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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来的故人 许长安走的 ...

  •   许长安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钱朵朵站在码头上,撑着油纸伞,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临走前塞给她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钱朵朵把信折好,贴身穿戴,就像那支玉簪一样,从不离身。

      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冬天来了,又走了。

      春天来了,又走了。

      整整一年。

      许长安没有回来。

      二

      第二年春天,钱朵朵的奶茶铺开了第二家分号。

      第三家。

      第四家。

      “朵朵奶茶”成了京城最火的饮品铺子,连宫里的太监都偷偷派人来买。

      钱朵朵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数钱数到手抽筋,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人。

      那个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耳朵却总是红红的人。

      “小姐,许公子来信了!”大吉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钱朵朵一把抢过来,拆开一看——

      “江南多雨,出门记得带伞。”

      就这一句。

      她翻了又翻,信纸的正反面都看了,就这么一句。

      “这个许长安!”她把信纸拍在桌上,“写了一年,就写这么几个字?!”

      大吉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住笑:“许公子可能……不太会写信。”

      “他不是不会写信,”钱朵朵咬着嘴唇,“他是不会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一年憋出八个字来。”

      她嘴上骂着,却把那八个字看了十几遍。

      江南多雨,出门记得带伞。

      她在京城,京城的春天也有雨。

      他记得。

      三

      第三年秋天,钱朵朵考中了进士。

      整个稷下学宫甲班,六个人全部考中。

      魏夫子站在讲台上,老泪纵横:“我教了二十三年书,从没见过……从没见过……”

      “夫子,您已经说过一次了。”李太白笑着说。

      “我再说一次怎么了?!”魏夫子抹着眼泪,“我高兴!”

      韩秀才考中了二甲第三名,现在在翰林院当编修,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银子,把他爹杂货铺的债还了个干干净净。

      赵大牛考中了武进士,被周将军要去了军中,当了个小统领,天天带着士兵操练。

      李太白考中了三甲,去了江南当县令,临走的时候把酒葫芦送给了钱朵朵:“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喝。”

      上官云珠考中了二甲第七名,被选进了宫中当女官,临走的时候抱着钱朵朵哭了一场:“姐妹簪,别忘了。”

      “不会忘的。”钱朵朵拍着她的背,“你在宫里好好的,别跟人吵架。”

      “我就吵。”

      “……那你吵完了记得道歉。”

      “我不。”

      钱朵朵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甲班六个人,散的散,走的走,只剩她一个还留在京城。

      奶茶铺还在,学宫还在,后山的老宅还在。

      只是那些人,都不在了。

      四

      三年后。

      钱朵朵站在奶茶铺门口,看着街对面新开的铺子发呆。

      “小姐,你在看什么?”大吉问。

      “没什么,”钱朵朵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对面的招牌有点丑。”

      “那咱们帮他重新设计一个?”大利提议。

      “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大利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她知道,小姐不是在说招牌丑。

      小姐是在等人。

      等了三年的人。

      大吉突然拽了拽钱朵朵的袖子:“小姐小姐,你看那边——”

      钱朵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码头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是许长安。

      三年不见,他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脸上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一看见钱朵朵,就亮了。

      钱朵朵站在奶茶铺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许长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点哑。

      钱朵朵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一千句一万句,最后只挤出一句——

      “怎么这么久?”

      许长安沉默了一下:“事情比预想的复杂。”

      “什么事情?”

      “回去再说。”

      他顿了顿,突然侧过身。

      钱朵朵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眉目如画,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朵朵,这是——”

      “你好,”那个姑娘笑着走上前,声音清脆悦耳,“我叫苏婉清。是长安在江南的朋友。”

      朋友。

      钱朵朵看着那个叫苏婉清的姑娘,又看了看许长安。

      许长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钱朵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苏婉清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瞬。

      但钱朵朵看见了。

      “你好,”她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欢迎来京城。”

      五

      苏婉清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紧不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住在许长安家的老宅里——许长安说,是许老太爷安排的。

      “许爷爷人真好,”苏婉清笑着说,“我第一次来京城,什么都不懂,许爷爷帮我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钱朵朵笑了笑:“许老太爷确实是个热心人。”

      她心里想的是——许老太爷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过了?

      那个只爱看孙子被气跳脚的老头儿,会主动帮一个陌生姑娘安排住处?

      不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苏姑娘,”钱朵朵问,“你和许长安是怎么认识的?”

      “在江南的茶会上,”苏婉清说,“我爹是江南的茶商,跟沈家有些往来。长安当时在沈家做客,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沈家。沈逸轩的家。

      钱朵朵想起那个假冒她表哥的少年,现在病好了,在江南帮着家里做生意。

      “沈逸轩还好吗?”她问。

      “好着呢,”苏婉清笑了,“他现在可壮实了,能吃三大碗饭。”

      钱朵朵也笑了。

      但她心里那个疙瘩,没有解开。

      六

      晚上,钱朵朵一个人坐在奶茶铺里,对着那支玉簪发呆。

      许长安回来了。

      她等了三年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可他带回来一个苏婉清。

      朋友。

      只是朋友。

      她想起许长安看苏婉清的那一眼——很短,很短,但她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熟悉,有默契,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是在江南三年,日积月累的相处才会有的东西。

      钱朵朵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等了他三年。

      他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看起来比他更会说话,比他更会笑,比他更——温暖。

      “钱朵朵。”

      她抬起头,许长安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给你。”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少糖的。”

      钱朵朵低头看着那杯奶茶,突然想哭。

      三年了,他还记得。

      “许长安,”她抬起头,“苏婉清是谁?”

      许长安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沈逸轩的表妹。”

      钱朵朵一愣:“什么?”

