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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可这宫里, ...

  •   午后,汪府忽闻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汪平程一家慌忙整衣出迎,府中众人空地上跪了一地。

      但见懿德皇后出现在汪府门口,她穿一件极素浅的大袖绵衫,衣料是上等的纻丝纱罗,外头披了件深青色的霞帔,她发髻梳得不高,髻上只插了几支素银簪子和一朵青玉珠花,脸上未曾施粉,一张脸苍白憔悴,显是昨夜没有睡好。

      扶着她的,是五皇子齐王元吉。齐王今年十七,与谢元佑乃是同母嫡出的兄弟。带的随行之人也不多,只跟着个老嬷嬷、两个侍女,还有几个内侍抬着几只箱子,显是为了低调行事。

      皇后让众人起身,摆了摆手,只道:“本宫来看一眼那不争气的东西,原就不是甚么好事,不必多礼。汪大人也不必陪着,本宫也知你马上要起程,许多政务需要处理,忙你的去罢。”

      汪平程称是,便吩咐管家带路,皇后便带了齐王谢元吉,径直往东厢房去。

      老嬷嬷季傅姆跟在皇后身后,怀里抱着个大包袱,脚步细碎,一脸肃然。

      东厢房里,谢元佑正趴在榻上,闭眼休息。

      帘子一掀,懿德皇后先进来,脚步竟有些踉跄,一进门,看到榻上的儿子,眼眶便立时红了。

      “佑儿——”皇后声音发颤,走到榻前,伸手就要摸他的脸。

      谢元佑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收了回来,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母亲来了。”谢元佑淡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儿子身上有伤,不能起身行礼,母亲莫怪。”

      如今他已不是皇子,没有资格称她一声母后。

      皇后喉头一哽,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眼泪就掉下来。“你……你这孩子,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齐王元吉跟在皇后身侧,十七岁的少年,生得眉目清秀,一进门就哭。

      他蹲下身子,一把握住谢元佑的手,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二哥!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你疼不疼?你的手怎么这样冰?炭火呢,为什么屋内连炭火都没有?”

      谢元佑低头瞅着弟弟攥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温的、热热的,他却像叫火烫了一般,慢慢抽了出来。“不妨事,是我叫他们不生火的。”他口气淡淡的,“三十杖罢了,又死不了。”

      元吉愣了一下,又去抓他的手,这回攥得死紧,不肯撒。“二哥,父王要你去秦州,那地方偏远艰苦,我回去再求求父王,你放心,我定能求他老人家将你留下的。”

      谢元佑瞧着他,就像瞧一个生人:“你别自作主张,我自个儿愿意去秦州。”

      “二哥,你怎么会愿意?那可是秦州啊!你打小儿锦衣玉食,哪里吃得了苦?”

      谢元佑甩开他的手:“我怎就吃不了苦,我就算冻死在秦州,也比在京城里头好上万倍,在这京城里头,我活不下去——。”

      这一声如半空里起了个霹雳,炸得满屋子嗡嗡的。皇后与齐王齐齐脸色煞白,皇后捂住嘴,放声痛哭起来。

      齐王耷拉着肩,像被卸了力气:“二哥,我和母后,你便毫不留恋了么?”

      谢元佑闭了闭眼,像是累极了,面色愈发不好看。

      齐王瞧了他一眼,他一向怵这位二哥,见僵持着,只得急急转开话题:“二哥,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你瞧——”他扭头朝外头喊,“都拿进来!”

