两次身,最后还是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凉得扎人,落到胃里,她才觉得自己真正回到今天要做的事上。
手机亮着,群消息从半夜一直堆到清晨。
“外拍排期表谁给?我昨晚问了行政,说车要走调度。”
“人员名单昨天说上午能出,现在说要等各部门确认。”
“流程表我按旧版改了一版,台里那边要再过一遍法务,说涉及公共安全口径。”
她盯着屏幕,指腹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没回“收到”,也没回“辛苦”。那种空话她自己都嫌。
林晚岑把手机按到桌面上,抓起那支短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行字。
排期表。
人员名单。
流程表。
三条线都绷着,哪一根松了,今天就会卡住,后面只会更乱。
她换衣服时动作很快,头发随手挽住,橡皮筋勒得紧,她把情绪也一并勒回去。出门前,她把便签贴在手机壳背面,贴得很正,先给今天定了条规矩。
电视中心的走廊还带着昨晚空调的余温。她进办公室时,孟黎已经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次性咖啡,眉眼里全是没睡够的火气。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孟黎看她一眼,“你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林晚岑说。
孟黎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她把桌上一摞纸往林晚岑面前一推:“目前能拿到的就这些。外拍车排期一团糟,今天机场那边又要临时抽人做现场宣教,机场说你们拍摄得提前报备。人员名单更别提,谁都说忙,谁都说可以配合,最后都是‘看情况’。”
林晚岑翻了两页,纸边被打印机热得发卷。她看见一个空着的表格栏,栏名写着“责任人”,下面只有一排斜斜的横线。
“这谁留的?”她问。
“资源部。”孟黎说,“他们最爱留这个。出事的时候好往回推。”
林晚岑没笑。她把那页纸按平,铅笔尖在“责任人”那一栏轻轻点了点:“今天就填上。”
孟黎盯着她的手:“你别把自己填进去。”
林晚岑抬眼看她,语气很平:“我填的是流程,不是我。”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没等应声就推开。一个戴着工牌的男孩探进半个身子,眼睛里全是焦虑:“林编导,宣传那边说要你把第一期的‘主打情绪点’写出来,他们上午要开宣推会。”
孟黎立刻炸了:“他们上午开宣推会,我们上午不开干活会?他们先把车、灯、麦克风给我安排明白!”
男孩缩了下脖子:“我就是传话……”
林晚岑把那页表格翻过去,没抬声:“你回去跟他们说,情绪点我会写,但要基于真实现场,不是先写一个标题再找画面配。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我给第一期的三段结构和口径关键词;宣传把他们要的素材类型列出来,不要一句‘出圈’就走。列清楚:要人物、要流程、要事故案例还是要互动话题。”
男孩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跑:“好,我马上回。”
门合上,走廊的声音又涌进来。有人拖着设备箱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哗哗响。远处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调投影,屏幕蓝光在墙上晃。
孟黎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你刚才那句挺狠的。”
“不狠他们不听。”林晚岑说,“他们不是不忙,是不想背锅。”
孟黎盯着她,忽然把话压低:“你昨天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林晚岑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她把笔尖在纸边划出一道细线,先把心里那点晃收住。
“工作里,他是顾问。”她说。
“那私底下呢?”
“私底下也得先过工作。”林晚岑把便签纸按在桌角,“走吧,开会。”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节目组的编导、摄像、后期,资源部、宣传部,还有一个负责对外联络的科室主任,带着一本厚厚的台账,翻页时纸张哗啦响。墙上的时钟指到九点二十,空调出风口吹得人后颈发凉。
投影上还是那份“台风季特别企划”的PPT,只不过页码往后翻了十几页,停在“第一期内容设计”那一页。屏幕上写着三个大字:安全感。
宣传部的人指着那三个字,语气很笃定:“我们要让观众有安全感。要暖,要打动人。最好能剪成短视频,标题就叫‘台风季的守护者’。”
孟黎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资源部的人把预算表啪地合上:“标题随你们写,钱没有。你们昨天提的外拍车,我只能给你们半天。还要不要?要就自己排。”
对外联络的主任慢吞吞开口:“机场那边不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你们要拍跑道、拍塔台、拍机务,必须提前走审批。还有,涉及安全运行的东西,口径必须统一,不能你们想怎么说怎么说。”
林晚岑把本子摊开,没急着跟他们争词。她先把三样东西拿出来,一样样放到桌面上。
“排期表,现在是一张空表。”她说,“人员名单,现在是一个群聊截图。流程表,现在是各写各的。我们今天先把这三样做成可执行的版本。”
宣传部的人皱眉:“你别总讲流程,观众不看流程。”
林晚岑抬眼,语气仍旧平:“观众不看流程,但我们做错流程会被骂。台风季不是综艺。”
她把铅笔往桌面轻轻一放,声音不响,却让人不太好再插嘴。
“第一期先定一个场景。”她继续,“机场延误是现成的压力场,观众也有共鸣。但我们不拍旅客脸,不做情绪消费。我们拍的是‘为什么会延误’‘延误的时候机场怎么运转’‘普通人该怎么判断信息、怎么安全等待’。这三件事说清楚,就是安全感。”
对外联络主任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也得机场同意。”
“同意的前提是我们口径可信。”资源部的人说,“你们编导写的稿子我看了,上来一句‘台风来了航班就停’,太绝对。真出了事,谁负责?”
林晚岑一愣:“稿子谁看的?”
