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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何时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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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举起相机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他拍过很多人,街上的陌生人,寺庙里的僧人,转经的老人,踢球的小孩。他拍过很多人,但从没有拍过黎漾。不是没有机会,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十年里,他连一张黎漾的照片都没有存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存了就会忍不住经常看,经常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疼。
但今天他不想管那些了。
黎漾站在杨树林的边缘,正在看远处山上的雍布拉康。那座宫殿建在一座孤零零的山头上,像一只鹰蹲在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片河谷。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宫殿的白墙照成了淡金色,黑色的窗棂在光里像眼睛一样深邃。黎漾看着那个方向,侧脸被夕光勾勒出一道柔软的线条,从眉心到鼻尖到嘴唇到下颌,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像一幅被时间打磨了很久的画。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落在脸侧,在金色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是用很细很细的金线画出来的。
何时按下快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黎漾还是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看着何时,镜头对着他的脸,他没有躲,没有抬手挡,没有皱眉。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愿意被拍,但如果举起相机的是何时,他就不躲。
这是何时拍下的第一张黎漾。后来他再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现构图是乱的,光线是平的,黎漾的表情甚至有点不在状态,因为他是在转头的那一瞬间被拍到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这不是一张好的照片,从任何摄影技术指标来看都不合格。但何时从来没有删掉它。因为这张照片里有一样东西是任何技术都换不来的——黎漾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是你,所以我不躲。
“你别动。”何时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今天吸了太多氧气的缘故。他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框重新构图。他要找那个最好的角度,那个光线刚好落在黎漾脸上的角度,那个杨树的枝干刚好在黎漾身后形成一个天然画框的角度。
黎漾真的没有动。他站在那片金色的叶子下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长发垂在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刻意摆姿势,没有看镜头,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座高原上本来就存在的一部分。
何时按了很多次快门。咔嚓,咔嚓,咔嚓。那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车窗上,他平时不这样拍,他平时是那种等很久才按一次快门的人,但今天他控制不住。他怕错过,怕错过黎漾眨眼的瞬间,怕错过风把他头发吹起来的那一个弧度,怕错过夕阳在他脸上移动的那一寸光。
他拍了很多。多到他后来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自己光是那天下午就给黎漾拍了将近两百张。两百张,同一个人的两百张照片,在不同的光线下,在不同的背景前,在同一个人的心里。
黎漾被他拍得有点不自在了。他不是一个习惯被注视的人,虽然他走到哪里都会被注视,因为那头长发和那张脸实在是太扎眼了。但被何时用镜头注视着,和被人用眼睛注视着,是不一样的。镜头的注视更专注,更持久,更不容逃避,像一只无声的手,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拓印下来,存进那个小小的存储卡里,变成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行了。”黎漾说。
“再拍一张。”何时说。
“你说好几次再拍一张了。”
“最后一张。”
黎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何时透过取景框看到了那个眼神,他的手指按在快门上,却没有按下去。他不想用快门去捕捉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太轻了,轻到任何机械的声音都会把它吓跑。他只是透过镜头看着黎漾,把那个画面刻进了自己的视网膜里,存进了比存储卡更不靠谱但也更珍贵的地方——他的记忆。
后来他放下相机,站在那里,看着黎漾。黎漾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在一片金色的杨树林前面,对视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叶子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像一个金色的逗号,把这一刻和下一刻隔开了。
“你帮我拍。”何时说。他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到黎漾面前。
黎漾低头看着那台相机,又抬头看着何时。他没有问“拍什么”,因为他知道。他接过相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何时的手指,何时的指尖是凉的,黎漾的指尖也是凉的,两个在高原上被风吹了一天的人,指尖的温度是一样的,凉,但碰到一起的时候,好像凉和凉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点点的暖。
何时走到刚才黎漾站过的位置,转过身来,面对着镜头。他不知道该怎么站。他拍了这么多年照片,从来都是他在镜头后面,他习惯的是观察别人,而不是被别人观察。他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放在口袋里觉得太随意,垂在身体两侧觉得太僵硬,插在相机包的背带下面觉得太刻意。他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怎么摆,笑太假,不笑太冷,半笑不笑又显得心虚。
