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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簪 辰时,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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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后山老宅门口。
钱朵朵到的时候,许长安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捧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
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
钱朵朵远远地站住了。
她突然有点不敢走过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今天许长安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总是穿着一身青衫,混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像一块会移动的冰块。但今天他穿了月白色,整个人像被晨光点亮了一样,眉眼间那股冷淡被冲淡了许多,反而透出一种……温柔。
许长安,温柔。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钱朵朵以前想都不敢想。
“来了怎么不过来?”许长安抬头看见她。
钱朵朵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钱朵朵看了一眼他鞋面上沾的露水——明显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她没拆穿他。
“这是什么?”她盯着那个木盒子。
许长安把盒子递过来:“打开看看。”
钱朵朵接过盒子,手心有点出汗。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木质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一支玉簪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
簪身是白玉的,不算名贵,质地只能说中等,但打磨得很光滑,温润得像一汪水。簪头雕着两朵小小的花,不是牡丹不是梅,就是两朵不知名的小花,挤在一起,憨态可掬。
钱朵朵盯着那两朵花,愣住了。
她见过这支簪子。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抖,“上官云珠掉进井里的那支?”
“嗯。”
“你捞上来了?”
“嗯。”
“什么时候?”
“放榜前一天。”
钱朵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记得那支簪子。上官云珠在后山老宅哭得稀里哗啦,说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后来周将军把井填了,簪子也就永远留在了井下。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支簪子了。
“你怎么捞的?”她问,“井不是填了吗?”
“填之前捞的,”许长安说,“那天晚上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半夜?”
“嗯。”
“你不害怕?”
许长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怕。但还是来了。”
钱朵朵捧着那个木盒子,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月黑风高,许长安一个人蹲在后山的枯井边,拿绳子系着篮子,一遍一遍地往下捞,就为了一支簪子。
“为什么要送给我?”她问,“这是上官的,应该还给她。”
“还了。”许长安说。
钱朵朵一愣:“还了?”
“我捞上来之后,先拿去还给了上官云珠。”
“那这支……”
“上官云珠说,这支簪子有两支。”
钱朵朵瞪大了眼睛。
“她娘当年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一支留给她,一支留着给她未来的……”许长安顿了一下,“给她未来的女儿。后来她用不上了,就把两支都给了上官云珠。”
“上官云珠说,那支在井里泡了太久,玉质已经受损了,她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但她不想把它扔了,觉得应该送给一个值得的人。”
许长安看着钱朵朵,眼神认真。
“她说,那个人是你。”
钱朵朵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上官云珠……她……”
“她让我转告你,”许长安的声音放轻了,“‘谢谢你把我从后山救出来。不只是那天,是每一次。’”
钱朵朵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开学那天,上官云珠坐在教室里照镜子,看起来像个娇气的大小姐。想起她在后山哭得像个孩子,想起她在奶茶铺帮忙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她在秋闱前说“我头发都白了”……
那个人,嘴毒心软,刀子嘴豆腐心。
而她送的这支簪子,不是因为她有钱,不是因为她想还人情,而是因为——
她把钱朵朵当成了家人。
“替我谢谢她。”钱朵朵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闷。
“你自己谢,”许长安说,“她让你明天去她家吃饭。”
钱朵朵破涕为笑:“她家?上官将军府?”
“嗯。她说她娘做饭很好吃。”
钱朵朵把那支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质温润,带着许长安掌心的余温。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许长安:“你刚才说,这支簪子上面雕着两朵花?”
“嗯。”
“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个?我是说,你去捞上官的簪子,上官把它送给我,这中间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
许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上面雕着两朵花。”他说。
“所以?”