      几个内侍抬着几只大箱子进来。打开一看,一箱子是冬衣,厚实的棉袍、皮裘、毡靴,叠得齐齐整整;另一箱子是书、笔墨、茶叶,还有几罐子伤药,一瓶止痛的膏子。

      元吉一样一样往外拿,絮絮叨叨道:“这袍子是母后让人赶制的,新棉花,暖和得很。这茶是你素日爱喝的,我特地从母后宫里匀出来的。还有这药,是太医院新配的,治杖伤最灵……”

      “还有,还有,季傅姆……”他又转头找人。

      季傅姆本站得远远的,听齐王叫,抱着包袱上前来。元吉接过她手上的包袱,打开给谢元佑看:“还有这些,二哥,好些银票,你都拿上。”

      谢元佑看着齐王忙活,脸上丝毫不见波澜,只道:“多谢殿下了。”

      这一声“殿下”,叫得元吉手上一顿,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二哥,你叫我元吉就好,怎么倒生分了……”

      皇后在一旁抹了泪,深吸一口气,道:“子韧,你此去秦州,千里之远,母后不放心。身边没个可靠的人伺候,怎么使得?”

      她回头看了一眼季傅姆:“季嬷嬷跟了我三十年,最是稳妥的。你小时候也是她带大的,让她跟着你去,好歹有个照应,我方才能放心。”

      季傅姆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沉稳:“老奴定当尽心伺候公子。”

      谢元佑抬起眼,看了季傅姆一眼:“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不容商量:“儿子如今是庶人,戴罪之身,带个嬷嬷上路,像什么话?朝廷知道了,又是一桩罪过。母亲就不怕落人话柄?”

      皇后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倔!此事我已经禀过皇上了,季嬷嬷是母后身边的人,谁敢说什么?你身上有伤,又不会自己料理。你父王也是,去秦州便去,为何不能叫你养好伤再去?这一身伤叫母后怎么放心……”

      “母亲放心。”谢元佑打断她,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冷得瘆人,“儿子死不了的。母亲不必牵挂。您以后,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罢。我走了,母后便不必日日劳心费神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皇后心上。她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才站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季傅姆赶紧扶住皇后,宽声安慰:“公子如今受了伤,身子不舒坦,皇后不要往心里去。”

      元吉也急了,站起来拉着谢元佑的袖子:“二哥!母后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狠心!”

      谢元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狠心?殿下你还小,不懂。在这世上,不狠心的人,是活不成的。”

      这世上的真心有多难得,他比谁都清楚。牵挂越多,在这世上便越难走。

      他思及此,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拂开元吉的手指。那动作轻柔,却透着说不出的决绝。“东西留下,人不必跟了。季嬷嬷年岁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儿子自有儿子的命。”

      皇后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六年前就变了,变得又冷又硬,任谁来也焐不热了。

      她想起从前的佑儿,一见她就一双眼发亮,还会在她跟前撒娇,如今,她只得无声地掉眼泪,不多时,眼睛便肿了起来。季傅姆柔声安慰,也无济于事。

      谢元佑听得那抽泣声,只觉脑子里嗡嗡的。他伤势本就不轻,同他们说了这会子话,伤神不已,一时竟觉天旋地转,有些支撑不住。他只得摆摆手:“罢了,你们走吧,我都收下,人和东西我都留下了,我想清净会儿。”

      元吉还想说什么,被皇后拉住了。

      “罢了。”皇后瞧他面色愈发苍白,生怕他受了杖伤,激起情绪来又犯那奔豚气疾,便忍着伤心,哑着嗓子道,“元吉,我们走罢,让你二哥休息。子韧,你……你保重。”说完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到底没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谢元佑已经重新闭上眼睛,面色比先前更白上了几分。

      元吉咬着嘴唇,红着眼眶,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又装回箱子里,小声道:“二哥,我把箱子搁在这儿了。你……你到了秦州,好歹给我写封信,报平安就成。”

      谢元佑没有应声。

      元吉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跟着皇后出去了。

      帘子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元佑望着那两只箱子,眼睛模糊起来。半晌,他轻哼了一声,不知是扯动了伤口疼的,还是旁的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汪平程一直候在二门里头,不敢走远,也不敢靠近。

      谢元佑现在是何性子,他岂不知,拒人千里,任他是谁。

      他料想皇后必在谢元佑房中呆不久的,便在此侯着,远远看见懿德皇后的身影,忙整衣迎上前去,躬身长揖道:“皇后娘娘。”

