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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早餐是 ...

  •   早餐是在旅馆门口的小摊上买的。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空气冷得吸一口鼻腔都发酸。摊主是个藏族大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往外拿包子,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天上冒,在冷空气里变成很浓的白色,像小朵的云。要了四个牛肉包子、两杯豆浆,包子的面皮发得松软,牛肉馅里掺了洋葱和孜然,咬一口汁水会渗进面皮里,把那一圈浸成深棕色。何时坐在副驾驶上吃得很慢,因为烫,也因为不舍得吃太快。黎漾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包子,咬一口,放下,喝一口豆浆,再拿起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车里的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重逢后的小心翼翼,今天是同行了一天后自然而然的不需要说话。
      清晨的拉萨还在睡着,街道空旷,路灯一排排地向后退,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出城的路很顺,上了机场高速后天边才开始亮起来,云层很厚,太阳还没露脸,但光已经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了,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把金色的竖琴。何时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豆浆杯,纸杯的热度从掌心传进来,温温的,和昨天早上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羊湖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何时觉得它变了。
      还是那片水,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被雪山环抱的形状。但今天看过去,湖水的蓝比昨天淡了一些,不是那种发白的淡,是那种蒙了一层薄雾的、看不真切的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还在,但饱和度降了。湖面上有风,比昨天大,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把雪山的倒影揉碎了,碎成无数片晃晃荡荡的光。何时举着相机拍了几张,放下来看,觉得不对。又拍了几张,还是不对。不是构图的问题,不是曝光的问题,是照片里没有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昨天在羊湖边上,他觉得自己站在世界尽头,面前是亿万年的地质运动和永恒的时间。今天站在同一个地方,羊湖还是那个羊湖,但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变小了,不是被感动,是被安抚。像见了一个老朋友,昨天激动得说不出话,今天就能安静地坐在一起了。
      黎漾把车停在湖边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这里的湖岸线比观景台那边更野,没有栏杆,没有栈道,只有碎石和沙土延伸到水边,几块大石头散落在岸边,被风和湖水打磨得圆润光滑。黎漾从后座拿出一个黑色的画箱,何时第一次见他打开这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颜料管、调色板、几支画笔插在笔帘里,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拍的是某个地方的风景,看不太清,光太暗了。
      黎漾支起小画架,把画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开始调色。他挤颜料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随便挤一堆然后用调色刀去和,而是把颜料按某种顺序挤在调色板上,暖色在右边,冷色在左边,中间留出一块空白的区域,像一个正在被填满的色环。他调蓝色的时间最长,钴蓝、天蓝、湖蓝、群青,一种一种地试,在调色板上混合,加水,加白,加一点点绿,又加了一点点灰。调出来的颜色涂在调色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一片迷你的、被打碎了的羊湖。他眯着眼睛看那片湖水,又低头看调色板上的那些蓝色,拿起画笔蘸了一种,在画布上画了一笔。
      何时搬了折叠椅坐在他旁边。椅子是黎漾从后备箱拿出来的,两把,一把给何时,一把自己坐。何时坐下来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黎漾的侧脸和画布上正在慢慢浮现的羊湖。他注意到黎漾画画的时候很安静,不是刻意的不说话,是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状态,呼吸变慢了,肩膀放松了,目光在湖面和画布之间来回移动,频率是固定的,看一眼湖,画几笔,再看一眼,再画几笔。他的手指握着画笔,不是捏,是握,像握刀或者握剑,有一种笃定的力度。画笔落在画布上不是轻飘飘的抚摸,是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接触,每一笔都带着他的判断和决心。
      何时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好看。开车好看,吃面好看,靠着车门喝水的样子好看,站在金色杨树林里被夕阳照着的侧脸好看,现在坐在湖边画羊湖的样子也好看。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当然他确实长得好看——是因为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完整的、自洽的、不取悦任何人的状态。他不为了被看而做任何事,他只是做,而恰好有人看到了,恰好那个人觉得好看。
      这个恰好,让何时觉得幸运。
      他在折叠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了也没换姿势。黎漾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吗?确认他还在看吗?确认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画这片湖,而是有一个人坐在旁边,安静地、专注地、不带任何目的地陪着他吗?
