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洛》终于要下雨

1、何谓八苦

　　梵音殿坐落在须弥山腰的云海之上，终日被层层莲白色的云霭托举着，仿佛一座悬在虚空中的孤岛。

　　殿前是一方白玉铺就的月台，玉质温润如脂，踩上去无声无息，倒像是在云端漫步。月台四周立着八根琉璃宝柱，柱身半透明，内里隐约有金色的梵文流转不息，像是活物在缓慢游动。宝柱顶端托举着鎏金的莲花灯，灯火不摇不曳，却明亮温和，映得整座殿宇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

　　月台之外，是无边的云海。云层厚实如棉，偶尔被山风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峰。时有白鹤穿云而过，翅尖掠过云面，带起一缕细碎的雾气，久久不散。

　　梵音殿本身并不如何宏伟，却自有一种历经万劫的沉静气度。殿顶铺着青灰色的琉璃瓦，瓦片上落着薄薄的霜华，在佛光映照下泛出浅浅的虹彩。飞檐翘角处悬挂着铜铃，风过时并不发出刺耳的脆响，而是低沉的嗡鸣，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诵经声，与殿内连绵不绝的梵唱融为一体。

　　殿门敞开着，门楣上方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梵音”二字，笔力遒劲却又透着圆融，据说乃是佛祖亲手所书。门内铺着金砖墁地，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样，赤足踩上去，微凉而光滑。殿内没有立柱，穹顶是拱形的，绘满了飞天与曼陀罗图案，色彩历经万劫而丝毫未褪。穹顶正中央开着一扇天窗，一束天光笔直地落下来，照在佛祖座前的白玉莲花台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无数微小的星辰。

　　殿内常年燃着旃檀香，烟气极淡极细，却无处不在。那香气不浓烈，反而带着一丝清冷，仿佛是从冰雪中提炼出来的，吸入肺腑后，整个胸腔都变得澄澈通透。烟气升腾到穹顶处便不再上浮，而是缓缓散开，像一层薄纱笼罩在空中，让那些飞天壁画看起来忽远忽近，似在呼吸。

　　佛祖的莲座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莲瓣层层叠叠，共有千瓣。莲座下方是一方小小的莲池，池水清澈见底，水中没有鱼，只有几株金色莲花亭亭玉立，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佛光。池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流向何处，却始终不增不减，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曼陀罗图案，让人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水中。

　　莲池旁立着一尊阿修罗像，身量极高，几乎触到穹顶。他四臂各执法器，面容刚毅却并不狰狞，双目半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聆听什么有趣的故事。他的铠甲上落着细细的香灰，也不擦拭，反而让那冷硬的线条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整座梵音殿就这般静静地悬在云海之上，万劫如一日。梵唱声从不间断，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缓缓流过时间的每一个褶皱。偶尔有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动佛祖袈裟的一角，也吹动小樱洛额前细软的茸发——她正坐在莲池边，肉嘟嘟的小手攥着佛祖的袈裟下摆，仰着一张粉团似的脸，乌黑的大眼睛里映着天窗投下来的那束光，亮得像是盛了两汪小小的月亮。

　　樱洛是一株佛前聆听了上千年的樱花树，受香火供养，佛经洗礼，千年来总算修道成人。佛祖看着懵懂的奶娃子，睁着一双大黑眼睛，粉白的圆脸，满脸认真的听着他讲金刚经，不知怎的，突感好笑，便也轻笑出声，“樱洛，何谓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缘何而来？”
　　“此八苦，皆因我执而生！”
　　“何谓我执？”
　　“众生于五蕴中起我、我所见，是名我执。”
　　“如何破我执？”
　　“心念无常，刹那生灭；如瀑如猿，无有暂住。观心无我，破心想执。”
　　旁边的阿修罗笑而不语，点点头：“小樱洛颇具慧根！”
　　然，佛祖却摇了摇头，“非也！她是唯背熟尔。善也，非也”
　　小樱洛听不懂，从还是颗树的时候，就整天被梵音檀香围绕，到后来稍有意识，能听到的也是各类佛经，看到的就是一颗颗光秃秃的脑袋。佛经内容，简直就是天生就会，但是，但是，八苦是什么味道的啊？每颗树也会有八苦吗？
　　“佛祖，我有八苦吗？”肉嘟嘟的小手抓着佛祖的袈裟，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樱洛想体验八苦吗？”
　　“去哪里体验啊？”从没离开过梵音殿的小树，还是太稚嫩了，还想着可以玩，哪里想到老佛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小樱洛的脑门，开启了八苦体验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