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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玫瑰与荆棘 耳后私语, ...

  •   温顺、怯懦、迟钝、寡言,被下人怠慢了低头不语,被亲戚轻贱了默默退让,被林若曦刁难了不敢反驳,永远缩在最偏僻的角落,永远眼神涣散无神,永远像一抹没有存在感的影子,风一吹就会消散。府里的下人看人下菜碟,敢把冷掉的饭菜端进我的阁楼,敢随意拿走我仅有的旧物;往来的亲戚提起我,只说我是没娘教、性子木讷的废物;就连亲生父亲,也早已将我视作拖累,眼里只有继母刘美琴,只有他风光无限的长女林若曦。
      没有人知道,这副任人揉搓、毫无棱角的模样,是我从记事起便刻进骨血的保护壳,是我在这吃人的林家,赖以活下去的唯一方式。更没有人知道,我心底压着一桩贯穿一生、日夜灼烧的心事——我的母亲,在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天,便永远离开了人世。
      从小到大,所有人口径一致地告诉我,母亲是难产血崩,是生产时突发意外,无力回天。林家对外把这个说辞打磨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分疑点,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场提前编排好的戏,将所有真相牢牢掩盖。没过多久,刘美琴便以继母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带着刚被接回林家的林若曦登堂入室,彻底占据了母亲曾经的位置。
      她们的恶毒,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
      刘美琴对我从无半分真心,面上偶尔流露出的温和,全是做给父亲和外人看的,转头便对我冷眼相对,把我赶到别墅最阴冷偏僻的阁楼,不给我充足的衣物,不给我像样的吃食,处处苛待,处处打压,生怕我有半分体面。她不准府里任何人提起母亲,不准我保留任何与母亲相关的物件,但凡被她发现我藏着母亲的一点痕迹,迎来的便是无休止的呵斥与刁难。
      而林若曦,从小就被刘美琴宠得骄纵跋扈、自私恶毒,她抢走母亲留给我的所有东西,霸占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穿最好的衣服,住最宽敞的房间,享受父亲全部的宠爱,还把我当成出气筒,心情不好便对我推搡辱骂,故意弄坏我仅有的旧物,看着我狼狈无助的模样,笑得肆意又恶毒。她享受着踩在我头上的快感,更享受着顶替我、夺走我人生的虚荣,从小到大,从未对我有过半分姐妹情谊,只有刻进骨子里的轻视与恶意。
      父亲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甚至默许她们的所作所为,彻底将母亲的存在抹去,仿佛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从未在林家出现过。
      我从小就对所谓的“难产意外”心存疑虑。
      太整齐,太统一,太刻意,太像一场用来掩盖罪恶的谎言。
      随着年岁渐长,那份隐隐的不安,慢慢变成深入骨髓的直觉。我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记忆,没有一张她的照片,没有一件能证明她存在的物品,只能在无数个深夜里,靠着自己偷偷观察、偷偷留意,靠着旁人一句躲闪的无心之语、一个刻意回避的眼神,一点点拼凑当年被掩埋的真相。
      我笃定,母亲的死,根本不是什么难产意外。
      而是有人,在我出生的那一天,亲手断送了她的性命,再用一场完美的谎言,瞒过了所有人。
      而能做出这等恶事,又能一手遮天掩盖所有痕迹的,除了心狠手辣的刘美琴,和骄纵恶毒的林若曦,再无旁人。
      我没有证据,没有靠山,更没有与她们抗衡的分毫力量。刘美琴心思歹毒,手段狠厉,早已牢牢掌控了林家的一切;林若曦有父亲和刘美琴撑腰,嚣张跋扈,无所顾忌。一旦我露出半分精明、半分恨意、半分想要追查真相的意图,等待我的,绝不会是真相大白,而是和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无人问津。
      所以我只能忍,只能装,只能把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恨意、所有想要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心思,死死压在心底,继续扮演那个木讷迟钝、任人拿捏、毫无威胁的林家二小姐。
      我要演够十八年,演到刘美琴和林若曦彻底放松警惕,演到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个一辈子翻不了风浪的废物,演到她们以为,当年的罪恶已经被彻底埋葬,永远不会有人知晓。
      而在这副痴傻无害的伪装之下,我一刻也没有停止等待,等待一个能真正触碰到真相、拿到证据的契机。
      这天午后,这个契机,终于悄然而至。
      刘美琴一早就精心打扮,带着林若曦出了门,对外宣称是去试与顾亦辰订婚相关的礼服首饰,实则是借着顾家准亲家的名头,在外四处炫耀风光,享受旁人的追捧。林若曦更是满心欢喜,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即将嫁入豪门,一路上对着刘美琴撒娇,规划着婚后的风光生活,全然忘了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我母亲的性命得来的。
