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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黎漾的 ...

  •   黎漾的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何时以为他要接电话,或者要看一眼导航。但黎漾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身从后座够过他的画筒袋,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早有这个打算,只是现在才决定执行。
      “怎么了?”何时问。
      黎漾没有回答。他从画筒袋里抽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夹在指间,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何时。那一眼不长,但很重,像一束被压缩了的光,打在何时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无处可躲。
      “别动。”黎漾说。
      何时就没有动。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他的身体在黎漾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像被施了某种咒语,定在了副驾驶座上,手里还攥着半张擦过手指的纸巾,肩膀微微侧向车窗的方向,脸朝着黎漾,眼睛睁着,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黎漾开始画了。他的笔触很快,但不是那种潦草的、敷衍的快,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快,好像他脑子里早就有了完整的画面,铅笔只是在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搬运到纸面上。他低着头的角度很好看,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在脸侧形成一道黑色的幕布,只露出额头和鼻梁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专注时才有的轻蹙,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平时不明显,一认真就出来了。
      何时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握笔的手指,看着他膝盖上摊开的速写本。他想看那个本子上画了什么,但角度不对,只能看到黎漾的手在纸面上移动,铅笔在某个区域反复涂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在石板路上滑动。
      他忽然意识到,黎漾在画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是一层一层渗出来的。第一层是意外——他没想到黎漾会突然停车画画,更没想到画的是他。第二层是好奇——他不知道在黎漾的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的。第三层是……
      第三层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像是被人用手捧住了脸仔细端详的感觉。黎漾看他,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的扫一眼,不是摄影师透过取景框的构图式观察,而是一个画画的人看他要画的对象的那种看——那种看是带着温度的,是想要理解你的,是要把你的骨头、你的血肉、你的灵魂全部看透了之后,再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翻译到纸上去的。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卷曲,一碰就会碎。
      黎漾画了很久。也许不是真的很久,但在何时的感觉里,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车里很安静,暖风关掉了,引擎熄了,外面的风声被车窗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何时的呼吸很浅。他怕呼吸太重会让身体起伏,会破坏黎漾正在捕捉的那个瞬间的形态。他像一个正在被画的人体模特,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静止的物体,但他的心脏不同意——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担心黎漾会不会听到。
      扑通。扑通。扑通。
      胸腔里那面鼓敲得又急又重,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你喜欢这个人。你正在被你喜欢的这个人画着。他看着你的样子,就像你看他时一样专注。这意味着什么?什么都不能意味着。画家人体模特的时候也很专注,但那和感情无关,那是职业素养。可是黎漾不是画家,至少在此时此地,他不是在完成一幅订件,不是在参加一场写生,他只是在——
      他只是在画何时。
      因为他想画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何时的耳根开始发烫,烫得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个小火炉上,从耳朵开始,热度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脸颊,到脖子,到锁骨,到胸口,到四肢,到指尖。他整个人都在升温,像一个被慢慢加热的容器,里面的液体已经快到沸点了。
      他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可以被解释为晒伤或高原红的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热度的、连耳朵尖都变成粉红色的红。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因为他的脸在发烫,烫到他觉得车里的温度至少上升了五度。
      “热。”他说,声音有点哑,伸手去按车窗的按钮。
      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像一把刀一样切进来,薄薄的,凉凉的,贴在他发烫的脸颊上。他舒服得几乎要叹一口气,把脸凑近那条缝隙,让更多的冷风扑在脸上。高原傍晚的风是凉的,带着沙土和干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一丝焦香。
      凉意渗进皮肤,把他脸上那层滚烫的温度往下压了压。他闭上眼睛,让风吹了大概十几秒,觉得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了一些,心跳也慢慢从狂奔变成了小跑。
      然后他打了个哆嗦。
      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在高海拔地区太阳落山之后的、带着湿气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他只穿了一件抓绒和冲锋衣,围巾刚才在车上摘了,领口敞着,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塞了一把碎冰。
      他赶紧把车窗关上了。玻璃升起来的时候速度很慢,慢到他能看到车窗上凝结的那层薄薄的水雾被玻璃的边缘刮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车窗关严了,风声停了,车里的安静重新合拢,像水面上被石头砸开的涟漪慢慢恢复平静。
      黎漾一直没说话。何开关窗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画。他的笔没有停过,好像何时开窗关窗、冷了热了、脸红了白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在画,画他脑子里那个已经定格的画面。
      但何时注意到,黎漾在某个时刻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用拇指在纸面上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擦掉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又像是故意把某个线条晕开,制造一种更柔软的效果。
      何时不知道他擦掉的是什么。是他嘴角的弧度,还是他眼睛里的光,还是他脸颊上那片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红。
      “画完了吗?”何时问。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大,像是打破了什么。
      黎漾没有回答。他的铅笔还在动,但速度慢下来了,从快速的勾勒变成了细致的雕琢,像是在处理某个需要很小心的局部。他的头低得更深了,长发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何时只能看到他握着铅笔的手,和那只手投在纸面上的影子。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也许三分钟。何时不确定,因为他的时间感在被黎漾画着的这段时间里完全失灵了。他觉得过了很久,又觉得只是一瞬间。
