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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何时是 ...

  •   何时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八点整,他设了两个闹钟,第一个在七点半,被他按掉了,第二个在八点,不能再按了。他坐起来,头发翘着,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模模糊糊地摸过来戴上,世界才重新变得清晰。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还有点干,但至少不是那种缺氧之后的白了。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把润唇膏翻出来涂了一层,想了想,又把润唇膏塞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收拾东西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带那件厚羽绒服。昨晚查了天气,羊卓雍措和日托寺那边风大,气温低,不带怕冷,带了又嫌累赘。
      最后还是塞进了背包里。
      他下楼的时候是八点三十五,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还在,叶子比昨天又少了几片,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旅馆的大门开着,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黎漾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喝水。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长发还是散着的,但用一根深色的发带在脑后低低地束了一下,不至于被风吹得到处飞。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像一棵在高原上生长了很多年的树。
      他看到何时出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放到车里。
      “早。”他说。
      “早。”何时说,“你不是说八点四十吗?”
      “早了十分钟。”黎漾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刚到。”
      何时没有戳穿他。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已经开了暖风,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是热的,白面的褶子上沁着一点点油光。他拿起纸袋,转过头看黎漾,黎漾已经坐进了驾驶座,系好了安全带。
      “包子。”黎漾说,“牛肉馅的,趁热吃。”
      何时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牛肉馅很香,加了点葱花和胡椒粉,馅料紧实,汁水不多不少,刚好不会滴下来。他在高原上待了几天,胃口一直不太好,但这个包子他吃得很快,一个吃完又拿起了第二个。
      “好吃。”他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包子。
      黎漾发动了车子,没有看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车子穿过拉萨的早晨,往机场高速的方向开。出城的路上车不多,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只有甜茶馆和早点铺子亮着灯,热气从门口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有几个磕长头的人已经上路了,身上围着帆布围裙,手上绑着木板,从大昭寺的方向一路磕过来,每一次伏地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虔诚。
      何时把包子吃完了,手指上沾了一点油,用纸巾擦了擦,又喝了几口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他看了一眼导航,从拉萨到羊卓雍措要两个多小时,走机场高速然后转省道,翻过岗巴拉山就能看到湖了。他们在羊湖不会停留太久,还要赶去日托寺,那个在半岛尽头的小寺庙,三面环水,被很多人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寺庙”。然后下午掉头往东,去山南的雍布拉康,赶在日落前看那片杨树林——他在小红书上刷到过照片,秋天的杨树林是金黄色的,在夕阳下像一片燃烧的火。
      时间有点紧,但应该来得及。
      “等下路过药店停一下。”何时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我查过了,羊湖那边海拔高点,纳木错那次我没经验,在拉萨没事就以为哪儿都没事了,结果上去就不行了。这次得提前买氧气备着。”
      他说完低头看备忘录,上面是他昨晚睡前查的笔记,字打得有点乱,有些地方还打了错别字,但数字是准的。他给黎漾念了一遍:“羊湖海拔大概四千四,日托寺更高一点,四千六左右,雍布拉康好一些,三千七,和拉萨差不多。”他把手机收起来,“所以主要是在羊湖和日托寺那一段需要用,我把氧气带上,不行就吸两口。”
      黎漾听他念完,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他看着前面的路,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何时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像是一个“好的,知道了”的示意,拍完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但何时的膝盖上留下了一点温度。隔着裤子的布料,那个温度传得不太真切,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盖住了黎漾刚才拍过的那个位置。
      车子在一个路口拐弯,路边有一家药店,门面不大,招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西藏康健医药”几个字。黎漾把车停在门口,何时解开安全带要下车,黎漾伸手拦了他一下。
      “我去。”黎漾说。
      “你知道买哪种吗?”何时问。
      “氧气瓶。”黎漾说,“你不是查过了?”
