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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息 “樱洛!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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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洛!樱洛——”
清脆的喊声从百草园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樱洛正蹲在一株白芷前,手里捏着一只肥硕的青虫,闻声抬起头,一缕碎发从耳畔滑落。
来人是樱洛在青山的好朋友杜若,提着裙摆,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小跑过来,裙角沾了泥也不顾。眼见跑得急,脸颊泛着薄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像是刚从哪里赶回来。
“怎么了啊,着急忙慌的?”樱洛把青虫放进竹篓,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杜若跑到她面前,喘了几口气,一把抓住樱洛的手腕,眼神里又是焦急又是心疼:“樱洛,有个坏消息。”
“慢慢说。”樱洛反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静水。
杜若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刚才长老堂议事,我在门外偷听到的——他们要把你派出去,送一只什么神兽去昆仑山。”
樱洛的眉梢微微一动,没有立刻说话。
“哦,对,是青鸟。”杜若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咱们青山派的,长老们一直当宝贝养着。现在要送去昆仑山,说是什么……鸾鸟发情期到了,昆仑山那边在广纳神鸟,大大小小的门派都上赶着送去,想在昆仑山跟前露个脸。”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似的:“听说已经有好几个门派送去了,什么碧落宗、紫霄阁、天衡剑派……个个都是名门大派。咱们青山派这种小门小户,本来轮不上的,也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青鸟,就想趁机巴结昆仑山。”
樱洛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若有所思。
“可你知道这差事为什么落到你头上吗?”杜若的鼻子微微发酸,声音也软了下来,“因为去昆仑山路上要经过天阕谷,必经之路,绕也绕不开。”
樱洛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天阕谷。”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你听过了?”杜若急了,“传闻天阕谷有穷奇出没,已经生吞了好些个修仙人士了!有去无回,尸骨无存!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说那穷奇专挑落单的修士下手,连金丹期的散修都栽在里面过。”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长老们自己不敢去,那些有背景的弟子也不愿意去,推来推去,最后就推到了你头上。你无依无靠的,没有师父撑腰,没有家族庇护,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樱洛,这就是个送命的差事!”
樱洛看着杜若通红的眼眶,心里一暖,抬手替她拂去鬓角的碎发,轻声道:“杜若,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杜若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长老们怎么说的吗?我偷听得真真切切的——掌门坐在上首,说什么‘樱洛这弟子素来沉稳,堪当大任’,旁边的赵长老附和说‘她在青山多年,也该为门派尽一份力了’,那个姓孙的更过分,说什么‘天阕谷的传闻不过是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杜若学得惟妙惟肖,把几个长老的嘴脸模仿了个十足,可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他们……他们明明知道那不是流言,上个月灵虚宗的两个内门弟子就折在里面了,连尸首都没找到……”
樱洛沉默了片刻。
天阕谷。穷奇。
这两年,天阕谷几乎成了禁地,各大修仙派或多或少都有弟子在天阕谷失踪。穷奇,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状如牛而浑身猬毛,音如嗥狗,以食人为乐。传说中它生性凶恶,喜欢争斗撕咬,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若是传闻属实,天阕谷有穷奇出没……
那确实是一条死路。
可转念一想,樱洛也明白,杜若转述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长老们给这桩差事披上的一层漂亮外衣。什么“堪当大任”,什么“为门派尽一份力”——说穿了,不过是把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推出去当探路的石子。
成了,门派得了功劳;败了,也不过是折了一个没人关心的边缘弟子。
樱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意。
她没有哭,也没有怨。
那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杜若,”樱洛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青鸟长什么样?你见到了吗?”
杜若一愣,没想到樱洛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她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角,点点头:“见到了,关在后山的灵兽阁里。我趁看守的老头打盹,溜进去看了一眼。”
她比划着,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惊叹:“那只青鸟可好看了,通体都是碧青色的羽毛,像是最上等的翡翠,又像初春时山涧里映着天光的水面,清透得不像真的。翅膀展开的时候,末梢的羽毛是深蓝色的,像是夜空最深处的颜色,上面还有银白色的纹路,微微闪着光……”
杜若努力地描述着,试图把那只鸟的美丽用语言传递出来:“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头顶有一小撮翎羽,是更浅的青绿色,风一吹就微微颤动,像一朵会动的花。”
“叫起来也好听,我听见它叫了一声——‘啾——’,清清脆脆的,像是有人在云端敲了一下玉磬,余音袅袅的,半天都不散。”
杜若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这么好看的一只鸟,为啥要在这时候飞来青山。。。。”
她没有说下去。
樱洛静静地听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云雾正在散去,露出一线青天,蓝得干净而辽阔。
“杜若,”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山风,“长老们定了几时出发?”
“三日后。”杜若闷闷地说,“掌门说宜早不宜迟,免得错过昆仑山的‘鸾凤和鸣大典’。”
樱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杜若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从袖中摸出几样东西,一股脑儿地塞进樱洛手里。
“这个,你拿着。”
樱洛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三件物事。
第一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体温润,隐隐泛着青光,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繁复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这是传音符。”杜若指着玉佩,认真地交代,“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坊市淘来的,是上品。你把它贴身带着,遇到危险就注入灵力,我就能听到你的声音。不管多远,我都会想办法赶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你别怕,我在青山虽然也没什么分量,但我爹好歹是青山城的副城主,真要是出了事,我搬救兵也比你快。”
樱洛看着这枚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符文,心里泛起一股温热的潮汐。
她在青山几十年,受尽冷眼与欺辱,收获到的最大的善意,便是眼前这个姑娘。
杜若,人如其名——香草杜若,芬芳高洁,是这青山上最愿意开在她身边的兰草。
第二件是一张泛黄的符箓,叠成三角形状,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如血。
“这是疾行符。”杜若把符箓塞进樱洛的袖袋里,仔细地帮她收好,“贴在腿上,能日行千里。我娘当年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你拿着,万一遇到穷奇……打不过就跑,跑得远远的,别管什么青鸟、鸾鸟的,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杜若的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三件是一个小小的香囊,靛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这个……”杜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是我自己做的。里面装的是百草园里采的安神草,还有我在佛前求的平安符。你别嫌丑,我针线活不好,但里面的东西是顶好的。我一直带在身边保平安的,可灵了。”
她低着头,把香囊的带子系在樱洛的腰间,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姐姐在送别远行的妹妹。
“樱洛。”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你一定要回来。”
樱洛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杜若塞来的三件宝物,腰间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年在青山,她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一切。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替她着急,没有人会红着眼眶把压箱底的宝贝塞进她手里。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孤独,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好。”她轻声说,声音微微有些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她抬起手,把杜若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动作温柔得像一阵春风。
“不哭了。”她说,“我还要回来给你带昆仑山的特产呢。”
杜若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捶了她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樱洛弯了弯嘴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阳,落在霜雪初融的枝头。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又摸了摸袖中那张泛黄的符箓,最后把传音玉佩贴身收好,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一处,温温热热的。
像是一盏灯,在她心底最深处,无声地亮了起来。
远处的青山,云雾又开始聚拢,一层一层地,把那片青天重新遮住。
山雨欲来。
而三日后,她将踏上那条路——那条通往昆仑,却必经天阕的路。
樱洛抬起头,望向云雾深处,目光平静而坚定。
穷奇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就走着瞧吧。
“啾——”
后山灵兽阁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如玉石相击,在青山的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