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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别 老药头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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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药头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在听到樱洛说要去送鸟的那一刻,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这帮缺德的败类!”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药杵都跳了起来。花白的眉毛倒竖着,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冒出了真火,“长老堂那帮老东西,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净干些腌臜事!让你一个小丫头这个节骨眼上去昆仑山?那是去送死!你知不知道天阕谷上住着什么东西?那是奇穷,不是一般的妖兽,生吞了多少筑基期的弟子啊!”
“药头爷爷。”樱洛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拽了拽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没心没肺,“您别气了嘛,气坏了身子谁给我熬伤药呀?再说了,我运气向来好,不一定能碰得上奇穷啊;就算碰上,我轻功好着呢,嗖一下就跑呗。”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个飞檐走壁的动作,脚尖一点地,像个兔子似的蹦了两下。
老药头没被她糊弄过去,低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少女勉强撑起来的笑脸,像是裂了缝的瓷器上刷了一层薄釉,看着亮堂,一碰就要碎。
他心里一酸,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来:“……罢了。你去园子里,挑些名贵的草药带上。天阕谷毒虫多,瘴气也重,我前些日子新配的解毒散你拿两包,止血的、续骨的,一样都不能少。快去。”
樱洛“诶”了一声,转身跑出了药庐,跑出去老远了,还能听到她脆生生的声音飘回来:“知道啦——药头爷爷最疼我啦——”
老药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低声骂了句:“臭丫头。”
樱洛从百草园出来的时候,背篓里装满了草药,沉甸甸的。她没有直接出山门,而是绕了个弯,去了杂役堂。
青山派的杂役堂坐落在后山脚下,几排青砖灰瓦的平房,比弟子的院落矮了不止一个头。樱洛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从四岁到现在,劈柴、烧水、洗衣服、打扫丹房,什么都干过。说是杂役,在门派里的地位还不如外门弟子,连个正经的杂役弟子都算不上,就是个干体力活儿的。
她站在杂役堂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几个小杂役正在扫地,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然后齐齐低下头去,像是没看见似的,手里的扫帚扫得更快了。只有一个年纪小的,约莫十一二岁,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樱洛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在意,径直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大师傅正坐在灶台边喝茶。说是大师傅,其实就是杂役堂里管事的,姓赵,全名赵富贵,在青山派待了一辈子,从年轻时就盼着能被哪个长老看中,收入门下做个记名弟子,结果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在杂役堂里烧火做饭。
几十年没能挪窝的人,心里头那点不平,早就酿成了酸水,逮着谁都要泼一泼。
“哟,这不是樱洛吗?”赵富贵放下茶碗,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听说你被长老堂选中了,要去办大事了?了不得了不得,好好干啊,也算是给我们杂役堂增光添彩。”
樱洛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赵叔,我明天一早就要下山了,今天过来跟您说一声,这几年承蒙您照顾了。”
“照顾?”赵富贵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磨,“我可不敢当。你樱洛是药老头看中的人,我哪敢照顾你啊?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一走,灶房就缺了个烧火的好手,正好,山下的王家前些日子送了个小子过来,我昨天已经收了。你那份活计,他顶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樱洛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樱洛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些:“那敢情好,新人来了有人顶班,我也走得安心。赵叔,那我就不打扰您喝茶了,您保重。”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赵富贵不咸不淡的声音:“保重?呵呵,你自个儿也多保重吧。”
樱洛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出了灶房的门,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樱洛!”“樱洛!”
有两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樱洛回头一看,是阿檀和小石头。阿檀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平日里话少得像块石头,但他每次偷偷从厨房多拿一个馒头,都会悄悄塞到樱洛的枕头底下。小石头更小,才九岁,是杂役堂里最小的一个,樱洛没少帮他洗衣服,他也没少跟在樱洛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虽说是修仙派,但是这些个杂役弟子,除了年龄根骨,跟普通凡人差距不大,也需吃饭看病。
几个人把樱洛围在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杂役堂里的人,大多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那份心意都在眼睛里,沉甸甸的,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在。
最后还是小石头先憋不住了,一把抱住樱洛的腰,把脸埋在她衣服里,瓮声瓮气地说:“姐姐你别走,你走了谁帮我打洗脚水啊?”
