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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何时是 ...

  •   何时是被光线叫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不刺眼,但足够把人的意识从睡眠深处慢慢托上来。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但身体在翻身的过程中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左腿搭在一个温热的东西上面。不是被子,被子是软的,没有温度,而他腿下这个东西是有温度的、有实感的、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
      是他的腰。黎漾的腰。
      何时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从“刚睡醒的混沌”切换到了“全身血液往脸上涌”的状态。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但他的身体已经诚实地告诉了他一切——他的左腿正搭在黎漾的腰侧,膝盖抵着黎漾的胯骨,小腿压在被子上面,脚踝悬空着。他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腿放上去的,更不知道黎漾醒了没有。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只装死的动物,耳朵却在全力工作。
      他听到了黎漾的呼吸声。很近,很轻,很均匀,是睡着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呼吸——缓慢的、没有防备的、身体完全放松之后才会发出的细微声响。黎漾还没醒。
      何时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第一层是庆幸——他没醒,意味着不用面对“你的腿为什么在我腰上”这种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第二层是贪恋——他的腿和黎漾的身体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温热的,稳定的,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暖脚炉,舒服得他不想拿开。第三层是羞耻——他在人家腰上搭了一整晚,像一只抱着树干的考拉,不知道黎漾半夜有没有被压醒,有没有试图把这条腿挪开,有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小心翼翼地把腿往回缩。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一寸一寸地,生怕惊动了黎漾的睡眠。腿离开黎漾腰侧的时候,被子被带起来了一点,凉风灌进去,他赶紧把被子按回去。终于把腿收回到自己这一侧的时候,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黎漾,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懊恼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黎漾那边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呼吸声——和睡着时的呼吸不一样,这个呼吸里带着一种“刚醒来”的质感,比睡着时深一点,长一点,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圈涟漪。黎漾醒了。
      何时闭着眼睛装睡。他的演技很差,睫毛在抖,呼吸也不对,但黎漾没有戳穿他。他听到黎漾坐起来的声音,听到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一眼,听到他放下手表,听到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黎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七点二十。”
      何时的睫毛又抖了一下。七点二十,比计划的晚了二十分钟。但他没有动,他要等黎漾去洗漱了再“自然醒来”,这样才能避免任何眼神接触和任何可能的对话——比如“你昨晚睡得好吗”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腿在我的……”。
      黎漾没有去洗漱。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何时的装睡彻底失败的事——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何时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盖一个怕碎的东西。何时在被子里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黎漾的手指在被角上停留了一瞬,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没有碰到何时的皮肤,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衣服,但那个动作的意图太明确了,明确到让何时觉得自己的肩膀被烫了一下。
      黎漾站起来,去了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何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打鼓。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在玻璃罩里面出不去了,翅膀扑棱扑棱地响。他看着那只小飞虫,觉得它和自己很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看起来没有边界但实际上哪里都去不了的地方,看得见外面的光,但碰不到。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他立刻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黎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水汽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酒店的洗发水味儿,很淡,但很好闻。他在床边站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何时,该起了。”
      不能再装了。何时慢慢睁开眼睛,做出一副刚被叫醒的样子,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又偏过头看了看黎漾,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因为黎漾的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有几缕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沿着锁骨的弧线滑下去,消失在领口里面。这个画面太超过了,超过到何时的脑子直接当机了半秒钟。
      “早。”他说,声音哑哑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早。”黎漾说,“七点二十了。”
      “晚了二十分钟。”
      “嗯。”
      何时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穿着睡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领口的第一个扣子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低头看到那截锁骨的时候,脸一下子就红了,因为他不知道黎漾有没有看到,也不知道这扣子是什么时候开的,更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睡着的时候自己蹭开的。他飞快地把扣子系上,拿起床头的眼镜戴上,穿上拖鞋,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头发是翘的,眼镜片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指纹。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两次脸。