      “苏婉清是沈逸轩的表妹,”许长安说,“她爹确实是江南的茶商,跟沈家有姻亲关系。她这次来京城,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为了什么?”

      “为了找一个大夫。”

      “什么大夫?”

      许长安看着钱朵朵的眼睛,声音很低:“治她的病。”

      钱朵朵愣住了。

      “她……有病?”

      “心疾。天生的。大夫说,活不过二十岁。”

      钱朵朵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那个看起来温柔得像春风一样的姑娘——

      活不过二十岁。

      “她今年十八。”许长安说。

      钱朵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京城,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一个名医,专治心疾。许老太爷认识那个大夫,所以安排她住在我家。”

      许长安看着钱朵朵,眼神认真。

      “朵朵,她只是我的朋友。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钱朵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

      许长安还是那个许长安。

      嘴上不说,什么都做。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抹着眼泪。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许长安说,“她说,不想被当成病人看待。”

      钱朵朵想起苏婉清的笑,那么干净,那么明亮,看不出一点阴霾。

      原来那笑容底下,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她的病,能治好吗?”钱朵朵问。

      许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大夫说,只有三成把握。”

      三成。

      钱朵朵的心揪了一下。

      “许长安。”

      “嗯。”

      “带我去看她。”

      七

      第二天,钱朵朵去了许家老宅。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朵朵,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钱朵朵把一盒桂花糕递给她,“学宫对面那家铺子的,很好吃。”

      苏婉清接过盒子,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很好,照在苏婉清的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钱朵朵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嘴唇颜色很淡,淡得不太正常。

      “婉清,”钱朵朵开口了,“许长安跟我说了你的病。”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起来。

      “他跟你说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苏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说,“是因为我不想被同情。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对我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一块玻璃,一碰就碎。”

      她抬起头,看着钱朵朵的眼睛。

      “但我不想那样活着。我想正常地交朋友,正常地笑,正常地哭。哪怕是最后几年,我也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钱朵朵握住她的手。

      “那你就开开心心的,”她说,“我们一起。”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真。

      “谢谢你,朵朵。”她说。

      “谢什么,”钱朵朵也笑了,“你是我朋友。”

      朋友。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反握住钱朵朵的手,很用力,很用力。

      八

      一个月后,苏婉清开始接受治疗。

      大夫姓林,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据说给宫里的贵人看过病,医术高超。

      “三成把握,”林大夫捻着胡须,“成不成,看她的造化了。”

      苏婉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还带着笑。

      “没事,”她说,“三成也是机会。”

      钱朵朵站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许长安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治疗的过程很痛苦。

      苏婉清每次喝完药都会吐,吐完了又喝,喝完了又吐。

      她瘦得很快,原本就纤细的身子更加单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但她从来没有喊过疼,没有喊过苦,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总是笑着。

      笑给所有人看。

      “朵朵,”有一天,苏婉清突然说,“如果我没有治好,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钱朵朵的心里咯噔一下:“你说。”

      “帮我照顾许长安。”

      钱朵朵愣住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很轻,“他需要一个人,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也能懂他。”

      她看着钱朵朵,眼睛里有光。

      “那个人,不是我。”

      钱朵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会治好的,”她紧紧握着苏婉清的手,“一定会治好的。”

      苏婉清笑了,笑得像春天的风。

      “嗯,”她说,“我努力。”

      九

      三个月后。

      苏婉清的病,治好了。

      林大夫说,这是他行医四十年来最大的奇迹。

      “三成把握,真的只有三成,”老头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可她撑过来了。这姑娘,命硬。”

      苏婉清从病床上坐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看着钱朵朵,看着许长安,看着沈逸轩——沈逸轩特地从江南赶来了——笑了。

      “我说了,”她说,“三成也是机会。”

      钱朵朵扑过去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苏婉清拍着她的背,笑着笑着也哭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许长安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哭的两个姑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逸轩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你运气真好。”

      “什么?”许长安没听懂。

      “遇到她们两个。”

      许长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

      十

      苏婉清病好之后,没有回江南。

      她留在京城,帮钱朵朵打理奶茶铺。

      “你不是茶商的女儿吗?”钱朵朵说,“你来做奶茶,专业对口!”

      苏婉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她说,“我帮你。”

      两个人一起站在柜台后面,一个算账,一个调茶,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吉大利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笑了。

      “大利,”大吉小声说,“你说小姐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嗯,”大利点头,“比之前三年加起来都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她在等的人回来了。而且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大吉想了想,没想明白。

      但她也跟着笑了。

      因为小姐开心,她就开心。

      十一

      那天晚上,钱朵朵和许长安并肩坐在奶茶铺的屋顶上。

      “许长安。”

      “嗯。”

      “你以后还走吗?”

      许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了。”

      “真的?”

      “嗯。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钱朵朵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她今天戴着它。

      “许长安。”

      “嗯。”

      “你之前说,等我考上举人就告诉我一个秘密。”

      “嗯。”

      “那个秘密,你已经知道了。”

      许长安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钱朵朵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但我还有一个秘密,”她说,“憋了三年了。”

      “什么秘密?”

      钱朵朵深吸一口气。

      “许长安,我喜欢你。比三年前更喜欢。”

      屋顶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奶茶铺的甜香。

      许长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你就不能换一句?”

      许长安想了想。

      “我也喜欢你。比三年前更喜欢。”

      钱朵朵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还差不多。”她说。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坐着,手牵着手。

      远处,大吉大利躲在树后面,偷看得津津有味。

      “大利,”大吉小声说,“这次是真的了吧?”

      “嗯,”大利笑了,“这次是真的。”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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