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第三天 ...

  •   第三天的早晨,珠峰还在云里。
      他们在观景台等了半个多小时,云一直没有散。加乌拉山口看到的那四座雪山,到了珠峰脚下反而看不清了。珠峰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像一位不肯见客的君王,偶尔云层露出一条缝,能看到山体的一小部分,灰白色的,覆着雪,但看不到顶。何时举着相机等了很久,等到手指冻僵了,等到吸完了一整瓶氧,等到云终于散开了那么一小会儿。
      珠峰露出来了。不是全部,只是山顶的那一小部分,但足够了。金字塔形的山体在蓝天的背景上白得发亮,峰顶的旗云被风吹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颗正在升起的彗星。何时按下快门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看一个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而他看到了,和他一起看的人,是黎漾。
      “拍到了?”黎漾问。
      “拍到了。”何时说,放下相机,转头看了黎漾一眼。黎漾没有在看珠峰,他在看他。何时的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像珠峰顶上那块被风吹落的雪,无声地坠入了深渊。
      从珠峰下来,他们沿着G219继续向西。路况比前一天差了一些,柏油路面上偶尔会出现坑洼和裂缝,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把人工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撑裂。海拔在缓慢但持续地攀升,从四千二跳到了四千五,又从四千五跳到了四千八。他的太阳穴开始发胀,后脑勺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了一样闷闷地疼,但他没有说,只是把氧气瓶攥得更紧了。
      希夏邦马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何时觉得这座山和珠峰不一样。珠峰是君王,被群峰簇拥,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希夏邦马是独行侠,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周围没有比他更高的山,最近的同伴也在几十公里之外。它就那样站着,像一个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的、沉默的、强大的、孤独的人。何时看着那座山,忽然想起了黎漾。黎漾不孤独,但黎漾安静,安静到有时候你会忘记他在你身边,但他一直在。就像希夏邦马,你开车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你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它的视线范围,但一抬头,它还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你,不声不响的。
      佩枯措在希夏邦马的山脚下,湖面不大,但蓝得很深。湖水的蓝色和羊湖不一样,羊湖是明亮的绿松石色,佩枯措是深邃的、近乎墨色的蓝,像一块被磨得很光滑的黑曜石,把希夏邦马的倒影完整地吞了进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何时站在湖边拍了几张照片,手就僵得按不动快门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哈了几口气,黎漾走过来,把一双手套递给他。何时的目光从那双手套上移到黎漾的脸上,黎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黎漾自己没戴手套,手插在口袋里,指节被冻得发红。
      “你戴。”何时说。
      “不冷。”黎漾说。
      “你手都红了。”
      “你的手已经紫了。”
      何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有点发紫,不是冻的,是缺氧。他接过手套,套在手上,手套里还有黎漾的体温,温温的,裹住他冰凉的手指,像一个无声的拥抱。他在那点温度里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把手套的温暖藏了起来。
      去萨嘎的路上,何时又高反了。这次比纳木错那次温和一些,不至于让他靠在黎漾肩膀上起不来,但他的头很疼,太阳穴像被两根针从两侧扎进去,每跳一下就疼一下。他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氧气瓶,每隔几分钟就吸一口。车子在颠簸的路面上摇晃,他的身体跟着晃,脑袋在头枕上滚来滚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黎漾在一段平坦的路上减了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他做过几次但每一次都让何时心跳加速的事——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
      “下来。”他说。
      何时睁开眼,看着站在车门外的黎漾,高原的烈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长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何时知道他要把自己换到后座去躺着,但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动,累到连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不想花。他摇了摇头,说不用,就在这儿坐着就行。黎漾没有理他,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安全带扣,咔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然后他把何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何时的腰,把他从座位上扶了起来。
      何时的身体贴着黎漾的身体,从车门到后座只有两步的距离,但在这两步里,他的脸贴着黎漾的脖子,感觉到了黎漾颈侧跳动的脉搏,和冰川那次一样,比平时快。黎漾把他放在后座上,给他垫了一个靠垫,又把氧气瓶放在他手边。何时躺在后座上,蜷着腿,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他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外面是西藏的蓝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把他扣在里面。
