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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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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是在天亮之后才知道那个老嬷嬷的事。
彼时他正蹲在安国王宫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冷的,他不挑。
副将赵朔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重,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裴景没抬头,但他听出了那个脚步声里带着的东西——不是急,是怕。跟了他三年的副将,怕了。
“将军,有件事……”赵朔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说。”裴景把粥喝了,碗搁在台阶上。
“昨天晚上,后巷那边……有个老嬷嬷,被咱们的人射死了。”
裴景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赵朔跟了他三年,知道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比发怒的脸可怕一百倍。
发怒的裴景是火,烧完了就没了。没有表情的裴景是冰,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也不知道碎的时候会不会把你一起扎穿。
“谁下的令?”裴景问。
“没有人下令。几个新兵,看见有人从北边跑——”
“我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赵朔的喉咙动了一下。“老弱妇孺,不杀。”
“军棍三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地上。“现在打。”
“是”
两个老兵走过来,把那个士兵按在地上,军棍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击打声在营地里回荡,像有人在捶打一袋湿麦子。那个士兵咬着牙,没有叫。打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血,衣服破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裴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下打完,老兵松了手,那个士兵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裴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放在那个士兵手边。“你爹娘还在家等你。活着回去,别让他们等不到。”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裴家世代镇守北境。父亲裴焕手里握着八万边军,是大梁最不能惹的人。
大哥裴昀是内定的继承人,沉稳持重,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可惜英年早逝,裴家的重担落在了裴景身上。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母亲留给他的。
母亲死的时候,他在边关,没赶回来。他在母亲的坟前跪了一夜,没有哭。裴家的男人不哭。但他把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再也没有摘下来。
李昭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怀里揣着六枚铜板和一根银簪子,要带着身边一个叫沈知意的小姑娘活下去。
她们走了五天。五天里,她们经过了三个村子、两个镇子、一片被烧过的树林。
她们在路边摊吃过面条,在农家买过干粮,在溪水里抓过鱼——沈知意不敢抓,李昭抓了三条,烤着吃了。沈知意吃了两条半,李昭吃了半条。李昭说她不饿。
李昭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怀里揣着六枚铜板和一根银簪子,要带着身边一个叫沈知意的小姑娘活下去。
李昭站在城门口,先把整座小城打量了一遍。
城门是旧的,砖缝里长着草,灰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守门的只有两个兵,一个靠在门洞边上打盹,帽子歪到耳朵,另一个蹲在地上啃饼,啃得很专注,头都没抬过。
没有人在查路引,没有人在看脸,没有人对来来往往的行人多看一眼。城墙上没有贴悬赏令,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雨水冲刷出来的黑色痕迹,像干涸的泪痕。
街上的人穿着粗布衣裳,灰的、蓝的、褐色的,没有绸缎,没有玉佩,没有一看就是官家的人。他们说话的口音很杂,有当地的,有外地的,有她听不太懂的——这是一个来来往往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意多两个外乡人。
她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门不查,墙上无榜,口音驳杂,衣着朴素。
安全。
“知意。”她转过身,沈知意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那本《伤寒杂病论》,书皮被她用一块旧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像怕它着凉。
“我们在这里停一停。”李昭说。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跟上来,和李昭并排走进城门。
找房子花了一个下午。
李昭看了一家又一家,不是嫌贵就是嫌远。沈知意跟在她身后,腿走酸了也没吭声。最后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她们找到了一间出租的屋子。
房东是个杀猪的,姓张,身上总带着一股猪油味,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他带着她们看房子的时候,一脚踹开门,说:“就这间!一个月三十文!嫌贵别租!”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扇窗户,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墙角有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粉红色的,还没长毛,挤在一起吱吱地叫。
沈知意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尖叫,没有害怕,只是站起来,对李昭说:“姐姐,我可以把它们赶走。”
李昭看着那窝小老鼠,又看了看沈知意的脸。“你不怕?”