      何时想说我查过是我知道要买哪种,但黎漾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他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看黎漾走进药店,跟店员说了几句话,店员从货架上拿了几瓶氧气放在柜台上。黎漾没有马上付钱,而是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拿起另一瓶对比了一下,最后选了两个大瓶的,又拿了一盒葡萄糖口服液。
      他买的东西比何时预想的要多。
      黎漾拎着袋子走出来,拉开后座的门把袋子放进去,然后坐回驾驶座,关门,系安全带,启动车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是他每天早上都在做这件事。
      “买了两个氧气瓶,还有一个葡萄糖。”黎漾说,“你要是头不舒服就喝一□□个管用。”
      何时想说“你怎么知道葡萄糖管用”,但话到嘴边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黎漾什么都知道,或者说他什么都提前想到了。这个人像一本没有目录的百科全书,你不去翻的时候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等你需要的时候翻开,发现每一页都写好了答案。
      “谢了。”何时说。
      车子驶上了机场高速。拉萨的城区在身后慢慢退远了,两边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远处是连绵的山,灰褐色的,山顶上覆着薄薄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像一块巨大的画布铺在头顶,那些云像是被人用排笔随意地扫上去的,一笔一笔的,带着明显的笔触。
      何时拿出相机,摇下车窗,对着外面拍了几张。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和围巾一起往后飞,他的手冻得有点红,但按快门的手指很稳。拍完之后他把车窗摇上去,缩回温暖的空气里,低头看回放。
      照片拍得一般。不是风景不好,风景太好了,好到他的相机配不上,好到他的技术配不上,好到他想把相机收起来不拍了,因为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对这片风景的一种降维。你把它从三维压缩成二维,从无限压缩成有限,从流动的、变化的、有风有温度有时间感的东西,压缩成一个凝固的、无声的、没有上下文的小方块。
      他忽然有点理解黎漾为什么要画画了。画画不是记录,画画是翻译。把看到的、感受到的、说不出来的东西,翻译成线条和颜色,翻译成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被理解的语言。拍照也是翻译,但他的翻译太直白了,像一篇逐字逐句的直译,意思都对,但少了点什么。黎漾的画不一样,黎漾的画是意译,是再创作,是他在看到一片风景之后,把风景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何时想,他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不是复制他看到的东西,而是把他感受到的东西——那些闷在胸口说不出来的、像纳木错的湖水一样又深又蓝的东西——变成一张照片,变成一种不需要开口就能被某个人看懂的语言。
      车子从机场高速下来,拐进了省道。路况变差了一些,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路,车子开始颠簸,何时把相机收好放在腿上,双手扶住了座椅。路两边的风景变了,不再是开阔的草原,而是开始往山里走,山势陡峭起来,石头是灰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和地衣,颜色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时间侵蚀过的旧画。
      海拔在慢慢攀升。何时的手机放在仪表台上,开着海拔测量的APP,数字从三千六百五十开始往上跳。三千七,三千八,三千九,四千。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这次准备好了”的踏实感。氧气在后座,葡萄糖在手边,黎漾在旁边,没什么好怕的。
      四千一。
      车子开始盘山,发卡弯一个接一个,黎漾开得不快,过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又稳又准,车身的倾斜被控制在一个很舒适的范围内。何时看着窗外的山体,那些褶皱和断层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开的地质书,每一页都记录着几百万年前的事情。他忽然觉得人类很渺小,一生不过百年,连这座山的一个褶皱都比不上。
      但渺小也有渺小的活法。你不需要活几百万年,你只需要活在当下,活在此时此刻,活在这辆车里,活在这条路上。
      四千三。
      车子翻过岗巴拉山口的最后一个弯道,视野突然像被人猛地拉开了一扇巨大的窗户。
      羊卓雍措出现在眼前。
      不是慢慢地出现,是那种猝不及防的、铺天盖地的、一下子把整个挡风玻璃全部填满的出现。何时还没来得及举起相机,就已经被那片颜色击中了。羊湖的水不是纳木错那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蓝,它是一种更亮的、更透的、像绿松石一样的蓝绿色,湖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整块巨大的宝石被打碎了,碎片铺满了整个山谷。
      湖的形状很曲折,不是纳木错那种一整片开阔的湖面,而是一条蜿蜒的、分叉的、像珊瑚又像枝形吊灯一样的湖泊,每一个分叉都伸向不同的山谷深处,看不到尽头。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白的和蓝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停一下。”何时说。
