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106、后患4 欧文说的是

　　进来的是欧文。

　　他没有让随从宣告，也制止了门口的侍从，只是自己推开了门，轻而稳地走了进来，怕会惊扰到正在休息的艾伦。

　　欧文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冕，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政务厅里那个坐在长桌后的国王要年轻一些，也更像一个普通的兄长。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艾伦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的颜色融为一体，他的脚步不禁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洛兰在欧文走近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恭谨地退到一旁，无声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将空间让给了那对兄弟。

　　“感觉好些了吗？”欧文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

　　艾伦偏过头，目光在欧文的脸上慢慢聚焦，他在欧文到来前就支撑不住晕过去了，后面的事一概不知，此刻醒来不禁有些茫然，开口时声音哑而轻：

　　“教会那些人……？”

　　欧文知道以艾伦现在的体力多说一个字都是消耗，明白他想问什么后直接接口回答：

　　“伤害你的人都被抓回来了，正在受审。已经有人招供，他们的目的是毁掉你的光明魔法，以维护教会的权威。”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艾伦那双依然有些涣散的琉璃色眼眸上：

　　“你现在感觉魔力枯竭吗？”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感知自己的身体内部——然后他抬起手，像在那间地下石室中做过的那样，掌心朝上，勉力聚起了一团光芒。

　　那光晕般的白光虚弱得几乎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薄雾，摇摇欲坠地在他掌心中闪了一下，亮度大概只有寻常时候的十分之一，但它在那里，安静地浮在他的掌心里，如同冬日清晨湖面上最后一层微光。

　　站在旁边的洛兰皱了一下眉——他早就将在现场亲眼目睹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欧文：科勒主教试图用“驱魔仪式”来否定艾伦的身份，而艾伦当场用仍然存在的光明魔法将对方的谎言彻底戳穿。

　　欧文早已知道了结果，却还要让虚弱的艾伦再证明一次。

　　“好。”欧文伸手握住了艾伦的手腕，将那只要举着已经很费力了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把被角往上拢了拢。

　　“非常好。”

　　他说第二次的时候，语气带着决断而肃杀的温度：

　　“教会以科勒主教为首的这一群人，冒犯王室、残害宗亲的罪名已经坐实。之后就看奥古斯都敢不敢来捞他们。如果他敢承认是自己指使，我会将这件事的波及范围扩大到最大；如果他把罪责全部推到科勒主教的头上，手下的主教在他眼皮底下干出这种事，至少他也得负监管不力、引咎辞职的责任。”

　　他这番话半是告诉艾伦他之后的行动计划，半是安慰艾伦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他被锁在石台上的那些时间会有交代，那些人的每一句念诵和每一次抽取都会被清算。

　　艾伦躺在那里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补充了一句：

　　“为首的人只是一个棋子，如果能用他把奥古斯都大主教拉下来，不妨许诺他减刑，保住性命。”

　　欧文看着他，像是在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些他预料之中的东西。

　　他点了一下头，正要开口叮嘱艾伦好好休息、不要费神，就见艾伦接着开口：“对了，兄长——”

　　他要说的事情肯定很重要，因为艾伦下意识想把自己撑起来，动作急切而吃力。

　　洛兰立刻上前将他扶住，让艾伦靠在自己身上，以一个不太费力的角度面对欧文。

　　艾伦盯着欧文的眼睛，声音比方才显得清醒不少：

　　“在地下的时候，教会的人说，他们为了针对我，将母亲的遗体从地下挖出来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又自行否认般地补了一句：“您之前就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那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人在试图用自己已知的信息来覆盖那个他不想面对的可能性。

　　——但他随即看到了欧文的表情。

　　显示那并非他所期盼的答案。

　　艾伦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凝固住了，像是无法面对这个事实。

　　欧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微微避开艾伦那近乎脆弱的眼神，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常更轻一些：

　　“不要担心，她的遗体依然安葬在原来的地方。”

　　“——只是一位名叫琼斯的哈维家族族人，为了保护遗体不被教会带走，被他们私下处刑了……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跟教会算账。”

