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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真正想要三 ...

  •   “朕也是这样想的。”太初帝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些年因那孽子的事,朕确也疏远过你。但你向来谨慎,办事牢靠,朕是信得过的。况且你从前办过西北的差事,是最合适的人选。朕命你为西北巡边使,后日动身,去秦州、原州一带,替朕瞧瞧那边的防务,该整饬的整饬,该换人的换人。”

      太初帝接着又道:“还有,青盐之禁,朕思量了许久,该是下决心的时候了。这些年,西夏人拿青盐换我大梁的铜钱、粮食、铁器,边地百姓贪图便宜,私下买卖不绝。盐铁之利,国之命脉,长此以往,不光是银钱外流,连边军的军心都要被盐商买通了去。”

      汪平程心头一凛。青盐禁榷的事,朝中议了不止一回,只是牵扯太广,阻力重重,始终没有定论。如今皇上忽然提起,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臣愚钝,陛下是要……”

      “朕要你到了秦州之后,会同当地官府,严查青盐私贩。”太初帝的目光锐利起来,“从即日起,西夏青盐一律不得入境,市面上凡有贩卖者,不论官民,一律按私盐论处。边地百姓所需食盐,由官府从河东运解盐过去,平价供给。此事朕已命户部拟了条陈,不日便颁行天下。”

      汪平程心头一紧。青盐之禁乃朝廷大政,可西夏青盐价贱质优,民间趋之若鹜,边将也多睁只眼闭只眼。这差事比巡边更得罪人。

      “臣遵旨。只是……”他舔了舔嘴唇,“青盐利厚,牵扯甚广,臣怕查得太狠,边地生乱。”

      太初帝瞥他一眼:“朕叫你去,就是要把这烂账算清楚。该杀的头,不必请旨。若有人拿‘生乱’二字来吓唬你,你该办就办了。”

      青盐私贩背后牵连着多少豪强、边将、甚至是朝中权贵的利益,他如何不知道?皇上把这差事交给他,分明是把刀递到他手里,叫他去捅马蜂窝。

      话说到这份上,汪平程再不敢多言,只叩首道:“臣定不辱命。”

      太初帝顿了顿,又道:“只是秦州是青盐入境的头一道关口,积弊最深,朕不能只靠一道旨意。你此番巡边,名义上是巡视防务,暗地里替朕把青盐禁令的底子摸清楚。谁在私贩,谁在包庇,哪家商号是根子,都给朕查出来,必要时.......”

      太初帝招了招手,汪平程附耳过去。太初帝低声嘱咐了几句,他听罢心下大惊,却还是跪了下去:“臣领旨。”心里却翻腾得紧。

      “陛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太初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怕了?”太初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讥诮。

      “臣……不敢。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汪平程重重叩下头去,额角磕在金砖上,闷闷地响。

      “好。”太初帝点了点头,“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得过你。你是个办实事的人,你在外头放手去办,凡事有朕给你兜着。若有人敢拦你的路——”他冷笑一声,“你记下名字,回来交给朕就是了。”

      汪平程连连称是。

      太初帝看人很准,汪平程原本是心怀天下之人,有的是抱负想施展,这几年受了皇上冷落,本以为再无起复之日,便也韬光养晦起来。没承想太初帝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复他,虽说让人看不太明白,但若是能让他为国家尽绵力,其他的,他也是顾不得许多了。

      太初帝语重心长道:“浩之啊,朕知你一向胸中有豪情壮志,如今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还有一事。”太初帝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卫王虽已废,到底还是朕的儿子。朕不能叫他留在京里惹是生非,也不能叫他再废六年。秦州司法参军一职,正合适他,就让他去。你带他一道走。”

      汪平程猛地抬起头,又觉失礼,慌忙垂下。

      秦州司法参军——从八品的小官,说好听点是参军,说难听些,不过是发配边地,叫那地方磨磨他的性子。可皇上偏偏叫自己带他去,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烫手的山芋。

      但他再一想,似乎这也不失为个好法子,让谢元佑远离京城,说不定能让其另有番天地。

      虽说他怒其不争,但从小看大的孩子,总是希望他好好的,不说有番作为,只莫要再这般颓废下去,便也罢了。

      “臣……”他这老狐狸,到底还要装上一装,便舔了舔嘴唇,“臣遵旨。只是卫……子韧他性情乖张,臣怕路上……”

      “怕甚么?”太初帝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是他老师,管束他是你的本分。他若敢生事,你只管按军法处置。朕只给了他三十杖,已是念及父子之情。若再不知收敛——”他冷哼一声,没往下说。

      汪平程连连叩首:“臣明白,臣定当严加管束。”

      “你也无须多虑,若他在那边地还要惹事,就让他自个担着吧。朕已尽力了,是生是死皆看他造化了。”

      “此去边关,路途遥远。朕拨给你一队禁军护送。到了秦州,你把那不争气的东西交给知州,知州自会安排他的差事。你巡你的边,不必时时带着他。至于青盐的事,要暗访,不要大张旗鼓。”

      “是。”

      “去吧。后日便动身,不必再来辞行了。”太初帝摆摆手,重新坐回御案后头,拿起朱笔,低下头去。

      汪平程跪安出来,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说不清是甚么滋味。

      他拖着步子往宫外走,脑子里盘算起来——后日一早动身,明日就得收拾行装,还得派人去刑部大牢里提谢元佑。

      三十杖打完了,也不知那竖子还能不能走动。走不动也得走,皇上可没说让他养好了再动身。

      汪平程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宫门外,轿子还等着。他上了轿,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偏西,斜斜照着朱红宫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雀跃来。

      “回府。”他放下帘子,闭上眼。

      轿子晃晃悠悠走起来,他心里却翻江倒海——六年前楚王案,谢元佑跪在殿外三日三夜为楚王求情,太初帝连见都不肯见。后来楚王一干人赐死,谢元佑便像换了个人。如今父子间走到这一步,到底是皇上真的厌弃了他,还是另有深意?