      她们一走,别墅里顿时松懈下来,佣人各司其职,再也没人留意我这个常年缩在阁楼、毫无存在感的二小姐,没人会关心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抱着母亲唯一留下、被我死死护住、没被林若曦抢走的旧布偶,慢悠悠地在走廊里晃荡。垂着头,眼神放空,步伐迟缓拖沓,一副无所事事、呆滞麻木的模样,和我平日里的样子毫无二致。路过的佣人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只当我又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彻底放下了对我的提防。
      路过佣人休息的偏房时,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里面传来两道压低了嗓音、满是隐秘与后怕的交谈声,清晰地飘进我的耳中。
      我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刻意放慢,依旧维持着迟缓的步伐,微微垂着眼,将耳朵放松,一字一句,尽数听进心底。我十八年的伪装,在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掩护,谁也不会提防一个看起来痴痴呆呆、毫无心机的姑娘。
      “我跟你说个藏了十几年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要是被夫人和大小姐知道,我们两个都要被赶出林家,倒大霉!”
      开口的是一个在林家待了十几年的老佣人,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什么事啊,说得这么吓人?”另一个刚进来没多久的年轻佣人,小声好奇地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就是咱们这位二小姐,刚出生那天,没了的前夫人!”
      听到“前夫人”三个字,我的指尖猛地收紧,怀里的旧布偶被我攥得发皱变形,心跳在胸腔里重重一撞,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可我面上依旧木然,眼神依旧空洞,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前夫人不是难产去世的吗?这不是家里都这么说的。”年轻佣人疑惑地开口。
      “难产?哼,那都是夫人编出来骗外人的鬼话,我当年就在后院伺候,亲眼所见,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老佣人声音发沉,带着几分愤懑与后怕,“前夫人生产那天,明明一切都顺顺利利,稳婆都说大人孩子平安,二小姐生下来健健康康,哭声响亮,根本没有半点难产的迹象!”
      “就是后来,夫人得知夫人生了,立刻就带着刚被接回林家的大小姐,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产房,还把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赶了出来,不准任何人靠近。谁也不知道她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前夫人凄惨的叫声,再后来,叫声就没了,产房里一片死寂。”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凉透,指尖冰凉,心底的恨意疯狂翻涌,却被我死死压制。
      原来当年的真相,竟是这样。
      刘美琴早就蓄谋已久,带着林若曦闯入产房,对刚生产完、虚弱无比的母亲痛下杀手。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夫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年轻佣人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颤抖。
      “怎么回事?”老佣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忌惮,“当天刘阿姨就把当年知情的下人全都打发走了,一个不留,当晚就对外宣布,说前夫人是难产血崩去世。我们这些老人都清楚,前夫人身体一向康健,底子极好,怎么可能刚顺利生完孩子,就突然没了性命?”
      “夫人那个人,心狠得不得了,大小姐从小就跟她一个模样,骄纵恶毒,眼里容不下任何人。自从前夫人走后,她们对二小姐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在眼里,百般苛待,处处刁难,把所有好东西都抢给大小姐,把二小姐逼到阁楼里不闻不问。”
      “她们还一把火烧了前夫人住过的房间,烧光了前夫人所有的衣物物件,不准家里任何人提前夫人半个字,谁要是敢提,当场就会被打骂赶走。她们要是心里没鬼,没做亏心事,用得着这么刻意销毁痕迹,这么提防二小姐吗?”
      “我还听当年最开始伺候的老人偷偷说,是前夫人在生产前,撞见了刘阿姨和大小姐的秘密,知道了她们的龌龊心思,她们怕事情败露,怕前夫人挡了她们的路,才会痛下杀手,趁着生产混乱,害死了前夫人,再用难产的谎言掩盖一切!”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老佣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打断,声音里满是惊恐:“别说了别说了,这话再说下去,我们都要没命的,赶紧打住!”