      他的手从座位上垂下去,碰到了放在后座地上的画筒袋,画筒袋里有黎漾的速写本,速写本里有他——在羊湖边上举着相机的他,在日托寺低着头吸氧的他,在黄金杨林里仰头看叶子的他,在加乌拉山口被风吹得像一面旗的他。黎漾画了那么多个他,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是他。他在那些画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画这些画的人。
      车子在黄昏时分到达了萨嘎。萨嘎县城比定日还小,一条街走到头,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家挂着藏汉双语招牌的客栈。黎漾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把车停在院子里,帮何时把行李拿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何时的头还是很疼,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氧气瓶不想松开。黎漾倒了杯热水放在他床头柜上,又把葡萄糖口服液拆了一支插好吸管放在杯子旁边。
      “明天海拔更高。”黎漾说。
      “我知道。”何时说。他喝了一口热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但头疼还在,像一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能坚持吗?”黎漾问。
      何时抬起头看着他。黎漾站在他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何时的直觉告诉他,黎漾在担心他。那种担心藏得很深,像地下河,地表看不到,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地上,你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何时听到了。
      “能。”他说。
      第四天的路更长了。从萨嘎出发,沿着G219继续向西,经过帕羊草原,穿过玛旁雍措和拉昂措之间的狭长地带,最终抵达冈仁波齐脚下的塔钦。这段路被很多旅行者称为“阿里的灵魂”,因为在这段路上,你会经过西藏最壮丽的草原、最神圣的湖泊和最神秘的山峰。
      帕羊草原铺展开来的时候,何时觉得这不是草原,这是一片海。草不是绿色的,是金黄色的,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滚,像海的波浪。远处有牦牛群,黑色的,散落在金色的草原上,像一粒一粒的芝麻撒在饼上。何时举起相机拍了很多张,但每拍一张都觉得不够,因为相机拍不出那种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那种干冷的、带着草籽和沙土气息的风,吹得人眼睛发干,但又舍不得闭上。
      车子在一个垭口停下来,何时下了车,站在路边看风景。他的头还是有点疼,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也许是身体在慢慢适应,也许是葡萄糖起了作用。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氧气瓶,一边吸氧一边举着相机拍照,样子一定很滑稽,但黎漾没有笑他。黎漾在画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黎漾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你在画什么”,而是“你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画我了”。他心里涌上一股很暖的东西,像冬天喝了一口热甜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又画我。”他说。
      黎漾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了画筒袋里。何时没有追问,他走到黎漾身边,并肩站着,看着面前这片金色的草原。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黎漾。”
      “嗯。”
      “这里的草为什么是金色的?”
      “秋天。”
      “我知道是秋天。我问的不是这个。”他顿了一下,“我是说,为什么这里的金色,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黎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时记了很久的话:“因为这里的阳光不一样。海拔越高,光线越硬,照在东西上,明暗的对比就越强。同样的金色,在平原上是柔和的,在这里是刺眼的。不是草变了,是看草的光变了。”
      何时转过头看着黎漾,黎漾的侧脸在那种“刺眼的”金色里变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条线都被光削得很锋利。何时忽然觉得,黎漾说的不只是草。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光线下看起来不一样。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心境下看起来也不一样。他在这里,在阿里的金色草原上,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在稀薄的空气和强烈的紫外线下,他看黎漾的眼光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不是黎漾变了,是他看黎漾的光变了。那种光不再是十七岁的教室里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夕阳,而是这片高原上独一无二的、硬的、冷的、毫不留情面的光,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自己一直不敢看的那部分。
      玛旁雍措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何时觉得这片湖和之前看过的所有湖都不一样。羊湖是明亮的,纳木错是深沉的,佩枯措是神秘的,而玛旁雍措是神圣的。不是说它比其他湖更美,而是它的气质不一样。湖面很平静,蓝得很纯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云朵和远处的雪山完整地倒映在里面。湖边的玛尼堆上堆满了刻着经文的石头,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蓝天下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何时的腿又开始发软了。海拔四千六,他的身体在抗议,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呼吸又深又急,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拼命运转。黎漾走在他前面,步速放得很慢,慢到何时觉得他几乎是在原地踏步。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何时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走不动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对自己身体的无奈。