      黎漾把车停在了路边的观景平台上。何时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扑面而来,比在纳木错的时候还要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雪山的寒意,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片,从脸上刮过去。他裹紧了冲锋衣,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上,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那片湖。
      他的手在抖。不是高反,是激动的。拍了这么多年照片,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种看到好风景就手抖的阶段了,但在羊湖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第一次摸相机的小孩,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拍。
      他把相机放下来,就站在那里,用眼睛看着。没有取景框,没有构图,没有光圈快门ISO,就是用一双肉眼看。他想记住这个画面,不是为了拍下来给别人看,是为了自己记住。记住这个颜色,记住这个光线,记住这个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记住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的轮廓。
      黎漾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从药店买的袋子。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氧气,拆开包装,装好吸嘴,递到何时面前。
      “先吸几口,预防。”他说。
      何时接过氧气瓶,吸了两口,凉凉的气流冲进鼻腔和喉咙,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舒服了一些。他把氧气瓶拿在手里,没有还给黎漾,黎漾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好看吧?”何时说。
      “嗯。”黎漾说。
      “比纳木错不一样。”何时说,想了想怎么形容,“纳木错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很渺小的湖,羊湖是那种让你觉得世界很美的湖。”
      黎漾偏过头来看他,那一眼里有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而是那种“你说的话让我想多看你一眼”的注视。他看着何时,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又像是已经认识了他很久所以不需要再认识一样。
      “你说话像写诗。”黎漾说。
      何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调相机,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对焦环转了两下,转完了才发现这个镜头是自动对焦的,他转不转都一样。他的耳朵更红了。
      “走了,”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还要去日托寺。”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羊湖。湖面上有一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的,落在湖中心的一小片水面上,把那片水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手机拍了一张。拍完看了看,画质一般,但他决定不删了。
      有些照片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是留给自己以后老了看的。以后老了看到这张照片,他会想起今天,想起这个观景台,想起黎漾说他“说话像写诗”,想起自己的耳朵是怎么红的,想起他是怎么假装在调那个自动对焦的镜头的。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才是照片真正的意义所在。
      车子继续往前开,沿着羊湖的岸边,往半岛的方向走。路越来越不好走,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车辙印,黎漾开得很慢,越野车的悬挂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低沉的声响。车窗外,羊湖一直跟在右边,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
      何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高中的时候,”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理课上学到青藏高原的时候,老师说羊卓雍措的意思是‘天鹅之湖’,我当时就想,天鹅之湖,这个名字真好听。”
      他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来看看。”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那时候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真的来了,身边坐着的竟然是高中同桌。
      黎漾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他说:“我那时候画过羊湖。”
      何时转过头去看他。
      “在网上看到照片,照着画的。”黎漾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水彩,画得不好,湖的颜色调不出来,不是太蓝就是太绿。”
      “后来呢?”何时问。
      “后来画纸皱了,扔了。”黎漾说。
      何时想说“你怎么扔了”,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黎漾说画纸皱了扔了,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所以不再重要的遗憾。但真的是不再重要吗?还是因为那个湖的照片是他在网上随便找的,和任何人无关,所以扔掉也不心疼?
      如果是画别的呢?如果是画一个人呢?那个人后来又被他画了多少次,画完之后有没有扔掉?