“一朵是你。”
钱朵朵愣住了。
“一朵是我。”许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
两朵。朵朵。
钱朵朵的脑子嗡了一下。
“许长安,”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许长安的耳朵红了,但表情还是淡定的:“我一直会。”
“骗人。”
“……嗯,骗你的。”
钱朵朵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簪子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抱在胸前。
“谢谢你,许长安。”
“嗯。”
“不只是簪子。是所有的事。”
许长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二
钱朵朵到家的时候,苗金凤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闺女回来啦?”她一抬头,看见女儿怀里抱着个木盒子,脸上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立刻警觉起来,“那是什么?”
“没什么。”钱朵朵把盒子往身后藏。
苗金凤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盒子打开——
“哟!玉簪!”她的眼睛亮了,“谁送的?”
“没谁。”
“没谁?”苗金凤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这玉质一般,但雕工不错。两朵花,挺别致的。谁送的?”
钱朵朵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娘!”
“是不是许家那小子?”
钱朵朵不说话了。
苗金凤的嘴咧到了耳根:“我就知道!我早就说了,隔壁许家那小子不错,学问好,长得也好,你对人家上点心——”
“娘!”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苗金凤把簪子放回盒子里,塞回女儿手里,笑得合不拢嘴,“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您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肯定会问东问西的!”
苗金凤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爹那个人,嘴上说‘闺女还小’,心里比谁都急。让他知道了,今晚就敢去许家提亲。”
“娘!!”钱朵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行了,娘不说了,”苗金凤拍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不过闺女,这簪子你得好好戴着。玉养人,人也养玉。戴久了,它会认你。”
钱朵朵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簪子,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朵小花。
认她。
像许长安一样。
三
第二天,钱朵朵去了上官将军府。
上官云珠家在城南,占了整整一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学宫的大门还气派。
钱朵朵站在门口,有点腿软。
大吉大利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倒是一点不怵。
“小姐,你紧张什么?”大吉问。
“你不觉得这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兵,比赵半城那几个打手还凶吗?”
“凶有啥用?”大利撇嘴,“能打得过我和大吉吗?”
钱朵朵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两个丫鬟都能徒手劈树枝,她怕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钱朵朵!”上官云珠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一支新的簪子——和她送给钱朵朵那支一模一样,“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了!”
她一把拉住钱朵朵的手,把她往里拽。
上官将军府比钱朵朵想象的要大得多,但也比想象中要温馨得多。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还有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啃苹果。
“那是我弟弟,”上官云珠说,“上官云宝。”
“上官云宝?”钱朵朵忍不住笑了,“这名字……”
“我爹起的,”上官云珠翻了个白眼,“他说云珠是珍珠,云宝是宝贝,都是他的心头肉。恶心死了。”
她的语气嫌弃,但眼神温柔。
钱朵朵觉得,上官云珠其实是个很温暖的人。
只是她把自己裹在了一层厚厚的“大小姐”外壳里,不让别人轻易看到。
“娘!我朋友来了!”上官云珠朝厨房喊了一声。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走了出来,眉眼和上官云珠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温和得多。
“你就是朵朵?”上官夫人笑着拉住她的手,“云珠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帮她找回了簪子,还说你把学宫救下来了。来来来,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谢谢伯母。”钱朵朵乖巧地笑着,被上官夫人拉着往里走。
上官云珠跟在后面,小声对她说:“我娘做饭真的很好吃,你今天有口福了。”
“你刚才说她把两支簪子都给了你,”钱朵朵也小声问,“另一支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云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已经拿着了吗?”
钱朵朵一怔。
“那支是给你的,”上官云珠说,“这支是我的。我娘说了,这叫姐妹簪。一人一支,走到哪儿都是姐妹。”
钱朵朵看着上官云珠的眼睛,鼻子一酸。
“上官云珠,你……”
“别哭啊,”上官云珠急了,“我娘最怕人哭了,你哭了她会以为我欺负你!”