沈知意摇了摇头。“我爹说,老鼠也是一条命。不惹它,它不惹你。”她顿了顿,“但它们住在屋里不好。我赶它们走,不伤它们。”
李昭没再说什么。她转过头,对张屠户说:“租了。”
早上,李昭是被香味醒来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香味。猪油的,葱花爆进热油里的,面皮在锅底煎得焦黄的——她猛地坐起来,看见沈知意蹲在门口,面前架着两块砖,砖上搁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手里捏着一个面团,手指翻飞,揪一块,搓圆,压扁,用一根木棍擀开,中间厚边缘薄,舀一勺馅料放上去,手指一捏一收,褶子像扇子一样展开,一个饺子就包好了。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准,很稳,像做了很多遍。
“知意,你在干什么?”李昭问
沈知意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鼻尖上也有。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像有人在她的脸上点了一盏灯。“姐姐,我包饺子给你吃。我爹以前教我包的。他说,女孩子要有一门手艺,饿不死。”
她低下头,继续包,手指又动了起来。“我昨晚睡不着,看见灶台上有面粉,还有剩下的白菜,张大叔给了我们一块肉。我就试了试。姐姐,你尝尝。”
她用一双筷子夹起一个刚出锅的饺子,吹了吹,递到李昭嘴边。李昭咬了一口。皮薄,馅多,汤汁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葱姜的味道不浓不淡,白菜剁得碎碎的,和肉末搅在一起,咬下去有脆脆的口感。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嚼了两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看了几秒钟。
“好吃。”她说。
沈知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
“嗯。”
李昭吃完那碗饺子,端着空碗蹲在门口,看着沈知意包。
李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不是在包饺子,是在做一件她天生就会做的事。有些人拿刀,有些人拿笔,有些人拿针。沈知意拿面团,就是她的天赋。
“知意,”李昭说,“我们去摆摊吧。”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摆摊?卖饺子?”
“嗯。你包,我卖。”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李昭。认真点头。
摆摊的东西是李昭用最后几枚铜板置办的。一张旧桌子,张屠户送的,桌面上的刀痕比年轮还密。一口锅,杂货铺老板娘便宜卖的,锅底有一道裂纹,但不漏水。一摞粗瓷碗,杂货铺老板娘又搭了两双筷子。一块布幌子,李昭自己写的,上面两个字——“知意”。
沈知意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姐姐,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因为是你包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包的,就是你的。”
沈知意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一块面团放在手心里,揉了揉,又揉了揉。
她的眼眶红了,把那团面揉成了一个圆圆的、光滑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手掌按扁,拿起木棍,开始擀。擀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用力均匀,面皮在她手心里转着,薄了,更薄了,透光了。
她们在城隍庙门口摆摊。城隍庙在县城中间,逢年过节最热闹的地方,平时人也多。
李昭选的位置在庙门左边,一棵大梧桐树下面,夏天遮荫,冬天挡风。她把桌子支好,锅架好,幌子挂好,然后站在桌子后面,大声吆喝。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婆婆,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她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木板上的饺子,又看了看李昭。
“小兄弟,这饺子怎么卖?”
“一文钱三个。”李昭压低声音道。
“这么便宜?”
“自家包的,不图赚钱,图个热闹。”
老婆婆买了六个。沈知意把饺子下到锅里,用笊篱轻轻推了两下,防止粘锅。水翻滚着,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在洗澡的小鸭子。煮好了,捞出来,装在粗瓷碗里,撒了一小撮葱花。老婆婆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她说,“比东街口那家馆子的好吃。”
她吃完六个,又买了六个,用油纸包着,放进竹篮里,盖在青菜上面。“拿回去给我孙子吃。”她说。李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沈知意,沈知意正在擀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一上午,她们卖了一百多个饺子。沈知意包,李昭煮,李昭收钱,李昭找零。
沈知意包得很快,但快而不乱,每一个饺子的褶子都一样多,一样密,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有客人问李昭:“你这饺子谁包的?这么好看。”
李昭说:“我妹妹。”客人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正低着头擀皮,脸被蒸汽蒸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客人说:“你妹妹手真巧。”李昭自豪地说:“那当然。”
收摊的时候,李昭把铜板倒在桌上,数了一遍。一百六十八文。她看着那堆铜板,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知意,”李昭说,“我们今天赚了钱。”
沈知意抬起头,笑了一下。像春天第一片叶子的笑。“姐姐,我们可以不用饿肚子了。”
李昭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铜板收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把桌子搬到墙根下,用布盖上。沈知意走过来,把那块写着“知意”的幌子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那条巷子,走回那间小小的屋子。
那天晚上,李昭没有睡。她坐在桌前,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磨墨。沈知意已经睡了,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蜷着的猫。李昭听着她的呼吸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不是原主曾日日夜夜写的策论,不是文章,是账本——面粉多少钱,白菜多少钱,肉多少钱,柴火多少钱,今天赚了多少,剩下多少。她算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写下来,加减乘除,算了两遍。
算完了,她把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想管天下了,本身她也不是真的亡国公主,没有家仇国恨。只是一个穿越进来的倒霉蛋。她只想包饺子,卖饺子,养活自己和沈知意,在这个小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太累了。从安国跑到大梁,从破庙跑到小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从刀下活过来。她只想停下来,喘口气,吃一碗热饺子。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但它不掉,它就卡在那里,不动。那个声音说——“你停下来,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沈知意长大,嫁人,离开她。然后她一个人,继续包饺子,卖饺子,老在这间屋子里,死在这间屋子里。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的,被烟熏了很多年,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