      黎漾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面前弯下了腰。这一次何时没有犹豫,他趴了上去,手臂环住黎漾的肩膀,胸口贴着黎漾的背。黎漾背着他沿着玛旁雍措的湖边走了很长一段路,湖水的蓝色在他们的右边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界的画。何时的下巴搁在黎漾的肩窝里,眼睛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湖水,看着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波纹,看着远处纳木那尼峰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手垂在黎漾的胸前,手指偶尔会碰到黎漾的手,每次碰到都像被电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黎漾也没有躲。两个人的手在黎漾的胸前若即若离地碰着,像两颗在太空中缓慢靠近的星球,引力已经在起作用了,但还没有撞到一起。
      冈仁波齐是在傍晚时分看到的。
      车子从玛旁雍措和拉昂措之间的路上穿过,在一个转弯之后,冈仁波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正前方。那座山不像珠峰那样被群峰簇拥,也不像希夏邦马那样孤独地立在荒原上,它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圆顶的金字塔,山体是深褐色的,覆着白色的雪,雪线以上的部分像一个巨大的、被精心雕琢过的锥体。山顶没有旗云,天空很干净,整座山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金红色的光芒,像是山体本身在发光。
      何时从黎漾的背上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山。他没有举起相机,没有拿出手机,没有做任何记录的动作。他就那样站着,用眼睛看,用呼吸感受,用心记住。冈仁波齐不是用来拍的,它是用来敬畏的。不管你信不信什么,站在这座山面前,你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比你大,比你高,比你存在得更久,比你消失得更晚。那东西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从哪里来,不在乎你爱过谁、恨过谁、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它就在那里,几千万年,几亿年,以后还会在那里很久很久。
      何时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冈仁波齐的山顶移到了山腰,久到山体的颜色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紫色,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到了塔钦,它是一个因神山而存在的小镇,镇子不大,但客栈和饭馆不少,街上走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和朝圣者。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的味道,还有煨桑的松枝燃烧时散发出的淡淡焦香。黎漾找了一家条件还不错的客栈,老板是个四川人,在这里开了七八年的店,房间收拾得干净,有暖气,有热水。
      但何时不能洗澡。高反的人不能洗澡,这是他在纳木错之后查了很多资料知道的——高反时洗澡会加重心脏负担,热水会让血管扩张,导致大脑供血不足,严重的会晕厥。他知道这些道理,但当他把房间门关上,站在这个有暖气和热水的房间里,闻到自己身上两天没换的衣服散发出的味道时,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不是脏,是那种高原上特有的、混着汗味和防晒霜和沙土的气息,黏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壳,不厚,但闷。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他想起小时候,夏天在外面玩得满身是汗,妈妈会把他按在浴缸里从头到脚搓一遍。那时候他嫌妈妈搓得太用力了,总想逃。现在他二十七岁了,站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塔钦,两天没洗澡,浑身黏糊糊的,他想洗澡,但不能洗。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讽刺就是,你面前有一间带热水的浴室,但你走不进去。
      黎漾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到何时还坐在床边没动,表情有些不对劲。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何时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黎漾问。
      “没事。”何时说,但他的表情不像没事。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委屈。他二十七岁了,因为不能洗澡而委屈,说出去会被笑死。但他就是委屈,这种委屈和洗澡无关,和海拔有关,和他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有关,和他想在这个人面前保持一个体面的样子但做不到有关。
      黎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何时听到了水声,哗哗的,砸在瓷砖上,砸在浴缸的底部,砸在这个海拔四千六百米的、空气稀薄的、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小房间里。水声很大,大到盖住了何时的呼吸声,大到盖住了他的心跳声,大到让他觉得这个房间变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变小了。
      然后水声停了。黎漾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脸盆,盆里是热水,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干燥的房间里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白雾。他把脸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又回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拧干了一部分,叠成长方形,搭在脸盆的边缘上。
      “我给你擦身。”黎漾说。
