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囹圄镜》山雾妖

1、第 1 章 他的目光始

　　全京城这二日的小报走俏的紧，不消说，必是那素来不着调的卫王，又弄出了荒唐行径来占了首条。市井间霎时喧腾，不胫而走，街头巷尾都当个乐子，传得绘声绘色。

　　事情起于前几日西城大火，大火烧了十几户，把京城半边天都烧红了，这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当日便有风声走漏出来，道此火竟是卫王所放，那小报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甚的都有，有鼻子有眼，只到底也没个准话。

　　到了这日早朝，便有御史上本弹劾卫王，这才把事儿的根由抖落出来。

　　此事是因皇上要为卫王选妃而起。初时宫里定了五家闺秀，预备选入卫王府，偏这卫王荒唐，迷那星象之学，暗地里揣着罗盘，摸到其中一位侍郎家中，量大门朝向，测水井方位，末了硬说那绣楼占的是“白虎煞”，当场便要作法禳解。不想却失手打翻了烛火，燎着帘幔，又赶上有大风，把侍郎家烧得片瓦不存，还连累了左邻右舍十来户人家。

　　御史弹劾他“脑子昏聩，行止不端”，顺带将卫王往日那些失德的事儿也一并翻出来，在大殿之上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就说去年有一日，卫王在一新进府的舞姬脸上划叉，平白毁人面容，还有前年，将家中婢女侍从打杀好几人，骇人听闻......”那御史还在一一数落卫王罪状，却听那御座上的太初帝咳了几声，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殿上鸦雀无声，群臣一个个低首敛袖，目光无一敢望向御座方向。

　　要说这卫王，六年前还是储君最得力的人选，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太初帝也曾金口说过，此子最是像他，不到16岁就封了卫王，可谓是盛宠一时无两。可偏偏自三皇叔楚王谋逆案那桩事之后，这位二皇子的性情便全然变了样。

　　这卫王谢元佑少年时何等温润，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也顶顶和气，少年意气，满朝文武没一个不夸二皇子有仁者之风。

　　如今呢，才区区23岁的卫王却变得阴鸷狠戾，单说那双眼瞧人的样子，仿佛是在心里盘算从哪块儿下手最疼。嘴角常年抿成一条线，偶尔牵动一下，倒比不笑更叫人心里发毛。待人也刻薄寡恩，跟前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让下人们惧怕的，是他身上那股子阴冷之气，仿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看这世间万物，都像隔了一层冰，什么温情，什么道义，在他跟前全成了笑话。

　　他行事愈发乖张，动辄发怒伤人，六年来弹赅他的折子就没断过。

　　太初帝坐在那御座之上，半晌未发一言，未了轻叹了口气，道：“先将卫王幽于西苑，明日再行定夺。”

　　隔日朝堂上，内侍张数安展开黄绫宣诏，声如冷铁，一字一句砸在金砖地上，满朝文武听得心惊肉跳。当中几句最是骇人：“卫王元佑，不孝不恭，失德甚重，着削为某地参军，杖三十，其封爵册印一并追缴。钦此。”

　　“……臣……领旨。”跪在殿中的谢元佑这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无怒无惧，脸上连一丝悲伤也寻不见。他只往内侍张数安手中那卷黄绫上瞟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倒像是在笑，不过如此罢了。

　　两名金甲武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谢元佑身后。谢元佑缓缓站起身来，紫衣的下摆沾了些灰尘，他低头看了一眼，便跟着武士往殿外领刑。

　　他的目光始终没向那高位处看过一眼。

　　走到殿门口时，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起手，在额前搭了搭，眯着眼望了望天，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今儿日头倒挺好。”

　　身后的武士面面相觑，头一回见这不把刑杖当回事儿的主，一时不知该不该催他。

　　谢元佑放下手，慢悠悠地跨过了殿门。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长，投在石阶上，他吁出一口气——这六年，竟这样长。

　　身后，大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龙椅上的太初帝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大殿，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道背影始终没有回头，步履从容，仿佛走出这座宫城，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期盼已久的远行。

　　太初帝高坐龙椅，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面上看不出喜怒。

　　六年前，他与这本是亲厚的儿子，便如今日这般，一步一步走远了的罢。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百官如释重负，却仍不敢高声言语，只三三两两沉默着退出大殿。