      轿子到了府门口,他下来,吩咐管家:“你着人去刑部问问,谢元佑如今在何处,伤情怎样,后日一早要带他上路,你让人去将他接来府上。”

      管家应声去了。

      汪平程走进书房,坐下,口渴的很,也顾不得许多,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铺开纸,开始拟后日动身的章程。

      是夜,刑部大牢里阴湿寒凉,墙上油灯半死不活地跳着。谢元佑趴在草席上,背上的杖伤火烧火燎,他却一声不吭,只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铁链响动,牢门开了。狱卒提着灯笼引进来一个人——是汪府的长随,姓周,平日在汪平程跟前听差。周长随躬着身叫他:“二公子。”

      趴在那草席之上的人睁眼看了看他,认出他是老师府上的周长随,复又闭上眼睛。

      周长随小心翼翼地道:“二公子,汪大人奉旨后日动身往秦州去巡边,大人说了,二公子也一同前往,授秦州司法参军之职。小的奉大人之命,来请公子移步汪府,将养一日,后日好启程。”

      谢元佑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眼在暗处幽幽地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秦州?”

      卫王府已查封了,从今往后,再没什么卫王了。天高海阔,他谢元佑只剩自己一人。

      他嘴角微微牵了牵,像是笑了一下:“倒也罢。挺好的。”

      这牢笼,他早就呆够了。

      周长随忙叫两个小厮进来搀扶。谢元佑也不推辞,由着他们将他架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到了汪府,已是二更天。汪平程向来休息的早,今晨却是一直等着。

      他早已吩咐人收拾了东厢一间干净屋子,铺了厚褥,又叫人请了大夫来瞧伤换药。

      谢元佑由着他们摆布,也不喊痛,始终没吭一声。

      等处理完伤口,所有人都退下,房里只余他们师徒两人。

      谢元佑瞧着很是疲惫,闭着眼睛,房里静得都能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杖伤疼得他冷汗湿了里衣,伺候的小厮端来的粥也放在案几上已经凉了,他也不想用。

      屋里冷浸浸的,刚才小厮本要让人生炭火却被谢元佑拒绝了。

      “子韧。”汪平程在榻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你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

      半晌,谢元佑才慢慢转过身来。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却仍绷着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他看了汪平程一眼,淡淡道:“死不了。”

      谢元佑又把脸转回去:“三十杖,当年在朝堂上也挨过,不是照样活到今日?”

      汪平程一愣,旋即苦笑:“为了同一件事,可真的值当吗?”

      谢元佑没有接话。

      汪平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又道:“子韧,老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师你说就是。”

      “到了秦州,好歹收敛些性子。那里不比京城,没有皇上、皇后护着,边地民风剽悍,军法如山,你若再闹出什么祸事来,只怕……”

      “只怕什么?”谢元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没有温度,“只怕死在那里?老师,我这条命,有和没有有何区别。”

      汪平程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道:“子韧,为师知道你心里苦。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再怎么折腾,也回不到从前了,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你看看你这些年,烧房子、打人、顶撞皇上……哪一件不是往死路上走?我每每听闻,夜不能寐。”

      谢元佑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静:“老师以为我是胡闹?”

      汪平程摇头,“我知道,你心里有冤屈,有恨。可这世上,不是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楚王当年待你如子,你若真为他好,就该好好活着,替他看着这世道,替他做他未做完的事。而不是这样糟践自己,叫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谢元佑猛地转过头来,眼里是灼人的、烧得通红的火。他盯着汪平程,一字一字道:“老师,你当年也在朝中。三皇叔谋逆,证据何在?不过是一封伪造的书信,几句攀咬的证词,就定了他的死罪!皇上明知是冤,却不肯再审,满朝文武明知是冤,却无一人敢言!我跪在殿外三日三夜,跪到膝盖烂了,跪到吐血,皇上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老师,你说,这样的世道,我活着做什么?”

      汪平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子韧,当初我只敢私下里劝你莫要强出头。在你心里我一定是个胆小鬼,是个庸臣。可我这些年,无一日不后悔。”

      谢元佑看着他,眼里的火渐渐熄了,重新变回那潭死水。“老师不必自责。那日的情形,换了谁也不敢开口。我恨的不是这个,谁心里都明白,真正想要三皇叔死的,是他。”

      这些话比骂他还叫人难受。汪平程低下头,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来。

      汪平程轻声道:“去岁秋天,我去了一趟楚王的坟,那坟前长满了草,为师替他拔了,还有那丫头,也不知道葬在何处,我叫人给她做了个衣冠冢,烧了纸,还给他敬了三杯酒。他们若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糟践自己。”

      谢元佑浑身一震,猛地撑起身子想说什么,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回榻上。他咬着牙,眼眶却红了,声音发颤:“老师……你……”

      汪平程鼻子一酸,怕他情绪又坏起来,不忍再说:“你好好休息,天都快亮了,明日还要启程呢。”

      说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东厢房里又恢复了沉寂。谢元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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