      何时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着那个脸盆,看着那盆热水,看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看着蹲在脸盆旁边正在试水温的黎漾。他的大脑在说“拒绝”,但他的身体在说“好”。他的身体比他诚实太多了,它在卡若拉冰川的时候就知道了,在定日那个早晨把腿搭在黎漾腰上的时候就知道了,在所有那些被黎漾背着、靠着、照顾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我……”他开口,声音发飘,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蛛丝,“我自己来。”
      黎漾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不烫,不急,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像他画画时握着画笔的那只手一样,像他开车时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一样。他看了何时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何时的耳朵里,钉进了他的脑子里,钉进了他的心里。
      “你自己擦不到后背。”
      何时的脸在那一瞬间红透了。从锁骨开始,红色像被泼翻的颜料一样蔓延开来,爬过喉咙,爬过下颌,爬过脸颊,爬过耳根,爬过整个脖子,甚至爬到了胸口。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了热水里的虾,全身都在变红,全身都在缩紧,全身都在说“不要”,但身体的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很微弱的声音在说“好”。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外套的拉链上。拉链头是金属的,凉的,碰到他发烫的指尖,凉意像一根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他把拉链往下拉,嘶的一声,拉链从领口滑到了下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的栏杆上。然后是抓绒。抓绒的拉链更难拉,他拉了两下才拉开,脱的时候袖子卡住了,他拽了一下,拽出来了,抓绒皱成一团扔在床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穿着贴身的打底衫,薄薄的一层棉,领口是圆领的,露出锁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衣服的下摆,手指捏着衣角的布料,捏了很久,指节发白。他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擦身,是犹豫要不要在黎漾面前脱掉这最后一层。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打底衫的衣角从裤腰里抽出来,双手交叉抓住衣服的下摆,慢慢往上掀。动作很慢,慢到他觉得时间都变稠了,像蜂蜜从勺子上往下淌,一点一点的,舍不得落下去。衣服从腹部露出来,然后是胸口,然后是锁骨,然后他把它从头上脱了下来。
      他光着上半身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黎漾。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脸盆里热水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他的皮肤暴露在干燥的空气里,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他不冷,他的身体在发烫,从胸口到脖子到耳朵到脸颊,整个人像一块被烧红了的炭。
      黎漾没有动。他蹲在脸盆旁边,手里拿着那条毛巾,看着何时。他的目光从何时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移到他的锁骨上,移到他的胸口上,然后移开了。不是那种嫌弃的、不想看的移开,是那种怕自己看太久了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的移开。他把毛巾从脸盆里捞起来,拧干,折好,站起来,走到何时的身后。
      何时的后背暴露在黎漾的视线里。他的肩胛骨很突出,像两只收拢的翅膀,脊椎的线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的颜色是不常晒太阳的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黎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手指把毛巾攥紧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何时的床单上,一小滴一小滴的,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然后黎漾把毛巾贴上了何时的后背。
      热意从毛巾里渗出来,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骨头,渗进了何时的灵魂里。黎漾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用一支很软的画笔在他的背上画着什么,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的线条往下,慢慢地、均匀地、不带任何杂念地擦拭着。毛巾的热度在何时的皮肤上蔓延开来,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你把脸贴上去的时候,那种温暖不是浮在表面的,是往里面走的,走到很深的地方,走到你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何时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在黎漾面前,他的泪点低得不像话。黎漾买一盒水果糖他想哭,黎漾说“因为是你”他想哭,黎漾背他走一段路他想哭,黎漾在他“睡着”之后说“你的腿在我身上”他想哭,现在黎漾站在他身后,用一条热毛巾慢慢地擦拭他的后背,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他拼命忍住了。没有落下来,但睫毛湿了,黏在一起,看东西有点模糊。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让那种模糊变成彻底的黑暗。在黑暗中,触觉被放大了。
      黎漾的手隔着毛巾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抚平一张皱了的纸。他的手指沿着肩胛骨的轮廓画了一个半圆,又回到了脊椎的位置,继续往下。毛巾的热度在慢慢退去,但黎漾的手温留在了他的皮肤上,像一个永不褪色的印记。
      “转过来。”黎漾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从他自己的心里——传来的。
      何时睁开眼睛,慢慢地转过身。他面对着黎漾,光着上半身,坐在床边,腿垂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抬头看黎漾,他的目光落在黎漾的胸口,落在那件深色的卫衣上,落在那根露在领口外面的项链上——一条很细的银链,坠子藏在衣服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形状。