      水温是凉的,但他的脸太烫了,凉水泼上去像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哧的一声就被蒸发了。他又泼了两下,深呼吸了三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正常一点。你二十七岁。你是成年人。你可以处理这个。”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不太相信这句话。
      扎什伦布寺离酒店不远,开车过去只要几分钟。八点钟的日喀则天已经大亮了,但街上还很安静,店铺没开,行人稀少,只有几辆出租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转着,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客人。车子拐进寺门前的路,何时从车窗里看到了扎什伦布寺的全貌。
      金顶在晨光里闪着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张扬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光。红墙白墙交错着,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往上铺展开去,像一座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建筑群。殿宇的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奏一种不知名的乐器。
      他们把车停在停车场,买了票走进去。扎什伦布寺比大昭寺安静,游客不多,更多的是来朝拜的信众,手里捻着念珠或转着经筒,步履缓慢,神情专注,在殿宇之间穿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何时没有急着拍照,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慢慢走着,让眼睛先去感受。他发现黎漾也在慢慢地走,步调和他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他们走进措钦大殿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殿内点着酥油灯,成百上千盏灯在幽暗的空间里跳动着,把金色的佛像照得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的味道,浓而不腻,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把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种神秘的、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的氛围里。何时站在殿门口,被那种氛围定住了。他不是佛教徒,但在这个空间里,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信什么就能被感动。那些灯,那些经幡,那些被无数人触摸过的转经筒,那些刻在柱子上的、被时间和掌心磨得模糊的经文——它们不是让人相信什么的,它们是让人安静下来的。
      黎漾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措钦大殿的门口,像两棵并排种下的树,各自安静着,但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缠在了一起。他们在扎什伦布寺待了一个多小时,拍了照,转了经,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坐了十几分钟,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阳光在白墙上慢慢地移动,看着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地落在院子里,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远了。
      从扎什伦布寺出来的时候何时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按照计划,他们今天要赶到加乌拉山口,然后住在定日。路程不短,海拔不低,但何时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也许是身体适应了,也许是昨晚睡得还行——除了那条腿的事——也许是因为他在扎什伦布寺的那个安静的角落里,心里那种翻涌了一整晚的情绪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今天我来开一段。”他说。
      黎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那种“我不想让你累但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会让你试”的纵容。
      “国道,”何时说,“路况好,我慢慢开,不会出问题的。你不能一直开,会累。”
      黎漾把车钥匙递给了他。何时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黎漾的掌心,黎漾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指尖有一点薄茧。他的手在黎漾的掌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缩了回去。就是这半秒,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从日喀则到加乌拉山口的路,前段确实好走。国道宽阔平坦,来往车辆不多,路两边是开阔的河谷和农田,青稞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金黄色的茬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何时开得不快,速度控制在七八十码,方向盘握得稳多了,换挡的时候也不那么顿挫了。他开了一会儿,发现开车这件事和拍照有点像——你越放松,做得越好。太紧张了,手会抖,脚会不听使唤,连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放松了,身体就自然了,该看哪里看哪里,该踩什么踩什么。
      黎漾坐在副驾驶上,没有把手搭在手刹旁边。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上面,偶尔看一眼路,偶尔看一眼何时。他的目光落在何时身上的时候总是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何时感觉到了那片目光的重量,很轻,但压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的脸又开始发烫了,但他不能脸红,他正在开车,脸红不能成为借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路上。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路况开始变了。国道变成了省道,省道变成了盘山路,路面的宽度缩水了,弯道多起来了,坡度也开始变陡。何时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发卡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心里开始打鼓。他开得越来越慢,后面跟了一辆车,按了两次喇叭,他也没有加速,不是不想,是不敢。在一个特别陡的坡道上,他换挡的时候离合松快了一点,发动机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轰鸣,车子顿了一下,差点熄火。他稳住油门,车子继续往上爬,但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后面的路我来。”黎漾说。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
