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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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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的天,是飘着的。
不是云在飘,是山在飘,天也跟着飘。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一缕缠着一缕,像是仙人随手泼洒的淡墨,在半空中洇开、晕染,又散作千万缕游丝,把整座青山裹进一场永无止境的迷梦里。阳光偶尔能穿透这层纱,却也被扯得稀碎,化成金箔似的碎屑,在雾里浮沉。
风来时,雾便活了。
它们贴着山脊游走,绕过古松的枝杈,穿过藤萝的缝隙,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白鹤,在山间追逐嬉戏。雨是常客,却不是那种滂沱的、来势汹汹的雨——青山的雨,是细的、密的、缠绵的,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落在青石板上汇成涓涓细流,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像是山神轻轻呵出的一口清气。
飘雪的日子,山是静的。雪落进雾里,分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雾,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干净的、茫茫的白。待到雪停,雾又回来了,把银装素裹的山峦裹上一层轻纱,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青山的人说,这里的雾是有灵性的。它困住过迷路的樵夫,也庇护过逃亡的灵兽。它让这座山与世隔绝,也让这座山自成天地。
而就在这云雾缭绕的青山深处,后山有一处隐秘的山坳,名叫百草园。
说是园子,其实并没有墙,也没有门。它只是山坳里一片向阳的缓坡,被溪水环抱着,被古木遮蔽着,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这里的草,多得叫人眼花缭乱。
单是兰草,便有七八种之多:春兰素白如雪,建兰鹅黄似蜜,寒兰紫褐如墨,还有一种被当地人叫作“月光兰”的,花瓣薄如蝉翼,只在月圆之夜才散发出清冷的幽香。灵芝也不稀奇,赤芝、紫芝、黑芝,大的如掌,小的如钱,有的生在朽木上,有的藏在石缝里,若不是内行人,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百年老芝,哪些是刚刚冒头的幼株。
藤蔓更是肆意。何首乌的藤缠着老槐树的干,一直爬到树梢上去,垂下来一串串心形的叶子;金银花沿着溪岸蔓延,开花时黄白相间,像是给溪水镶了一道花边;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萝,开着细碎的紫花,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锦。
最奇的当属那片药圃。不知是哪一代的修士开垦出来的,整整齐齐地分作几畦,种着灵芝、黄精、白术、当归、三七、半夏……每一种都用竹签标了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老药农看了仍能辨认。据说这里的土壤含有灵气,种出来的药草药效远超寻常,曾有人偷偷挖了一株百年何首乌,下山卖了千两黄金。
可如今,百草园无人看管,野草与药草共生,藤蔓与花树纠缠,反倒生出一种天然的野趣。
蝴蝶是这里的常客,凤蝶、粉蝶、蛱蝶,大的如掌,小的如指甲盖,在花间起起落落,翅膀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蜜蜂嗡嗡地忙,蚂蚁排着队爬上爬下,偶尔有松鼠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歪着脑袋打量一番,又倏地不见了。
在这片生机盎然的百草园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那是一个少女,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远不止这个年纪。
远远看去,姑娘蹲在一畦黄精旁,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上面沾着泥点和露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雾气濡湿了,弯弯曲曲地贴在脸颊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衣裙,料子本是极好的云锦,可年头久了,颜色褪了大半,袖口和衣摆还打了几个补丁,针脚细密齐整,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此刻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翻看黄精的叶片。
“又长虫了。”她自言自语,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山涧里溅起的水珠。
只见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叶片背面一条碧绿的虫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竹篓里——这些虫子带回去喂鸡,鸡吃了长得壮实。摘完了虫,又开始拔草。野草长得比药草还快,几场雨下来,便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她分得清哪棵是草、哪棵是药,手下毫不含糊,一拔一个准。
拔完草,还要松土、培根,把被雨水冲歪的植株扶正,再用溪水一瓢一瓢地浇过去。
这一忙,便是大半个时辰。
少女直起腰的时候,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用手背随意一抹,指尖沾了泥土的气息,便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淡的、耐看的、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好看。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像是青山云雾滋养出来的一株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一段风流。
她叫樱洛。
这个名字,在仙族扶桑王廷曾经是如雷贯耳的——那是先王后的嫡长女,是王族血脉最正统的继承人。可如今,这个名字在青山,不过是一个孤女的代号罢了。
樱洛的故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那时樱洛尚在襁褓,生母便撒手人寰。父王续弦,继母面若桃花、心如蛇蝎。樱洛三岁那年,继母以“长女天资聪颖,当早日游学历练”为由,将她送往千里之外的青山,美其名曰“求学问道”。
一老仆,一车辇,一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青山的官道上。
那便是樱洛与王廷的最后一面。
送到之后,继母便再没有来过一封信、一文钱、一个人。那老仆守了半年,见这个名存实亡的大王女实在无依无靠,也悄悄走了。偌大的青山,只留下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山门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后来的日子,是怎样过来的呢?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青山上有个小小的修行门派-青山派,看樱洛具备仙族血脉,便收留了她,可却从未真正接纳过她,只当她是被哪家遗弃的孤女,留守她做个杂役。那些年长的弟子使唤她端茶倒水、洗衣劈柴;那些同龄的孩子嘲笑她“没爹没娘的野种”,往她身上扔石子、泼脏水。小小的樱洛哭过,躲在柴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流泪。
事到如今,樱洛就算人再小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怜悯,只会换来更多的欺辱。于是小樱洛学会了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说好听的话,学会了在夹缝中寻找一寸立足之地。
樱洛的眼睛始终是清亮的,像青山最深处的潭水,映得出天光云影,却染不上尘滓。就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草,脚下是贫瘠的泥土,头顶是厚重的云雾,可她还是努力地、倔强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百草园角落里有一间废弃的石屋,里面有几本泛黄的药典,樱洛犹记得懵懂时期,母亲的谆谆教导,但是自从来了青山后,作为小杂役,是没资格去研学堂这类地方正大光明的学习的,顶多在旁偷听下。
看着泛黄的药典,樱洛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认识的就猜,猜不出来就去问山上的老药农。老药农见她天赋不错,便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教她。渐渐的,樱洛也算慢慢悟出来了,习医,就用野草给自己治伤,用草药给山民治病,时间久了,竟也小有名气。
在百草园里辟出一小块地方,种上自己喜欢的山茶和茉莉,花开的时候,樱洛会在花前坐上一会儿,嗅着花香,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内心深处樱洛始终保持着一个小公主的骄傲。即使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也要把补丁缝得工工整整;即使吃粗茶淡饭,也要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即使被人踩进泥里,也会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微微抬起下巴,不卑不亢地看回去。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岁月没有磨去她的美好,反而把那些伤痕都变成了勋章。
蹲在百草园里的樱洛,手上沾着泥,额上挂着汗,嘴角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阳光穿过雾气,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百草园里,像这园中千百株草木中的一株,不声不响,却生机盎然。
微微抬起手,拂去一片叶子上的露珠,呢喃了一句:
“今天也是好天气呢!”
青山的天,依旧飘着。
百草园的草木,依旧在努力地、倔强地,向着阳光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