钱朵朵把眼泪忍了回去,笑了。
“谢谢。”她说。
“谢什么谢,”上官云珠别过头去,耳朵红了,“赶紧进屋,饭凉了不好吃。”
四
上官夫人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吃吃,别客气,”上官夫人不停地给钱朵朵夹菜,“云珠说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瘦了好多,得多吃点。”
钱朵朵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自己娘——苗金凤也是这样,每次吃饭都恨不得把整个桌子搬到她碗里。
天下的娘,大概都是这样的。
“伯母,”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谢谢您。”
上官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你救了云珠,又帮她还了心愿,这点饭算什么。”
“还了心愿?”钱朵朵看了上官云珠一眼。
上官云珠低着头扒饭,耳朵红红的。
“那支簪子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上官夫人叹了口气,“她外婆去世得早,她娘也没了,她就只有那支簪子了。掉进井里那几天,她哭了好几个晚上,又不肯跟我们说。”
上官云珠抬起头:“娘!”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上官夫人笑着摆手,“吃饭吃饭。”
钱朵朵看着上官云珠,突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上官云珠愣了一下,然后也握了握她的。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五
从上官将军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大吉大利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钱朵朵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上官夫人硬塞的,说是让她带回去给她爹娘尝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钱朵朵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许长安。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身上的衣服还是早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但皱了一些,像是穿了一整天没换。
“你怎么在这儿?”钱朵朵走过去。
“等你。”许长安说。
“等我干什么?”
许长安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桂花糕。学宫对面新开的那家铺子,今天第一天卖。”
钱朵朵愣住了。
她前几天随口说过一句:“学宫对面要是开个卖桂花糕的就好了。”
他记住了。
“你专门等我就是为了给我送桂花糕?”
许长安没回答,只是把纸包塞进她手里。
“回去吧。天冷了。”
他转身要走。
“许长安。”钱朵朵叫住他。
他停住了,没回头。
“今天上官云珠送了我一支簪子,”钱朵朵说,“和你送我的那支一模一样。”
许长安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说那叫姐妹簪。一人一支,走到哪儿都是姐妹。”
“嗯。”
“但你的那支不一样。”
许长安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下,钱朵朵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那支上面有两朵花,”她说,“一朵是我,一朵是你。”
“嗯。”
“所以那不是姐妹簪。”
“嗯。”
“那是……”钱朵朵的脸红了,但她没有低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们的簪子。”
许长安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钱朵朵。”
“嗯。”
“你说得对。我不会说话。”
钱朵朵笑了。
“但我会做,”许长安说,“做很多事。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你不用怕。”
钱朵朵的眼眶热了。
“我没怕。”她说。
“那就好。”
许长安转过身,提着灯笼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桂花糕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钱朵朵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糕,还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六
那天晚上,钱多多发现女儿有点不对劲。
“闺女,你今晚怎么一直在笑?”他端着茶杯,狐疑地看着女儿,“脸上抽筋了?”
“没有啊。”钱朵朵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还说没有,”苗金凤在旁边偷笑,“从进门笑到现在,跟个傻子似的。”
“爹!娘!”
钱多多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女儿:“闺女,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跟许家那小子……”
“没有!”钱朵朵跳起来,“什么都没有!我去睡觉了!”
她抱着那包桂花糕和木盒子,一溜烟跑回了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把木盒子打开,拿出那支玉簪,对着烛光看了又看。
两朵小花,挤在一起,憨态可掬。
一朵是她。
一朵是他。
她小心翼翼地把簪子别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含着笑。
好看。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好看。
七
大吉大利守在门外,听见房间里传来咯咯的笑声。
“小姐是不是疯了?”大吉小声说。
“没疯,”大利摇头,“是恋爱了。”
“那不一样吗?”
大利想了想:“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房间里,钱朵朵把簪子取下来,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许长安的脸。
穿着青衫的许长安,穿着月白色长衫的许长安,站在石狮子旁边吐槽包子馅儿的许长安,蹲在老宅门口喂藏獒的许长安,在月光下递给她桂花糕的许长安。
“许长安。”她小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他听见了。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在笑。
钱朵朵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她要戴着那支簪子去学宫。
让所有人都看看。
包括他。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