      何时不敢问。他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那片天鹅之湖。湖面上没有天鹅,只有风和水和光和影。他看着那片湖,脑子里想的全是黎漾说的那些话。网上看到照片,照着画的,颜色调不出来,画纸皱了,扔了。
      他忽然很想看到那张画。哪怕颜色不对,哪怕画纸皱了,他想看到黎漾在十几岁的时候,在一间他不知道的房间里,在一盏他不知道的台灯下面,画下的那片他不知道的湖。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把这个念头压在舌根底下,压在那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旁边,让它和那些水果糖纸待在一起。
      日托寺在羊卓雍措的一个半岛的尽头,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和陆地相连。车子开不过去了,他们把车停在半岛的入口处,剩下的路要走过去。
      海拔四千六百米,走路的每一步都比平原上重一倍。
      何时背着相机包,左手拿着氧气瓶,右手拄着一根在路边捡的粗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子很小,速度很慢,呼吸又深又沉,像一个老式的蒸汽机,呼哧呼哧地冒着白气。黎漾走在他前面,步速放得很慢,慢到何时觉得他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他的手里拿着那袋葡萄糖,还有另一瓶氧气,肩上背着画筒袋,看起来和走在平地上没有任何区别。
      “你不累吗?”何时在后面问,声音被风吹散了。
      “累。”黎漾说。
      他说累,但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累。
      何时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然后继续埋头走路。
      半岛上的风景和刚才在湖边看到的不一样。这里更荒,更野,更接近这片土地本来的样子。地上长着矮矮的草,贴着地面长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扎得很深。石头上长着橙黄色的地衣,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上面。远处是湖,近处也是湖,湖水的颜色在一天的不同时间里都在变,现在是上午的偏蓝,带着一点绿,像是春天的第一片叶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看到了日托寺。
      那座寺庙很小,小到不像一座寺庙,更像一个石头垒成的碉堡,孤零零地立在半岛的最高处,三面环水,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寺庙顶上插着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蓝天下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寺庙的白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金顶闪着光,远远地就能看到。
      “到了。”黎漾说。
      何时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小寺庙。它的孤独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孤独,而是那种让人敬佩的孤独——一个人待在这里,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任何热闹,它自己就是完整的。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把相机举高,越过自己的头顶,把黎漾也框进取景框里,按下了快门。
      黎漾的背影出现在照片的最下方,很小,很暗,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到。但何时知道他在那里。他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在那里,不是在画面里,是在拍照的人的心里。
      他们在日托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何时绕着寺庙走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也吸了很多氧。寺里有一个很年轻的僧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坐在寺庙门口晒太阳,手里捻着念珠,看到他们也不说话,就是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何时给他拍了一张照片。僧人没有躲,也没有刻意看镜头,就是保持着那个自然的姿势,像是寺庙的一部分,像是这片湖的一部分。
      下山的时候何时走得更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不想走。这座半岛,这座寺庙,这片湖,这种荒凉又宁静的感觉,他想多待一会儿。但他也知道,路还很长,下午还要去雍布拉康,不能在这里耗到天黑。
      上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座,两个氧气瓶还剩一个半,葡萄糖没动。他把氧气瓶放好,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从黎漾那盒子里拿的,他出门前抓了一把塞进口袋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下一站,雍布拉康。”黎漾说。
      “嗯。”何时说,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黄金杨林,日落前到就行。”
      车子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去往山南的方向。路况比上午好了不少,柏油路面,虽然不宽,但平整了很多。何时看了一眼导航,从日托寺到雍布拉康要三个小时左右,他们下午两点出发的话,五点到,刚好赶上日落。
      “来得及。”黎漾说,像是读懂了何时的想法。
      何时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路两边的风景又变了,不再是羊湖那种水天一色的壮阔,而是更柔和、更田园的景象。青稞田一片一片的,已经被收割过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颜色从金黄到棕褐,过渡得很自然。田埂上种着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排排穿着金色铠甲的士兵。
      远处的村庄散落在山脚下,藏式的房子,白墙黑顶,窗户上画着吉祥八宝的图案,院子里堆着过冬用的牛粪饼,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几个藏族小孩在路边踢球,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孩追着球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何时举起相机,隔着车窗拍了几张。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拍出来的照片有一种柔焦的效果,像是蒙了一层纱。他觉得这种效果意外的合适,有一种梦境的质感。