      黎漾转回头继续画,但他把画架的角度微微调了一下。调的不多,但何时注意到了——那个角度让他在何时的视野里更完整了。不是他在配合何时,是他把他自己放进了何时最好的视线里。
      羊湖在他们面前静静地蓝着。黎漾画布上的羊湖也在一点一点地蓝起来,不是复制,是翻译。他把这片湖翻译成了他自己的语言,那些钴蓝和群青不是湖水的颜色,是他看到湖水之后心里的颜色。
      中午在浪卡子县吃的。一个小镇,一条主街走到底不用五分钟,川菜馆的招牌褪了色,“重庆饭庄”四个字里的“重”字掉了半边。老板是四川人,来西藏十几年了,做的菜已经不太像川菜了,辣味减了大半,盐也放得不多,但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能吃到热乎的炒菜,已经是奢侈。要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菜上来的时候何时饿得不行,拿起筷子就吃,吃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黎漾把汤推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觉得好多了。抬头看黎漾,黎漾正在把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往他那边拨。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何时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把肉丝拨回去,低着头继续吃,耳朵在热汤的白气里悄悄红了。
      车子继续往西开的时候,何时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个卡:羊湖,补上了,他画完了。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在想,这不是补上,这是又创造了一个新的。昨天和今天不是替代关系,是并排站在一起的两棵树,各自长各自的,但根系在地下缠着。
      卡若拉冰川在快到江孜的地方,公路从冰川脚下经过,不用徒步,不用爬山,车停在路边就能看到。但下车的那一刻,何时觉得自己的肺被人捏了一下。
      冷。不是羊湖那种风吹过来的冷,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无处可逃的冷。冰川立在他们面前,巨大的冰体从山顶倾泻下来,像一条凝固的白色河流,在某个瞬间被施了时间静止的魔法,永远停在了奔涌的姿态里。冰舌的最前端是灰黑色的,不是脏,是裹挟了山体的碎石和沙土,在亿万年的缓慢移动中把山体刮下来吞进去。冰面上有裂缝,很深很窄的裂缝,里面的冰是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蓝,不是湖水那种蓝,是那种从内部发光的、像是藏着一个秘密的蓝。
      何时举起相机,手指在快门键上按了很多次。他拍冰川的全貌,拍冰舌的细节,拍那些蓝色裂缝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拍经幡在白塔旁边被风吹成水平的弧度。他的手很快就冻僵了,指尖发白,按快门的时候感觉不到力度,要看屏幕才知道拍没拍上。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举起相机。
      拍着拍着他发现黎漾不在身边。转过头去找,看到黎漾站在离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正在拍——不对,他不在拍照,他在看他。黎漾站在那,长发被冰川的风吹得向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他没有看冰川,没有看山,没有看天,他在看何时。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风沙和稀薄的空气,隔着冰川吐出来的冷雾,他在看何时。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何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和看风景不一样,看风景是向外看,看何时是往里看。
      何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高反的那种红——高反的红是两团不自然的红晕贴在颧骨上,像被人用胭脂抹了两下。他现在的红是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的,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从锁骨烧到下颌,从下颌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耳根,整张脸都在发烫。他知道自己红了,因为他的耳朵在发烫,烫到他能感觉到耳廓上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扩张。他甚至能感觉到风从耳廓上掠过去的时候,那一点凉意和皮肤底下的热意形成的对抗。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冰川的细节图,冰面上有一条很深的裂缝,蓝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他没有在看那张照片,他的大脑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黎漾站在风里看着他,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冰川在他们旁边,但冰川不重要了,在那个瞬间,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只有那个人的目光。
      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和气管。他咳了两声,裹紧了冲锋衣,朝黎漾的方向走过去。走得很慢,因为海拔高,也因为腿有点软。走到一半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磕在另一块石头上,不疼,但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下去。他稳住身体,站直了,继续往前走。但黎漾已经看到了。在他晃的那一下的时候,黎漾就开始往他这边走了,步子很大很快,和他平时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完全不同,几步就跨到了何时面前。
      “没事。”何时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踩滑了。”
      “你脸很红。”黎漾说。
      “风吹的。”何时说。
      在冰川边上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拍了很多照片,吸了小半瓶氧,冷得牙齿打了好几次架。要回车上的时候,何时觉得腿不太听使唤了,不是高反,是累。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走了四十分钟,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他走得很慢,黎漾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什么。走了一小段,黎漾停下来,转过身,在他面前弯下了腰。
      “上来。”他说。
      何时看着他弯下去的背,看着他那头长发从肩上垂下来,看着他那件黑色羽绒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黎漾在做什么——他要背他。
      “不用,”何时说,“我能走。”
      “上来。”黎漾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不容拒绝的调子。但何时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东西——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一度,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仔细听了就知道,那不是命令,那是请求。他在请求何时上来,让他背他。