      皇后停住脚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哑声道:“汪大人,本宫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汪平程心头一凛,忙道:“娘娘请吩咐。”

      皇后摆了摆手,叫元吉先带着人往外头等。元吉看了看母亲,又回头望了一眼东厢的方向,红着眼眶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皇后与汪平程二人。今日天气不好,有沙尘暴,四下里灰蒙蒙的,叫人看着好生凄凉。

      皇后望着东厢那扇窗,半晌才开口:“本宫记得,当年佑儿开蒙,是你做的先生。那时他才六岁,胖乎乎的,见了人先笑,嘴也甜,满宫里头没有不疼他的。”

      汪平程垂首道:“臣记得。殿……二公子幼时聪慧过人,《论语》读三遍便能背诵,连太祖皇上那时常夸他必成大器。”

      “皇上说,说此子最像他,那时,皇上还未登基。”皇后苦笑一声,“可他像皇上什么呢?我猜皇上自个儿也不记得了,他像的是年少时的皇上,心里头有热血,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这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热血。”

      汪平程垂着头不敢接话。

      皇后又道:“你也知他为何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汪平程沉吟片刻,轻声道:“臣知道,是因楚王谋逆一案。”

      皇后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楚王……那是他的三皇叔。子韧小时候,皇上还是个王爷,忙于政事,没空陪他,是楚王带着他骑马、射箭、认字。楚王待他,比亲生的还要亲。后来楚王谋逆案起,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敢替他说话,只有子韧,跪在殿外三日三夜,求皇上重审此案。”

      “他知道楚王是冤枉的。”皇后声音发颤,“他亲口问本宫说,母后,三皇叔是不是冤枉,你也是知的,满朝文武也知的,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哑了,包括你。”

      汪平程想起当年那桩事,心中也是一阵叹息。楚王案发时,他正受圣眷,却也不敢多言,只在私下里劝过谢元佑莫要强出头。那孩子当时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尽是失望。

      皇后接着道:“楚王赐死后,子韧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出来。等再出来时,就变了个人似的——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看人的眼神都变了。本宫那时就晓得,他的心死了,楚王死了,阿濡没了,在他心里,包括本宫,还有他的老师,所有的人都死了,他看我像看个陌生人。”

      “可他心里的太苦了,只一味地闹,一味地荒唐,烧房子、打人、杀人、顶撞皇上……本宫知道,他不是坏,他是恨。恨这朝堂上的虚伪,恨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也恨他自己无能为力。”

      汪平程听到这里,喉头也有些发紧。他低声道:“娘娘,我都知道。”

      皇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汪平程,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汪大人,本宫知道你此番去秦州,身负皇命,是去办大事的。本宫不敢耽误你的正事。只求你一件事。”

      “娘娘请讲,臣万死不辞。”

      “子韧这孩子,嘴上再冷再硬,心里头是软的。本宫不求你偏袒他,只求你在路上多看顾他几分。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又犯过奔豚气疾,受不得寒气。还有他那性子,看着倔,其实经不起再折腾了。”皇后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本宫只有这两个儿子,元吉还小,不懂事,与皇上,也是缘份淡了......子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本宫也觉得活着也没意思了。”

      她脸上流下清泪,一张脸更显悲戚。

      汪平程撩袍跪下,郑重叩首:“娘娘放心,臣虽不才,定然竭尽全力护子韧周全。他若有闪失,臣提头来见。”

      皇后忙扶他起来:“汪大人快请起,本宫信你。你也是看着子韧长大的,本宫知道你的心。”

      皇后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本宫也不多说了。天色不早,本宫该回去了,本宫能来,求到皇上那里也是费了些周折的,不能呆太久,不瞒大人,皇上这次是气狠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汪大人,你告诉他,本宫不怪他。他说让本宫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本宫只当他是放屁。做娘的,哪里舍得下自己的骨肉。

      说完,她便大步往外走,再没回头。

      汪平程楞在原地,刚才皇后是说了粗话吗?这小子这性子怕也是随了皇后吧。

      望着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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