最后他就那样站着了,自然地、笨拙地、不太自在地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乱了,眼镜有点往下滑,围巾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伸手把围巾按下去的时候,黎漾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里,何时的眼睛是看着黎漾的。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镜头后面那个举着相机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轻很薄,像高原上的空气一样稀薄,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看到——那不是看着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那里面有依赖,有眷恋,有那种“我想一直站在你面前让你拍”的贪心,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藏好的、小心翼翼的、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的期待。
黎漾透过取景框看着何时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东西。他把这个疑问按下去了,像按一个弹簧,按到最底下,然后用快门声把它盖住了。
“好了。”黎漾说。
“多拍几张。”何时说,“我刚才给你拍了好多张,你才给我拍一张,不公平。”
他很少说“不公平”这种话。他是一个不太计较得失的人,别人对他好十分,他记着,别人对他不好,他也不太往心里去。但今天他想计较一下,不是真的计较,是想让黎漾多看他几眼,透过那个取景框,用那种专注的、认真的、把他当成一幅画来审视的目光,多看他几眼。
黎漾又举起了相机。这一次他拍得更慢了,他在构图,在找角度,在等光。他拍照的方式和他画画一样,不急不躁的,像在等一朵花开。他等了一阵风把何时的头发吹起来,等一片云从太阳前面移开让光变得更暖,等何时的一个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摆出来的,是在等待的过程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一种放松的、信任的、把自己交出去的表情。
何时站在那里,被黎漾拍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外壳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最不敢见人的那个核。而黎漾透过镜头看着那个核,没有移开目光,没有露出任何让他不安的表情,就是看着,安静地、持续地看着,像在用目光给那个核裹上一层保护膜。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被看见。被一个人真正地、完整地、不带评判地看见,这种感觉太稀有了,稀有到他活了二十七年,今天是第一次体会到。
黎漾拍了很多张。他拍完最后一张的时候,把相机从眼前拿开,看着何时。那一眼和透过镜头看是不一样的,透过镜头看的时候他还有一层保护,镜头是他的盾牌,他可以躲在后面尽情地看。现在盾牌放下了,他的目光直接地、毫无遮挡地落在何时的脸上,那目光里有温柔,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多深的温柔。
何时被那个目光看得心跳加速。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雍布拉康,假装在看那片金色的杨树,假装在看地上那些被风吹得到处滚的落叶。他假装了很多东西,但他假装不了自己的心跳。
“再来一张。”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找个人帮我们拍。”
他说的是“我们”。这个代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很大胆的事,比在八千米的雪山顶上不穿安全带还大胆。他在试探,试探黎漾对这个词的反应。如果黎漾皱了眉,或者犹豫了,他就可以说“我的意思是拍一下合影留个纪念”,把这个词的分量减轻,减到可以被理解为“我们”只是“我和你”的简单缩写,不代表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黎漾没有皱眉,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很自然的,好像“我们”这个词在他们之间从来就不需要被解释。
他们环顾了一下四周,杨树林里还有零星几个游客,不远处的路边有一对中年夫妇,刚从一辆白色的SUV上下来,女人拿着手机在拍树上的叶子,男人在接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四川话。再远一点有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年轻人,看起来也是摄影爱好者,脖子上挂着和何时同品牌的相机,正在拍河谷的全景。
“找那个人吧。”何时指了指那个年轻人。
黎漾走过去,跟那个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点了点头,跟着黎漾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顶卡其色的棒球帽,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很开朗。他接过何时的相机,拿在手里翻了翻,说了一句“好机子”,然后退后了几步,举起相机。
“你们站近一点,”年轻人说,“对,再近一点,太远了画面不好看。”
何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站。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和黎漾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大,但在他看来大得像一条河。他想往黎漾那边靠一点,但又怕靠得太明显,怕被看出来。他犹豫着,手臂在身体两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然后他感觉到黎漾动了。
黎漾没有说什么,没有看他,就是很自然地、像是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地,把身体往何时这边微微倾斜了一点。不是很多,就是一点点,刚好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刚好让他们的上臂在某个角度下看起来像是碰在一起的,虽然实际上并没有碰到。
那一点点倾斜,是黎漾给他的信号。信号的内容是:你可以靠过来,我不会推开你。
何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微微往左靠了半厘米,不多不少,刚好让两个人的上臂若有若无地碰在了一起。不是贴着的,是那种隔着两层衣服、似碰非碰的接触,你不去感觉就感觉不到,但你一旦感觉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了。