      紧接着,便是慌乱的布料摩擦声、脚步声,里面的人怕被人撞见,慌忙想要出来。
      我依旧维持着迟缓的步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只是慢悠悠地从虚掩的门边走过,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半分波澜,完美地维持着自己的人设。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四周再无一人,我才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恨意与冷意。
      心底最后一层模糊的疑虑,彻底碎裂。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直觉,全都得到了印证。
      母亲根本不是难产而死,她是在顺利生下我之后,被刘美琴和林若曦,亲手害死的。
      她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为了夺取母亲的一切,为了霸占林家的地位,趁着母亲刚生产、虚弱无措的时候,痛下杀手,犯下了滔天罪孽。事后又销毁所有证据,用一场天衣无缝的谎言,瞒了父亲,瞒了所有人,瞒了整整十八年。
      而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母亲,活在凶手的屋檐下,忍受着她们十八年的苛待与欺压,演了十八年的戏。
      恨意没有咆哮而出,反而沉得更深,冷得彻骨。
      我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露出半分脆弱。十八年的隐忍与伪装,早已让我学会将所有情绪压到最深,不显露分毫。
      我抱着布偶,慢慢转身,朝着别墅后侧那处早已被刘美琴封禁、荒废多年的小偏院走去。那里是母亲当年居住过的地方,草木疯长,门窗腐朽,满是荒凉,是刘美琴刻意想要抹去的痕迹。
      刘美琴以为她烧光了母亲所有的物品,销毁了一切证据,就能彻底抹去母亲存在过的痕迹,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可她不知道,百密一疏,总有一些东西,是烧不尽、毁不掉、藏不住的。
      我要在这里,找到能彻底钉死她们罪行的物证。
      偏院早已破败不堪,石板路裂缝丛生,墙角长满青苔,院落里杂草丛生,一片萧瑟。我蹲在院落角落的石缝边,垂着头,看似在发呆,指尖却极缓、极轻、极耐心地顺着石缝摸索,一遍又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痕迹。
      泥土微凉,混着碎石与腐叶,触感粗糙,我却毫不在意,耐心得近乎偏执。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坚硬、细小、带着弧度的硬物,被泥土裹得严严实实,深深嵌在两块石板交接的缝隙深处,若不是这般细致摸索,根本不可能发现。
      我的心重重一跳,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缓慢的动作,用指甲轻轻剔开表面的泥土,一点点将那物件拨出来,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急躁。
      那是很小的一块物件,不过指甲盖大小,因为常年埋在泥土里,早已氧化发黑,边缘略有变形,上面清晰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纹。
      尽管残缺,尽管模糊,我依旧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母亲出生时佩戴的长命锁碎片,上面刻着的,正是母亲的闺名。
      这是母亲贴身佩戴了多年的物件,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刘美琴当年烧尽一切,却终究百密一疏,遗漏了这一小块锁片。
      它在这冰冷的石缝里,静静躺了十八年,熬过了岁月,躲过了销毁,终于等到了被我找到的这一天。
      意外身亡,绝不会留下这样的碎片,只有剧烈的争执、拉扯、碰撞,才会让贴身的长命锁碎裂,遗落在角落。
      人证有了,物证有了,动机有了,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恶毒狠辣的刘美琴,和骄纵跋扈的林若曦。
      我将那枚冰冷的锁片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底的寒意与恨意。
      面上依旧是那副怯懦木讷的模样,抱着布偶,慢慢站起身,眼神茫然地望着荒废的院落,仿佛只是在无意义地发呆。
      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像极了十八年前母亲未曾说出口的悲鸣,在空旷的院落里久久回荡。
      我终于找到了真相,终于抓住了证据,终于看清了凶手的真面目。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撕开刘美琴和林若曦虚伪恶毒的皮囊,将她们犯下的罪孽,公之于众。
      我要让她们,为自己的恶毒与残忍,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血债血偿。
      我缓缓转过身,抱着怀里的布偶,紧紧攥着掌心的锁片,一步步走出这座荒废的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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