      何时没有嘴硬。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拉了手刹,解开安全带。他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到耳尖,像一只煮熟的虾。黎漾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起步,过弯,换挡,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像这辆车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何时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挫败感,因为自己的驾驶技术实在拿不出手;有安心感,因为黎漾接手之后他不用再紧张了;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是对这个人的一种盲目的、不讲道理的崇拜。这个人什么都会。会画画,会开车,会在他高反的时候背他,会在他脸红的时候假装没看到,会在他说“我来开”的时候把钥匙给他,在他开不动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过去,不评价,不嘲笑,不给压力。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何时觉得自己配不上。
      加乌拉山口的路在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特别陡的爬升,车子在稀薄的空气里喘着粗气,像一头疲惫的牛。海拔表上的数字跳过了五千米,何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发胀了,他从后座摸出氧气瓶吸了两口,又递给黎漾,黎漾摇了摇头。车子终于翻过山口的那一刻,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拉开了一幅巨大的卷轴画。
      加乌拉山口。世界级的观景平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四座八千米以上的雪山——珠穆朗玛峰、洛子峰、马卡鲁峰、卓奥友峰。四座巨人在天边一字排开,像四个沉默的、永恒的、拒绝被任何人征服的存在。它们的山体在蓝天的背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白色,不是雪的白,是那种从内部发光的、像被神明亲手擦拭过的白。山顶上的旗云被风吹成了水平的方向,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在山顶猎猎作响。
      何时站在观景台上,手里拿着氧气瓶,每隔几秒就吸一口。风很大,吹得他站不太稳,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拉绳勒紧,只露出一张脸和眼镜。他的嘴唇有点发紫——五千米的海拔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黎漾在画他速写的时候,特意在眼睛里留了一小片白,那是光。
      他在画画,他在拍照。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近到黎漾能听到何时吸氧时氧气瓶发出的嘶嘶声,近到何时能听到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被山口的大风吹散又聚拢,像一首即兴的二重奏。
      何时拍了很多张。他拍了四座雪山的全景,拍了珠峰的特写,拍了旗云在风中变幻的形态,拍了一条经幡被风吹起来刚好掠过镜头前景的瞬间。他也拍了黎漾——黎漾坐在折叠椅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低着头在画什么,长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他没有叫他,没有让他抬头,没有让他摆姿势,就那样拍了。快门声被风吞掉了,黎漾没有发现。那张照片里,黎漾的侧脸在加乌拉山口的光线里美得不真实,像一幅正在被创作的画——他在画风景,而他在画他。
      “黎漾。”何时叫他。
      黎漾抬起头。
      “你看那边,”何时指着珠峰的方向,“那个云,像不像一只鹰?”
      黎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珠峰顶上那片旗云在风中被吹出了一个弧度,确实有点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但更像什么别的,像一只正在飞但飞不走的鸟,被风钉在了山顶上。
      “像。”黎漾说。
      何时笑了。他笑起来的那个样子,在海拔五千米的加乌拉山口,在四座八千米雪山的注视下,在稀薄的空气和猛烈的大风中,笑得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那片云真的像一只鹰,也许是因为黎漾说了“像”,也许是因为站在这个离天最近的地方,他觉得所有的烦恼和犹豫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被风吹走。
      他在加乌拉山口待了很久,拍到手指冻僵了还在拍,吸氧吸到氧气瓶快空了还在吸。黎漾画了三张速写,两张是雪山,一张是何时站在观景台边上举着相机的背影。那张背影画里,何时的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快要起飞的鸟,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画面的边缘,像一条指向远方的路。
      他们离开加乌拉山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下行,从海拔五千米降到四千多米,何时的太阳穴终于不那么胀了。他靠在座椅上,翻着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那张偷拍的黎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屏幕上的黎漾低着头,长发被风吹起来,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照片里的光线是加乌拉山口特有的那种光,硬的、冷的、毫不留情面的,但落在黎漾身上就变软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你摸上去的时候觉得烫,但那种烫是舒服的。
      他不小心按了一下删除键,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删除此照片?”他看了两秒钟,按了取消。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膝盖上,偏过头去看窗外。车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后退,山、云、天、路,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只有这辆车在往前走,往定日的方向走。
      定日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客栈和饭馆挤在一起,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黎漾找了一家能停车的客栈,两层的藏式民居,院子里种了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帮他们把行李搬上了二楼。
      房间比日喀则的小一些,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皱巴巴的西藏旅游指南和一盏酥油灯造型的小夜灯。何时把相机包放在靠窗那张床的床头,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比日喀则的硬,坐上去不怎么弹,但他觉得挺好的,硬床睡得踏实。