      “风景哪儿都好看。”他放下相机,说了一句。
      是啊,哪儿都好看。羊湖好看,日托寺好看,路边的青稞田好看,踢球的小孩好看,连这条普普通通的柏油路,在西藏的光线里都变得好看了。不是因为风景本身有多特别,是这片土地有一种魔力,它让你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值得被记住的。你在这里不会说“随便拍一张算了”,你会认真对待每一次快门,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些画面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或者说,以后即使看到了同样的风景,也不会有同样的心情了。因为身边的人不同,时间不同,季节不同,温度不同,连空气里氧气的含量都不同。所有的不同加在一起,让每一个瞬间都是唯一的。
      何时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构图精妙的照片,不是色彩漂亮的影像,而是这种“唯一性”。一个瞬间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不会再来。
      黎漾开了车里的音响,声音很小,像背景音乐一样若有若无。是一首藏语的歌,不知道是谁唱的,男声低沉,旋律简单,像一条小河在山谷里慢慢流淌。何时听不懂歌词,但那个旋律让他觉得很安心,像小时候妈妈哼的摇篮曲,不需要听懂,只需要感受。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白杨树,青稞田,白房子,黑顶,牛粪饼,小孩,狗,拖拉机,电线杆,山,云,天。
      他想,这条路要是永远开不到尽头就好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到达雍布拉康,而是因为他贪恋这个过程。贪恋这种坐在黎漾车里、听着听不懂的歌、看着看不完的风景、含着一颗还没化完的水果糖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不敢去想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车子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到达了雍布拉康附近的河谷。他们提前了半个小时,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光线已经开始往金色的方向转变了。何时在手机上查过,雍布拉康后面的那片杨树林是这个季节最值得看的地方,当地人管它叫“黄金杨林”,因为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在夕阳下像金子一样发光。
      黎漾把车停在路边,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杨树林的方向走。
      那片杨树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一小片,是整整一条河谷两岸都种满了杨树,高高低低的,密密匝匝的,像一道金色的城墙。叶子已经黄透了,不是那种淡黄、浅黄,是那种饱和的、浓烈的、像蛋黄一样的金黄色,在夕阳的照射下几乎要烧起来。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有一些被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往下飘,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何时站在林子边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手里拿着相机,但举不起来。不是不能,是不敢。他怕自己举起相机的那个动作会打破这一刻的完整,会让他从“身在其中”变成“观察者”,会让他失去那种被这片金色包围的感觉。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有举起来,就那样站着,用眼睛看。
      黎漾在他旁边,也没有拿出速写本。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对着那片金色的杨树林,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落满黄叶的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
      风又吹过来,更多的叶子飘落了。
      有一片叶子落在何时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拿掉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能感觉到那片叶子轻飘飘地搁在他的头顶,像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放在那里。
      他偏过头去看黎漾。夕阳的光落在黎漾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他的眼睛在逆光中变成了很浅很浅的棕色,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琥珀。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有一些飘到了何时这一侧,发梢几乎扫到了何时的脸颊。
      何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这片林子,关于这个光线,关于这个时刻。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发现他想说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真正关于风景的。他想说的所有话,主语都是“我”,宾语都是“你”。我你,你,你,你。
      黎漾在那片金色的光里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像秋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层薄薄的光浮在上面。他看着何时,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不急。
      “黄金杨林。”黎漾说,声音很低。
      “嗯。”何时说。
      “名不虚传。”
      何时笑了。他想说不是杨林好看,是今天的天气好。他想说不是天气好,是夕阳的角度刚好。他想说不是夕阳的角度刚好,是他今天心情好。他想说不是他今天心情好,是因为——
      因为他在这里。和黎漾一起。在这片金色的杨树林前面,在这个秋天的傍晚,在西藏的这片河谷里。
      风景哪儿都好看。
      但和这个人一起看的时候,风景好像更好看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就是那一点点,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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