      何时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他趴了上去。他的胸口贴上了黎漾的背,隔着两层羽绒服和一件抓绒,体温的传递被削弱了很多,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黎漾身体的温度,从接触的地方渗进来,像冬天的暖水袋,热度不是一下子涌过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持续地、不会停止地传过来。他把手臂搭在黎漾的肩膀上,手指不敢扣紧,虚虚地搭着,像怕弄脏一幅画。
      黎漾把他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开始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不急不躁,但你交给他了就放心。何时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脖子。他闻到了黎漾身上的味道,松木的、颜料的气息、洗衣液的皂香、还有属于黎漾本人的那种干净的、温热的气息。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种从来没有被命名过的香水,只在这个人的身上存在,只在这个距离上才能闻到。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扑通,扑通,扑通。不是那种均匀的、有节奏的跳动,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打鼓一样的狂跳。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到觉得黎漾一定也听到了,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他的胸口贴着黎漾的背,他的心跳会通过接触面传导过去,像摩斯密码一样,把他所有藏不住的秘密一个不漏地敲在黎漾的背上。
      他提醒自己:你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不要因为被人背了一下就心跳成这样,不要因为闻到一个人的味道就整个人发软,不要把脸埋在人家的肩窝里不想起来。你是成年人,你见过世面,你拍过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好东西,你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点温柔就沦陷的人。
      可是他的心不听他的。
      黎漾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背着一个人走了五六分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何时的理智告诉他应该下来了,但他的身体不想下来。他贪恋这个温度,这个距离,这种被一个人稳稳地背着、不用担心会掉下去的安全感。他的脸埋在黎漾的颈侧,感觉到黎漾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黎漾的脉搏也不平静。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黎漾停下来,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但何时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风吹的那种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连耳廓边缘都没放过的、和他自己脸上一样的红。
      黎漾的耳朵红了。
      何时趴在他背上,看着那只泛红的耳朵,心里有一个声音说:看,不只是你一个人在心跳加速。
      黎漾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何时的脚踩到地面,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车门才站稳。他看着黎漾,黎漾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冰川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冷得刺骨,但谁都感觉不到冷了。
      何时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他低下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在抖,手指扣了好几次才把安全带扣进锁扣里。黎漾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里的暖风慢慢吹起来,把冰川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推出去。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被填得很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两杯都倒得太满的水,稍微晃动一下就会洒出来,所以谁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子驶离卡若拉冰川的时候,何时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巨大的冰体慢慢变小,从占据整个后窗变成后窗里的一小块白色,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后面。他在心里跟它说了一声再见,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黎漾。黎漾的耳朵还是红的,那个红色从卡若拉一直持续到日喀则,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像一朵在高原上开了就不肯谢的花。
      从卡若拉冰川到日喀则的路比他们预想的要长。不是因为距离远,是因为路况不太好,加上在冰川待的时间比计划多了不少,出发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太阳开始往西边偏的时候,何时看了一眼导航,还有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
      他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盒水果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糖少了几颗,草莓味的最先被吃完了,剩下橙子、葡萄和苹果的。他拿了一颗橙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把盒子放回仪表台上,闭上眼睛。不是困,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羊湖的安静,黎漾画画时侧脸的那条弧线,冰川的风,他趴在黎漾背上时感觉到的那份体温,还有那只一路从卡若拉红到日喀则的耳朵。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像他相机里那些照片一样,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他一张都不舍得删。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的布料上画着圈,画着画着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形状——一个耳朵的形状。他赶紧把手攥成了拳头,把那个形状攥碎了,藏在掌心里。