　　同知枢密院事汪平程走在人群中间，有意放慢了脚步。他素来谨慎，今日这般情形之下，更不愿与人结伴同行——谁让他曾是卫王的恩师呢。

　　出了殿门，石阶上几个低阶官员从他身侧匆匆走过，拱手行礼都显得敷衍，像是巴不得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方才朝堂上的每处情景。不敢妄猜圣意，可这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等着看他的笑话。

　　六年来，谢元佑惹了多少祸事，太初帝又给了他多少回机会。到了今儿个，皇上终是厌弃了这个自己曾经最为中意的儿子。

　　想到这里，汪平程眼角泛起湿意。这竖子，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汪枢密——”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不高，却听得真真儿的。

　　汪平程脊背一僵，脚下立时钉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正快步走来，拂尘搭在臂弯里，见他停下，又小跑着撵上来。

　　那内侍他认得，是御前侍奉的张数安，平日里并不起眼，但能在御前伺候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张公公。”汪平程拱手，声音还稳，心里却已吊了起来。

　　张数安行到近前，微微欠身，压低声道：“汪枢密，陛下口谕，着您即刻去明政殿书房议事。”

　　“张内侍可知是何事？”他心里直打鼓，这节骨眼上召他，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没说是什么事。”张数安低眉顺眼地道，“汪枢密也不必太担忧，昨儿个晚上，皇上的火气已泄得差不离了。”

　　汪平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多谢公公指点，辛苦公公了。那劳烦请公公带路。”

　　张数安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汪枢密客气，请随咱家来。”

　　说着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汪平程跟在他身后，眼珠子却盯着张数安的步子，瞧着步子不见慌乱，心里略微放下些。

　　明政殿在宫城西侧，与枢密院方向正相反——也就是说，他刚才走了大半条长廊，如今又要原路折回去。

　　走过长廊时，汪平程注意到墙根处有一小片青苔，绿得发亮。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六年没去过明政殿书房了。

　　上一次去，还是为了西北边患的事，天子赏了他一盏茶，那茶是龙园胜雪，清甜得不像话。

　　他当时觉得那茶是好兆头。

　　后来，西北的差事果真办的好，他也升了官。

　　没多久便出了楚王谋逆案那桩事。他虽不是楚王一党之人，但却因卫王力保楚王，他这做卫王恩师的也受了些牵连，虽说没有治他管束卫王不严之罪，但六年了，皇上再不曾单独召他去书房议过事。

　　今日忽然传召，偏偏是在卫王被废的当口。

　　汪平程垂着眼，跟在张内侍身后，不再看路旁的景致，只默默盘算着进殿后每句话该怎么说。

　　晨风从宫墙之间灌进来，吹得他朝服的袖口猎猎作响，时下已是初冬，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穿过台门，又经过两重朱漆门，明政殿的屋檐便遥遥在望了。

　　明政殿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一股子檀香味，暖融融地扑面而来。汪平程迈过门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下里乱瞧，只拿余光扫见御案后头那道明黄身影，正低头批着折子。

　　“臣汪平程，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倒，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半晌，上头没动静。汪平程跪在那儿，膝下的金砖冰凉，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再出声，只觉着这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哔剥的响动。

　　“起来罢。”太初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倒也平和，不见怒色。

　　汪平程谢了恩，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朕记得，你原先做过卫王的师傅。”太初帝搁下朱笔，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汪平程心里咯噔一下，忙又跪下：“臣……臣确实曾为卫王讲读。臣有罪，未能劝导卫王向善，致使……”

　　“行了。”太初帝无奈的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朕不是要问你的罪，如今他也不是卫王了，若因这不争气的东西论罪，朕是他父亲，论起来岂不罪过更大，你起来说话罢。”

　　汪平程忐忑的又站起来，想是炭火烧得过旺，他额上已渗出些细密的汗珠子。

　　太初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那目光似乎看得很远。

　　“我寻你来，是有其他事。秦州那边，近来不太平。”太初帝望向他，声音低沉，“西夏人时不时过来骚扰，边将报上来的折子，说得好听，什么‘小股流寇’，还有那些吐蕃人，与西夏人沆瀣一气，朕心里清楚的很。是时候该有人去巡一巡了。”

　　汪平程心里一动，顿时明白过来，忙躬身道：“臣愿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