      黎漾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何时,目光从何时的脸上慢慢地、仔细地扫过,像在对比纸上的画和原型的相似度。他的眼睛在车内的光线里看起来很亮,瞳孔里映着车窗外面最后一点天光,那种光很暗,但他的眼睛让它变得很亮。
      “画完了。”他说。
      他把速写本从膝盖上拿起来,转过方向,让何时看。
      何时先看到了纸上的那片金色。
      黎漾用了很多种黄色的铅笔,从浅黄到赭石,从柠檬黄到土黄,它们叠在一起,铺满了画纸的上半部分和背景。那不是一种单调的、均匀的黄色,而是一种有层次、有呼吸、有生命的黄色,你能从那些交错的线条里看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看到风把叶子吹起来的方向,看到那片杨树林在秋天的傍晚里最后的、最浓烈的燃烧。
      金色的中间是何时。
      黎漾画的是他站在杨树林里的样子。不是他后来刻意摆出的那个姿势,而是更早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被画着的时候——他站在一棵杨树旁边,头微微仰着,看着头顶的叶子,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膀上,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变成两小片很淡很淡的蓝。
      他的表情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拍照而摆出来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到外的安宁。他站在那片金色的杨树林里,像一个被秋天选中的人,身上落满了光斑和落叶的影子,整个人像是这片林子的一部分,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像是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何时盯着那张画,嘴巴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他看到了黎漾眼里的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别人相机里的自己,是黎漾画出来的自己。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镜子里的自己是物理的,是表面的,是每天洗脸刷牙时看到的那张脸。别人相机里的自己是社交的,是表演的,是在某个场合里扮演某个角色的那个自己。
      但黎漾画里的自己,是灵魂的。
      黎漾看到了他什么?看到了他安静时候的样子,看到了他仰头看叶子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失神,看到了他嘴唇微张时那种想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的犹豫,看到了他站在金色里时那种不自信的、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一切的卑微,和同时存在的、贪婪地想要留住这一刻的渴望。
      他看到了全部。
      何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你把我画得太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发飘。
      黎漾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话。他把速写本转回去,低头看着那幅画,像是在检查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但他的手没有动,铅笔夹在指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是空白的,但他没有从头开始画。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了几笔,像是在勾勒一个轮廓,然后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何时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什么东西又马上消失了。
      “还有。”黎漾说。
      还有?何时还没来得及反应,黎漾已经开始画了。这一次他画得更快,笔触更松,线条更流畅,像是他在画一个他画过很多遍的东西,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的手在纸面上飞舞,铅笔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沙沙沙沙沙沙,把车厢里的安静打得粉碎。
      何时看着他画。他不敢问在画什么,也不敢凑过去看。他就坐在副驾驶上,身体微微侧着,看着黎漾的手在纸上移动,看着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又微微松开。他发现黎漾画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松开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很快又被血色填满。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又快了。
      他移开目光,看着车窗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深紫色的剪影,天空从地平线往上,从深蓝过渡到墨蓝,再到最高的地方几乎变成了黑色。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就在雍布拉康那座宫殿的上方,很小,很亮,像一盏被谁挂在空中的灯。
      “好了。”黎漾说。
      何时转回头。
      黎漾把速写本递过来,这一次他翻到了新的一页,但他没有让何时自己拿,而是举在他面前,像举着一幅裱好的画。
      何时看清了那幅画的瞬间,呼吸停了。
      那是他。
      是他在羊湖边上,举着相机拍照的样子。黎漾画的是他的背影和侧脸的结合——他的身体是侧面的,面朝羊湖的方向,相机举在眼前,右手的手指按在快门上。但他的头微微转过来了一点,不是完全转过来,是那种在拍照的间隙里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刚好被捕捉到的那一个角度。
      他的表情是专注的。不是那种紧绷的、用力的专注,而是一种放松的、沉浸的、和世界融为一体的专注。他的眼睛透过取景框看着羊湖,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在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他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念头——这个念头和羊湖无关,和他正在拍的照片无关,和他自己有关,和他身后的那个人有关。
      黎漾画出了那个念头。
      他怎么做到的?何时想不明白。那个念头那么轻,那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从湖底升上来,还没到水面就已经碎了。他自己都只是在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它,还没来得及把它想清楚就已经过去了。可是黎漾画出来了,他画出了那个气泡的形状和颜色,让它凝固在纸面上,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碎的东西。
      何时的鼻子酸了。他把那股酸意往下压了压,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张。”黎漾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他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次是日托寺。
      何时站在日托寺的白墙前面,身后是羊卓雍措的湖水,湖水的颜色被黎漾画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难以定义的色调。他的身上落着经幡的影子,五颜六色的,斑斑驳驳的,像有人在他身上披了一件用彩虹织成的披肩。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氧气瓶,不是那种难受的、痛苦的低着头,而是那种累了之后自然而然的、想要休息一下的低着头。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脸色也不太好,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不是脆弱的,而是柔软的——那种你知道他可以被打碎、但他选择把自己交出来的柔软。
      他在日托寺的时候明明很累,累到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累到举相机的胳膊都在发抖。他以为他把这些藏得很好,他以为他的笑容和“我没事”已经足够应付所有人。但黎漾看到了。黎漾看到了他低着头时的疲惫,看到他握着氧气瓶时指尖的颤抖,看到他嘴唇发白时努力咽下去的那口叹息。