他感觉到了黎漾手臂的温度。隔着冲锋衣的面料,那个温度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很多,但还是有的。温热的一小片,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暖宝宝,贴在他的上臂外侧。
“好,看这里。”年轻人举起相机。
何时看着镜头。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着,是一个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这个微笑他练过很多年,在各种需要合影的场合,在各种需要拍照的瞬间,他都能在零点几秒之内调出这个微笑,像调出一个预设好的滤镜,一键到位。
但今天这个微笑没有撑住。因为他余光里看到了黎漾。黎漾没有看镜头,或者说他看了,但他的目光在镜头和何时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一个不是镜头的地方。那个地方大概在镜头上方两厘米处,是何时的眼睛的位置。
黎漾拍照的时候不看镜头,他看的是镜头后面的人。
何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不烫,但你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会觉得很舒服,不想拿开。他的嘴角在那个目光里不自觉地变了弧度,从标准的、得体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更柔软的、带着一点害羞和很多很多欢喜的笑。他的眼睛也跟着变了,弯的弧度更大了,眼尾挤出一点细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不是反光板打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
咔嚓。
年轻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何时的眼睛里全是爱意。那种爱意不是热烈的、张扬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而是安静的、收敛的、藏在最深处的,像一条地下河,在地表下面流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天日。但在那一瞬间,那条河涌上来了,从何时的眼睛里溢出来,被相机捕捉到了,变成了一张永远无法撤回的照片。
他不知道那张照片会拍成什么样,但他知道,那张照片里,他一定没有藏好。因为他在那一刻根本没有想要藏。
“再来一张!”年轻人说,“你们可以换个姿势,自然一点。”
年轻人把相机从眼前拿开,看了看刚才拍的那张,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笑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光线刚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说,但何时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年轻人看到了。
“你们两个是朋友吧?”年轻人问,一边调整相机参数一边随口说了一句,“站近一点嘛,出来玩拍照嘛,亲热点好。”
亲热点好。这四个字落在何时耳朵里,像四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面,咕咚咕咚咕咚咕咚,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亲热点”,他和黎漾之间从来没有“亲热”这个选项,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是温和的、有距离的、彼此尊重互不冒犯的,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可是今天他想相交一下。哪怕只是一下,哪怕只是在这张照片里。
他把身体往黎漾那边靠了靠,这一次不是半厘米,是整整一个肩膀的距离。他的肩膀靠上了黎漾的手臂,实实在在地靠上了,不是隔着空气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碰触,是真的、实的、有重量的依靠。他的肩胛骨抵着黎漾的上臂,感觉到了那块肌肉的形状和硬度。
黎漾没有躲。他甚至做了一个让何时心跳骤停的动作——他把身体的重心也往何时这边移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压力增加了一点点,不多,但足以让何时感觉到黎漾也在用力,用力地把自己往他的方向靠。
那不是被动的接受,那是主动的回应。
何时的眼眶一热,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哭,不能在合影的时候红眼眶,不能在被一个陌生人拍到照片里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狗。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在脸上重新摆出一个笑。
但这个笑和刚才那个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他一个人的,现在这个笑是“他们”的。这个笑里有黎漾靠过来的那个肩膀的重量,有黎漾回应他的那个动作的暖意,有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杨树林里、同一缕夕光下、同一阵秋风中的笃定。这个笑的意思是:我们是一起的。
年轻人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他们,然后笑了。他笑得很灿烂,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很开心的事情。他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他连拍了好几张,不同的构图,不同的角度,但他没有说“再来一张”,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拍到了最好的那一张。最好的那一张不是构图最完美的,不是光线最理想的,是两个人之间那种氛围最对的——那种氛围他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到了,所以他没有打扰,安静地按下了快门。
“好了。”年轻人把相机还给何时,脸上还带着那个笑,“你们看一下,我觉得挺好的。”
何时接过相机,低头看屏幕。
第一张。他和黎漾站得有点远,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像是两个被硬拉到一起拍照的陌生人。他的微笑是那个标准的、预设的微笑,黎漾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这张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像是认识,但也仅仅是认识。
他翻到第二张。这一张里他笑了,不是预设的那种笑,是一种真实的、没来得及掩饰的笑。他记得这一张,这一张是他感觉到黎漾目光的那一瞬间拍的。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亮到他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藏在被子底下的心事被人掀开看了一眼。