“宣传转给我了。”资源部的人耸肩,“我们也得看风险。”
孟黎的火气瞬间上来:“你们看风险就看风险,别把稿子到处转。写稿的人还没定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更紧。有人开始小声翻手机,有人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都等着后面再有人拍一次桌子。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外面走廊的光照进来一瞬,雨味也跟着涌进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走进来,肩背挺直,步子不快,先看投影,再看桌上那三份纸。
他先向最上首的领导位置点了下头,视线扫过投影,又落到桌面那三份纸上。
“抱歉,路上临时接了个电话。”他说。
他说完,会议室里那些翻纸声和咳嗽声都轻了一些。
对外联络主任立刻站起来介绍:“这是民航训练中心的程□□,台里这次航空安全合作顾问。程□□,辛苦你过来。”
程□□。
林晚岑没抬头。她把本子上的一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笔迹比刚才更紧。
“我们这边先把第一期怎么拍说清楚。”主任说,“你看看他们这个稿子,口径是不是有问题。”
有人把打印稿递过去。程泊安接得很快,手指在纸边一扣,纸张就对齐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那张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停在几处红笔圈出来的句子上。
“这里。”他说,“‘台风来了航班就停’这句话不对。台风不等于停航,关键是风、云、能见度和跑道条件。你们可以说‘受持续侧风和雷暴影响,起降风险升高’,不要一句话把所有情况写死。”
他把稿子往桌面轻轻一放,指腹在纸上点了点:“第二,别用‘机场决定’这类说法。机场运行是多方协同,决定不是一句话。你们如果要让观众理解,就讲清楚顺序:信息从哪里来,判断怎么做,什么时候改签、什么时候等待。把顺序讲清楚,比形容词有用。”
宣传部的人立刻接话:“那我们怎么写得更有情绪点?观众爱看人。”
程泊安抬眼看他:“可以有人。但别拍人崩溃。你们拍工作人员怎么解释,拍窗口怎么分流,拍广播口径怎么变,这就是人。你们写‘谁在扛’,不需要写‘谁在哭’。”
会议室里有一瞬的安静。
孟黎看了林晚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讲得还挺像回事。
林晚岑依旧没抬头。她把“流程表”三个字在本子上圈起来,圈得很用力,铅笔尖都钝了一点。
资源部的人终于找回一点掌控感:“那你们要进机场拍摄,审批怎么走?我们没这个人手跟着跑。”
程泊安没立刻回他。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顺手挡了挡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拍摄范围先划出来。你们要拍公开区域,拍大厅、航显、窗口,这是可以走快速报备的;你们要拍限制区,跑道、机务、塔台,那是另一条线,周期长,不适合做第一期。”
对外联络主任皱眉:“不拍限制区会不会不够‘专业’?”
程泊安说:“观众听得懂,才用得上。”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主任那边移开,落在林晚岑面前那三份纸上。他没有叫她名字,只叫她的职务。
“林编导。”他说,“你昨天要的流程表,我这边能先给你一个机场侧的版本。你们节目侧的流程,你自己写最稳。两边合起来,才能避免现场口径乱。”
林晚岑终于抬起头。
她和他视线碰了一下,又很快错开。她能感觉到自己耳后那点热一下窜上来。可她没有让那点热往别处蔓延。
“好。”她说,“你给我关键节点。我要能执行的,不要解释性的。”
程泊安点头,算是接住了她这种带刺的要求。他把随身带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页页打印过的表格,边角压得平整。
“节点写在这里。”他把一页纸推过来,“延误触发后,信息发布口径的权限在哪些岗位,窗口怎么分流,广播多久更新一次。你们如果要拍,优先拍这些节点,不要拍‘大家很忙’。”
孟黎忍不住插嘴:“你这话说得像骂人。”
程泊安看她一眼:“不是骂人。是省事。”
孟黎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点服气。
林晚岑把那页纸拿起来,扫了一遍。上面的字不多,顺序却很清楚。
她把纸夹进本子里,铅笔在“排期表”下面写了两个时间点:上午外拍大厅,下午剪稿过审。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把“过审”两个字写得很重,纸面都压出浅痕。
会议继续往下走。争执没有消失,只是从“要不要做”变成“怎么做”。资源部的人还在强调“别超预算”,宣传部的人还在问“能不能剪爆点”,对外联络主任还在担心审批麻烦。林晚岑一条条接住,把它们塞回流程里。
程泊安大半时间都没再开口。直到有人把话往“情绪点”上拐,或把风险说轻,他才补一句,把口径扳回来。
有人提议在节目里加一句“台风天尽量别出行”,听上去很正确。
程泊安却说:“别写‘尽量别出行’。你要告诉观众‘怎么判断’:看预警级别,看航司通知,看机场公告。否则就是把责任甩给观众。”
林晚岑听见那句话,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过去很多年,贺临也常说“尽量”“最好”“别让自己太累”。那些话总停在空里,最后还是她自己去补后半句。她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谁来做”,铅笔尖在旁边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窗外雨还在下,灰得像没擦干净的玻璃。走廊里有人推着设备车跑过,车轮溅起一串水点,打在墙根。
孟黎把资料往腋下一夹,冲林晚岑挑眉:“你这会议开得像审判。”
林晚岑站起来时腿有点发麻。她把本子合上,铅笔夹在里面,连气都先收住:“审判完了还得执行。”
孟黎正要说话,程泊安走到她桌边停下。他没有挡住她的路,只是把一份折好的表格递过来。
纸折得很整,折痕对得很齐。
“我把你们刚才争的几个点,按可执行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他说,“你拿着用。哪里不适合你们节目侧,你自己删。”
林晚岑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边,纸还是温的。
她把那份表格压进本子里,只问:“你今天下午还能过来吗?”
程泊安看了眼表:“我下午有带训。晚上可以。”
林晚岑点头:“晚上八点,剪辑室。”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住。不是犹豫,是还有一句必须说清楚。
程泊安回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
“这次别一个人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