      车子在黄昏时分到达了日喀则。天色将暗未暗,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大号的排笔在天上刷了几笔,颜料还没干,还在往下淌。城市不大,街道比拉萨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藏袍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手里转着经筒,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漾在市中心找了一家酒店,不大,但看起来干净。前台是个年轻的藏族姑娘,扎着马尾辫,普通话很标准,问他们要几间房。何时刚要开口说两间,黎漾已经说了:“一间。”
      何时看了他一眼。黎漾没有看他,在跟前台确认房型和价格,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前台姑娘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房卡递过来。黎漾接过去,道了谢,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何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相机包,心里在翻江倒海。
      一间房。拉萨是三张床,一人一张,中间隔着一张空床,彼此不打扰。今天是一间房,一张床还是两张床他不知道,但不管几张,都比昨天更近了。不是地理上的近,是那种物理距离缩短之后,心理防线跟着一起缩水的近。在一个房间里待一整个晚上,没有走廊,没有门,没有“我先回去了”的借口,只有两个人,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电梯门开了,黎漾走进去,何时跟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上之后空间变得很小,小到何时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小到他能看到黎漾睫毛上沾着的一粒微小的灰尘。黎漾按了四楼,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但何时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他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我喜欢你,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黎漾走出去,在走廊里找到了他们的房间号,刷卡,推门,插卡取电,灯亮了。
      房间不大,但比昨晚的旅馆宽敞。一张大床摆在正中间,白色床单,白色被套,两个枕头并排靠在一起,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两个纸杯。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日喀则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何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大床,手里的相机包差点掉下去。
      一张床。
      一张大床。一张需要两个人躺在上面的、两个人会躺在同一个平面上的、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只会隔着两层被子或者甚至不隔着两层被子的大床。
      黎漾已经走进去了,把他的画筒袋放在窗边的椅子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回过头来看到何时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相机包,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怎么了?”黎漾问。
      “没什么。”何时走进去,把相机包放在床头柜上,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背对着黎漾,因为他不想让黎漾看到他的表情。他的表情现在很不对劲,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红了眼眶的生理反应。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弹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晃。黎漾在另一边的床沿上坐下来,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整张床的宽度。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越来越暗了,天快黑了。
      “今天累了吧。”黎漾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低沉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还好。”何时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背我那会儿,有点累吧。”
      “不累。”黎漾说。又是那种“不”字开头的否定,和他说的“不用”“不行”“不是”一样,简短、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何时想反驳,想说“怎么可能不累,海拔五千米你背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走了那么远”,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黎漾说的“不累”不是事实描述,是情感表达。它的意思是:我愿意背你,所以不累。
      何时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登山鞋,买了好几年了,鞋头有点开胶,鞋带系得很紧,勒得脚背有点疼。他把鞋带松了松,又重新系上,系完了没有站起来,就那样低着头坐着。
      “黎漾。”他说。
      “嗯。”
      “明天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他想说,想去一个不用心跳这么快的地方。想去一个不用每次看到你耳朵红就跟着脸红的地方。想去一个不用在背上的时候偷偷数你心跳的地方。想去一个可以把这些话都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不管结果怎样都不会后悔的地方。但他没有说,他说的是一句更简单的话。
      “你定。”
      黎漾在床的那一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何时的眼眶彻底湿润的话。
      “那就去你想去的地方。”
      何时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镜片上没有灰,但他擦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去。
      他把眼镜戴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日喀则的夜晚已经来了,天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不密,不亮,稀稀疏疏的,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米。街道上的灯亮了,路灯是暖黄色的,从酒店的窗户看下去,像一条发光的小河,安静地流过这座高原小城的夜晚。
      他站在窗前,黎漾在身后的床上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和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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