      黎漾看到了他没有藏好的每一处脆弱,然后把它们画了下来。
      不是嘲讽,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是一种“我看到了,但我不觉得你弱,我觉得你很美”的注视。
      何时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股热意从眼眶里涌上来,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仰了一下头,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没有落下来,但睫毛湿了,黏在一起,看东西有点模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镜片干净了,但看黎漾的画的时候,还是觉得模糊。
      不是镜片的问题。
      是眼睛的问题。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的眼睛太神奇了。”
      黎漾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何时指了指那三幅画,手指在离纸面几厘米的地方停着,不敢碰,好像怕自己的指纹会破坏那些铅笔线条的完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自己是这样的。我拍照片,我拍别人,我拍风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拍的。但是你画出来的时候,我……我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普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普通。”黎漾说。
      说得很轻,但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一只很稳的手钉进了木板里,钉得很深,拔不出来了。
      何时的耳朵又烫了。他低下头,假装在仔细看那三幅画,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画上,他的目光落在画纸的边缘,落在那张被黎漾的掌心捂热的纸面上,落在一个他不敢直视的地方。
      何时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纳木错的湖水被风吹皱,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湖心荡到岸边,又从岸边荡回湖心,找不到出口。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你怎么什么都能记住。”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黎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画筒袋里,把画筒袋放回后座,然后转过身来,系上安全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但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因为是你。”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轻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放大、不需要被强调、甚至不需要被回应的事情。它就在那里,像一颗星星在天空中亮着,你看不看它都在那里,你不承认它也在那里。
      何时的手在口袋里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糖纸在他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他心跳的外化。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记住了你”,想说“你在我的相机里也在我的脑子里”,想说“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话太多了,太乱了,堵在喉咙里,像一整个衣柜的衣服被塞进一个太小太小的行李箱,拉链怎么都拉不上。
      他放弃了。把那些话重新叠好,塞回心里,拉上拉链,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打开。
      黎漾发动了车子,打开车灯。两道光柱照亮了前方黑暗的路,像两把很长的剑,劈开了夜的沉默。车子缓缓地驶上了回拉萨的路,车窗外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车灯照到的那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偶尔闪过的一棵树的影子,或者一块石头的轮廓。
      何时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糖,没有剥开。他闭上眼睛,那三幅画的画面在他眼前依次浮现。黄金杨林里的他,羊湖边上的他,日托寺里的他。三个不同的他,在同一个人的笔下,变成了同一个他——一个被温柔地、仔细地、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地注视着的他。
      他想,被人画下来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被记录,是被理解。不是被复制,是被翻译。你从一种语言被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虽然内容不变,但读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在他自己的语言里,他是平淡的、朴素的、不起眼的。在黎漾的翻译里,他变成了金色的、温柔的、值得被一笔一笔画下来的。
      黎漾说的对。他不普通。
      不是因为他不普通,而是因为有人用不普通的眼光看他。那种眼光像一面魔法镜子,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个自己,而是一个更好的、更美的、更值得被爱的自己。
      何时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黎漾。仪表盘上的蓝光照在黎漾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颌,每一条线都像是被谁精心设计过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这个人的眼睛,看过了那么多风景,画过了那么多画,为什么要把时间和铅笔留给他?
      他不敢问。但他开始敢想了。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青稞和干草的味道。何时把围巾重新围好,缩了缩脖子,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终于剥开了那颗被他攥了很久的糖。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糖的表面也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他用牙齿咬住糖,把糖纸从上面撕下来,糖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草莓味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午在杨树林里,他给黎漾拍的那张照片,黎漾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当时他没有看懂,或者说他不敢看懂。但现在,在看了那三幅画之后,在听了“因为是你”这四个字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看懂了。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看到你了。不是看到你在做什么,不是看到你长什么样,是看到你这个人,你的全部,你的里面和外面,你的过去和现在,你的疲惫和安静和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我看到了,而且我觉得很好。
      和那三幅画一样。
      何时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一点,吹在他还微微发烫的脸上。冷风打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没有再关窗。他让那点凉意陪着自己,陪着自己慢慢消化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一切。
      那三幅画,那四个字,那颗被攥了很久的糖。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黎漾。黎漾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像一幅画,一幅还在继续画的画,铅笔还没有放下,颜色还没有上完,还有很多很多空白等着被填满。
      他想,他愿意成为那个被画的人。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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