      黎漾蹲下来,把毛巾在热水里重新浸了一下,拧干,折好。他抬起手,把毛巾贴上何时的脖子。何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凉,毛巾是热的,是因为那个位置太敏感了,颈侧,大血管就在皮肤下面跳动着,黎漾的手指离他的颈动脉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如果他用力按下去,何时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他的指尖下跳动。如果他用指甲划一下,何时会留下一道红痕。如果他低头吻那个位置,何时会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黎漾没有做任何这些事。他只是用毛巾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何时的脖子,从下颌线到锁骨,从左耳垂下方到右耳垂下方,绕过喉结,沿着颈侧的长线一路往下。他的动作和擦后背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均匀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擦拭,而是带着一种——什么时候找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带着一种“我在照顾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的郑重。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不是因为它脏了,是因为你想用手摸一摸它,但你的手太粗糙了,所以你找了一块最柔软的布,隔着布去感受它的温度和形状。
      毛巾移到了何时的肩膀上。黎漾擦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肩头、锁骨、胸骨的上半部分、三角肌的前束。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何时锁骨的凹陷处,力度很轻,轻到像在试探什么,像在问一个问题。问题是什么,何时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回答。他用什么回答?他用他的沉默回答,用他没有躲开的身体回答,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回答。
      毛巾移到了他的胸口。黎漾的手在心脏的位置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半秒,但何时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黎漾的手指在他心脏的正上方停了一瞬,隔着毛巾,隔着皮肤,隔着肋骨,他感觉不到何时的跳动。但他停在那里,像是在听,像是一个人在一堵厚厚的墙前面停下来,把耳朵贴上去,想听听墙那边有没有声音。
      何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响。响到他觉得黎漾一定听到了,响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共振,响到他觉得塔钦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心脏在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黎漾把手拿开了。他把毛巾放进脸盆里,水花溅起来,有几滴溅到了何时的手背上,温热的。黎漾站起来,把脸盆端回了卫生间,水声又响起来了,哗哗的,冲走了那盆已经凉了的水。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条干的毛巾,递给何时。
      “擦干。”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嘴唇干裂,喉咙发紧,说话的时候需要用力才能发出声音。
      何时接过干毛巾,慢慢地擦着身上残留的水分。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事情——黎漾用热毛巾擦了他的全身,除了那个不能擦的地方,擦了他的后背,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他的手。每一寸被黎漾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太阳晒过,像被火烤过,像被人用嘴唇一寸一寸地吻过,虽然他没有,但何时的皮肤记住了那种触感,在之后的很多天里,在之后的很多个深夜里,那些被触碰过的地方会自己发热,像一座休眠的火山,你以为它已经冷却了,但它随时会喷发。
      他把干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打底衫,套进去,头从领口钻出来,把衣服拉下来,盖住了那些还在发烫的皮肤。然后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从下巴一直盖到脚尖,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黎漾。不是因为他不想看他,是因为他如果看到黎漾现在的表情,他可能会说出一些现在还不能说的话。
      他听到了黎漾洗漱的声音,水声,牙刷碰到杯子的声音,毛巾被挂回架子上的声音。然后灯关了,房间暗下来。黎漾的脚步声从卫生间走到床边,床垫陷了一下,他躺下了。两个人躺在同一个房间里,两张床之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没有开的小夜灯和一个空的水杯。
      何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看起来是灰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上面出现什么字,什么画,什么指引。他的身体还在发烫,那种烫不是高反的烫,不是发烧的烫,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烧的、带着某种渴望的、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烫。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他想起黎漾说“你的腿在我身上”,他想起黎漾在玛旁雍措背他的时候他们的手在胸前若即若离地碰着,他想起黎漾在给他擦身的时候在那个位置停下的那半秒钟。
      他把手缩回了被子里,攥成拳头,攥在手心里。他的掌心还有黎漾的指尖画过的感情线的痕迹,那道线不深,但很长,从他的掌根一直延伸到食指的根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像他们正在走的这条G219,像阿里的这条大环线,像他心里的这条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走也走不完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