樱洛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你长大了,该自己打了。”
“我不要长大。”小石头闷闷地说。
阿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樱洛面前。那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刀鞘是木头的,雕得粗糙,但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
“我自己打的,”阿檀声音很低,“后山的铁不好,但对付一般的蛇虫鼠蚁够用了。你带上。”
樱洛接过匕首,刀鞘上还带着阿檀手心的温度。她握紧了,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阿檀,你这手艺不行啊,”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挑剔地说,“你看这刀鞘,歪歪扭扭的,跟条蛇似的。”
阿檀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还我。”
“想得美。”樱洛把匕首别在腰间,拍了两下,“归我了。”
院子角落里,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樱洛!”
彩霞从柴垛后面探出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左右张望了一下,见赵富贵没跟出来,才小跑到樱洛面前,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灶房,特意在这儿堵你呢。你、你真要去天阕谷啊?”
樱洛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不是嘛,多大的事儿,长老堂都发话了,我能说不去?”
彩霞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是杂役堂里少数几个跟樱洛说得上话的人,彩霞也是个苦孩子,被爹妈卖到青山做杂役,刚来的时候没人搭理她,也就樱洛心善照顾着点,睡同一间柴房改造的屋子,冬天冷的时候挤在一起取暖,春天一起去后山采野菜,那份情谊跟亲姐妹也差不了多少。
“你别装了,”彩霞吸了吸鼻子,“你每次装笑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樱洛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眉,然后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许多,也轻了许多:“被你发现了。”
彩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塞到樱洛手里。樱洛打开一看,是七八个杂粮饼子,烙得焦黄,边上有点糊了。
“我手艺不好,可能有点硬,”彩霞不好意思地说,“但你路上饿了总比没得吃强。”
樱洛看着那几个卖相不太好的饼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记得彩霞昨天值班,晚上应该是在灶房守夜才对,这几个饼子,八成是她半夜偷偷起来烙的。
“彩霞,”樱洛把布包仔细地系好,放进背篓里,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等我回来,教你烙饼。你烙的这个,比石头还硬,我怕路上把牙崩了。”
彩霞破涕为笑,锤了她一下:“你就嘴硬吧你!”
小石头从她怀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樱洛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笑着说:“很快的。等我把青鸟送到昆仑山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可别又不肯自己打洗脚水。”
她站起身,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把这几个人的脸仔仔细细地刻进心里。
杂役堂的大师傅赵富贵对她凉薄,长老堂的长老们拿她当棋子使,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不公,很多让人心寒的事。但她有老药头的药篓子,有杜若送的法宝,有彩霞半夜烙的饼有阿檀磨了好久的匕首,有小石头眼泪汪汪的“姐姐”。
这些零零碎碎的暖意,像是冬天里的小火炉,不大,但够一个人捂手。
“好了好了,别送了,”樱洛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脆生劲儿,“都回去干活吧,小心赵叔出来骂人。”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彩霞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樱洛!你可得活着回来!”
樱洛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右手,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指尖在晨光里晃了晃,像是最后一点倔强的火焰。
她走出杂役堂的大门,走进清晨薄薄的雾里。背篓里的草药发出一阵淡淡的苦香,贴身收着杜若送的宝贝,腰间别着阿檀送的匕首,怀里揣着彩霞烙的饼,心里头揣着这些人沉甸甸的牵挂。
人生在世,不公的事太多了,凉薄的人也太多了,但她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拥有的,其实已经够多了。
够多就好。
人要知足。
她加快脚步,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晨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少女的背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背篓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地飘了一下,然后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