      黎漾在另一张床边坐着,在翻他的速写本。何时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翻到了加乌拉山口那几张——三张速写,两张是雪山,一张是他站在观景台边上的背影。他看到了那张背影,在黎漾的手指翻过去的那一瞬间,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看清了。他的冲锋衣被画成了鼓起来的样子,像一面帆,像一只翅膀,像一个人正在起飞的前一秒。
      “明天去珠峰观景台,”何时说,打破了自己心里的那阵涟漪,“然后往西走,去希夏邦马。”
      “嗯。”黎漾合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
      “海拔会越来越高,”何时说,语气里有一点担心,“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我不会不舒服。”
      “你昨天耳朵红了。”
      话一出口何时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危险了,危险到它的边界已经模糊到了“玩笑”和“坦白”之间那条细细的红线上。他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黎漾。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风吹的。”黎漾说。
      何时抬起头。黎漾没有看他,正在解手表的表带,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何时差点就信了。但他看到了黎漾的耳朵——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那只耳朵的耳廓边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春天桃花花瓣最边缘的那一点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何时看出来了,因为他从卡若拉冰川就开始观察这只耳朵了。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他把被子拉开,钻了进去。被子有点薄,但客栈有电热毯,他开了最低档,热度从身下慢慢升上来,像有人在地板下面烧了一盆炭火,温温的,不烫,但很舒服。黎漾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很淡,很薄,像一层银色的纱铺在地板上。
      何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今天很累,开了车,在五千米的山口站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吸了小半瓶氧,体力透支了,精神也透支了。但他的脑子不肯休息,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散热不出去。他在想早上那条搭在黎漾腰上的腿。他在想黎漾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肩膀的那个动作。他在想黎漾说“风吹的”的时候那只耳朵上的粉色。他在想这些碎片能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他敢确认的东西。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淡变成了更淡,久到隔壁房间的电视声从有变成了无,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素描,线条和颜色都开始晕开,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黎漾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何时。”
      他没有应。不是不想应,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进入了睡眠的边缘,嘴巴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他的耳朵还在工作,把他意识边界之外的所有声音都收进来了。
      “你的腿,”黎漾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做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决定,“昨晚在我身上。”
      何时的意识在那个瞬间从睡眠的深渊里被猛地拉了上来,但他没有动,没有睁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黎漾在等他的反应。他等了大概五秒钟,也许十秒钟,在这段时间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热毯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你睡着了。”黎漾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是他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何时一个台阶下。
      然后黎漾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何时睁开了眼睛。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装不下了,从眼角溢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枕头里。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是眼泪吗?是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黎漾知道他的腿在人家身上,是因为黎漾选择在他“睡着”的时候说出来,是因为黎漾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而他自己正躺在这个台阶上一动不敢动,还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黎漾在他说出“你昨天耳朵红了”之后的那句“风吹的”,和黎漾在他“睡着”之后说出的“昨晚在我身上”,是一个意思。
      他在确认。他们都在确认。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伸出双手,在空气中试探着,想找到对方的手,又怕碰到之后发现那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何时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枕头是软的,被子里有电热毯的温度,黎漾在不到两米之外的床上,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和一盏没有开的小夜灯。这个距离比昨天在日喀则的大床远多了,但何时的感觉却比昨天更近。因为有些话,虽然是在他“睡着”之后才被说出来的,但那些话的重量和温度,他全部接收到了,像一颗被细心地藏在他口袋最深处的水果糖,他不用摸就知道它在那里,甜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连嘴唇都没有动。但他觉得,在这个海拔四千多米的定日县城的这个安静的夜晚里,在这个只有他和黎漾两个人的空间里,空气会替他说。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的是这个。不,他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个字,那个字太短了,短到一个音节就能说完,但它太重了,重到他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但他觉得快了。
      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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