　　艾伦原先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又得知了新的坏消息，一时之间因为过于虚弱而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像是那些信息正在他的意识里慢慢地、艰难地落定。

　　欧文见状，没有再继续话题。

　　他向前倾了一下身体，用手掌按了按艾伦的肩膀：

　　“快躺下。先专心恢复身体，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他看着洛兰将艾伦重新扶回床上躺好，看着艾伦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空洞的盯着天花板。

　　然后欧文站起身来，对艾伦说了一句“晚上再来看你”，然后目光转向洛兰：

　　“你出来一下。”

　　洛兰将艾伦的枕头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确认他没有因为方才的动作而加重不适，然后顺从地跟着欧文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细微的、锁扣落位的声响。

　　门外的走廊安静而空旷，暮色从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将石板地面染成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紫之间的颜色。

　　欧文站在那里，背对着洛兰，像是在整理措辞。洛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站着，恭谨地低着头，姿态规矩而安静，等待着国王的开口。

　　欧文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向洛兰，目光里带着一种洛兰一时分辨不出方向的审慎：

　　“你知道艾伦当初是怎么习得的光明魔法吗？”

　　洛兰微微一愣，那双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被这个忽然转变方向的问题突击了一下的迟疑：

　　“我知道的时候，艾伦阁下已经能够使用了，虽然不太熟练，我亲眼见他做过很多练习。”

　　欧文轻轻皱了一下眉：“艾伦跟我说的是通过乡下行宫里的藏书自学的。你对此有印象吗，是什么书？”

　　洛兰的眉间也微微蹙了起来。

　　他回忆了片刻，然后摇头：“抱歉，在下并不知晓——请问，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欧文没有认为洛兰的问题僭越。他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着暮色光线的窗户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一直知道，光明魔法不只是教会的人才能觉醒。他们虽然愚弄世人，在光明魔法的知识垄断上确实让人无从下手。行宫里的藏书大概也只是一些通用的魔法书——我原本以为，艾伦是上天眷顾，天赋极佳，才让教会那套自信满满的仪式落了空。”

　　他停顿了一下，那声音更低了下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还不能完全抓住轮廓的东西：

　　“但我刚才又想到，艾伦在火灾里受的伤——至今没有痊愈，所以有点担心……”

　　他的话在句末散开了，像是在那些散落的思绪中寻找一个可以对接的线索，但没有找到，目光微微沉思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洛兰，表情在那一瞬间忽然变了一下。

　　但很快洛兰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恭谨的模样，没有让那些正在胸口翻涌的东西浮到表面上来。

　　欧文从沉思中回过神，然后忽然深深地看了洛兰一眼：

　　“艾伦没有相信错人。你做得很好……好了，你回去照顾他吧。”

　　经过这次凶险事件的“考验”，此前他们对于洛兰背叛的怀疑显然可以得到搁置。

　　而洛兰并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只是低头恭送国王。

　　洛兰躬身行礼，应了一声“是”。

　　他听着欧文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转角处的空气吞没了，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来，站在那道暮色渐浓的走廊里，抬起头。

　　此刻，就算洛兰知道自己曾经遭遇过信任危急，现在也完全顾不上了，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欧文说的是“火灾里受的伤”，他以为艾伦左手臂上的烧伤来自夺走了玛利亚和黛丝生命的那场火灾。

　　但洛兰知道那不是。

　　艾伦左臂上的烧伤，是在火灾之后，在某个洛兰对他的状态甚至产生恐惧的时候，他自己在蜡烛上弄伤的。

　　那道伤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完全愈合过，像是被艾伦自己选择保留在身体上的一样。

　　此刻他脑海里反复翻涌着的欧文方才那句无意间漏出来的话，以及他自己知道的那个答案。

　　——艾伦向他的长兄隐瞒了那件事。

　　洛兰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暮色越来越浓地沉入窗户的边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他最终转过身，推开了身后那扇门，回到了房间里。

　　艾伦依然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浅，像是已经重新睡过去了。

　　洛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他盖在被子下面的那只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