他快速翻到了第三张。
这张里,他和黎漾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他的头微微向黎漾的方向偏着,角度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重心是往那边倒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黎漾的引力吸住了。黎漾站在他旁边,长发被风吹起来,飘在他的肩膀上方,像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他头顶。黎漾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何时的眼睛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他知道,那是黎漾在笑。用只有何时才能看出来的幅度在笑。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黎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伸手把相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别看了。”黎漾说。
“我还没看完。”何时说。
“回去再看。”
“我就再看一眼。”
黎漾没有理他,把相机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何时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杨树林。夕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去了,最后一点光线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深金色,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暗下去的光里像金色的雪。
他转过身,快走了几步,跟上了黎漾。
“你说,”何时走在黎漾旁边,声音不大,“那个拍照的人,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
“哪里奇怪?”黎漾问。
“就是……”何时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算了,没什么。”
他想说的是:他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只是朋友?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如果那个人觉得他们不只是朋友,那他会不会从照片里看出什么?如果那个人觉得他们就是普通朋友,那是不是说明他和黎漾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想得太多了。他总是在想,想过去,想未来,想每一个眼神的含义,想每一次触碰的温度,想那些有的没的。黎漾就不想。黎漾只是做,做该做的事,买该买的东西,说该说的话,靠过来就靠过来了,不解释,不犹豫,不后悔。
何时想,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黎漾这种活法。他是那种会把一颗糖揣在口袋里揣到化掉的人,而黎漾是那种想吃就剥开吃掉的人。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一样。但他想靠近一点,想学会一点,想在黎漾身边的时候,也变成一个更简单、更直接、不那么瞻前顾后的人。
他们在日落之前回到了车上。黎漾发动车子的时候,何时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开了相机,对着车窗外最后一点霞光拍了一张。拍完他低下头,翻到刚才那张合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膝盖上,嘴角一直弯着。
车里的音响又开了,还是那首藏语的歌,低沉的男声,简单的旋律,像一条小河在夜里慢慢地流。何时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从深蓝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墨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小,很亮,像一颗被谁不小心撒在那里的碎钻。
“黎漾。”他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又是这句话。
何时想了想,说:“谢谢你让我拍照。”
黎漾沉默了几秒钟,车子在夜色中稳稳地往前开,仪表盘上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不客气。”他说。
他说的不是“不用谢”,是“不客气”。“不用谢”是客气,“不客气”是回应,是接受了你的谢意然后把这份谢意变成了一种互相的东西。不客气,意思是你不用谢我,因为我也愿意。
何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但他觉得今天最甜的不是糖,是那个游客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里,他和黎漾的肩膀靠在一起,他的爱意没有藏住,黎漾的温柔也没有藏住。两个人都没有藏住,在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画框里,在那个陌生人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快门声里,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个画面里,没有藏住自己。
他把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地转了一个圈,闭上眼睛。
杨树林的金色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燃烧,黎漾靠过来的那个肩膀的重量还留在他身上,那个年轻人说的“亲热点好”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些照片还在相机的存储卡里,三张合影,一张比一张近,一张比一张真。
他想,很多年以后,当他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吃不动糖了,他会翻出这些照片。他会看到二十七岁的自己和二十七岁的黎漾,在一片金色的杨树林前面,肩膀靠在一起,眼睛里藏着不敢说出口的话。他会看到那些话虽然没说出口,但眼睛替它们说了,相机替它们说了,时间替它们说了。
他会庆幸,庆幸自己那天举起了相机,庆幸自己让黎漾走进了他的照片里,庆幸自己找了那个陌生人按下快门。他会庆幸他们并肩同行过,在这片高原上,在这个秋天里,在彼此的生命里。
至于那些话什么时候会说出口,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会太久了。
因为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藏不住的,就像何时的爱意,黎漾的温柔,还有那片杨树林的金色——你再怎么想留住它,它还是会落的,但在落之前,它已经烧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