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沈知意病了。
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又累又怕又饿,三样凑在一起,把一个人的精气神抽干了。李昭发现的时候,沈知意正缩在破庙的墙角,脸朝着墙,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叫她,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李昭伸手摸她的额头,烫的。
她们在这座破庙凑活住了一晚。说是庙,其实就剩半堵墙和一棵歪脖子树。
墙头上的草比墙还高,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说话。李昭靠着墙坐着,沈知意躺在她旁边,身上盖着李昭的外衫。
外衫是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她一路上没舍得扔,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但好歹是布,能挡风。保险起见,她给自己和沈知意都换上了男装。
沈知意在发烫,嘴唇干裂起皮,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爹”。李昭听着,把手伸进沈知意的衣领里,摸了摸那本《伤寒杂病论》——书还在,沈知意把它塞在胸口,用体温捂着,怕受潮。李昭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纱布。远处的路都还是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泥土的味道。四周连一点点都野菜树根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沈知意会饿死。
她蹲下来,开始挖墙根下的土。
土是潮的,颜色很深,挖开表层之后,下面是一种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黏土。
根据她的现代常识,古人闹饥荒的时候快饿死了,就会吃观音土充饥。她捧了一捧在手心里,搓了搓,去掉大的颗粒,然后走回去,蹲在沈知意面前。
“知意,张嘴。”
沈知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李昭手心里那捧白色的土,愣了一下。
她看着李昭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我在逗你”的表情。但她没找到。李昭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昭不是不心疼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从前金尊玉贵养大现在只能沦落吃土,是没有资格心疼。心疼是吃饱了之后才有的事。
“吃。”李昭说。
沈知意伸出手,捏了一小撮土,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李昭问。
沈知意摇了摇头。
“那就别吃太多。垫一垫,等天亮透了,我去找吃的。”
天亮之后,李昭去河边喝了几口水,又用树叶兜了水回来喂沈知意。沈知意喝了水,又睡过去了。
李昭坐在她旁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云嬷嬷塞给她的那件男装里,夹层中缝了几枚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
她之前摸到过,但没拿出来数。今天她数了——六枚。
六枚铜板,在这个世界能买什么?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大概能买两个粗粮饼,或者一小把糙米,或者一碗连盐都没有的白粥。
她在现代的时候,六块钱能买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找零一块。现在六枚铜板和几块碎银子,是她们全部的财产。
她没有花。她把铜板重新塞进夹层里,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她看着远处那条灰扑扑的土路,路上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路边的枯草,发出一阵阵干燥的、沙沙的响声。
她把那根银簪子从领口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簪子很细,尾部刻着“沈氏”两个字。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塞回去。不能当。当了就没有退路了。
她们在破庙里又熬了一天。沈知意的烧退了,但人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她不再喊爹了,也不再喊饿。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一天,李昭做了一个决定。
往北走。大梁在北边,大梁灭了安国,大梁是敌国。但大梁也是她要去的方向。物产丰富,国富民强。她不想复国,她只想活下去。这个机会,大梁给。
“知意,我们往北走。”
沈知意从地上坐起来,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怀里的书又往里塞了塞,站起来,跟在李昭身后。
她们走了三天。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村庄越来越密。
李昭用那六枚铜板买了两个粗粮饼,一人一个。沈知意接过饼,立马狼吞虎咽吃起来。
李昭看着她的样子,在心里记了一笔——等我有钱了,先买一笼肉包子,让她吃到撑。但她没说出来。说出来的是:“吃慢点,别噎着。”
第三天傍晚,她们走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两条街交叉的地方有一家客栈、一家饭馆、一家药铺、一家当铺。
李昭站在街口,先把镇子打量了一遍。
哪条巷子通哪,哪个人看起来好说话,哪个人要绕着走——这是原主的记忆教她的。她在现代的时候,走在街上从来不看人,看手机。现在她看每一个人。
她决定在镇子上停一停。沈知意的鞋磨破了,脚上全是血口子,再走下去,那双脚就要废了。
她在镇尾找到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大通铺,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盖着一张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旧棉被。
一晚上五个铜板。她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还剩从云嬷嬷衣服里翻出来的几块碎银子。
那天晚上,李昭没有睡。她侧躺着,面朝门,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短刀是原主的防身武器。
她握着刀柄,听着大通铺上其他人的呼吸声——有打呼的,有磨牙的,有翻来覆去睡不着的。
沈知意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蜷着的猫。李昭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等天亮。
麻烦是在第三天晚上来的。
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小臂。高的那个靠在客栈门口的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歪着头,眼睛往大通铺的方向瞟。矮的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但他的眼睛也在往那边瞟。
李昭白天在街上买饼的时候见过他们。她当时就拉着沈知意走了,没有回头。
但那些人跟来了。
夜里,大通铺的人都睡了。打呼的那个翻了个身,磨牙的那个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李昭没有睡。
她的耳朵醒着,所以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立刻睁开了眼睛。脚步声很轻,是故意的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像猫走路。
但靴子底是硬皮的,踩在泥地上还是会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李昭没有动。她侧躺着,面朝墙,呼吸放得很匀,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手慢慢移到腰间,握住刀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听见高个子的那个在低声说话——“两个小崽子,白天买饼的时候掏出来的铜板,你看清没有?”“看清了,官铸的,不是普通人家用的。”“我就说,身上肯定还有。”
李昭的心跳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的心跳就稳住了,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她在现代的时候,上过防身术课,教练说——遇到坏人,不要喊,不要跑,不要让他觉得你怕。你越怕,他越兴奋。你要在他最松懈的时候,打他最脆弱的地方。眼睛,喉咙,裆部。一下就够了。
脚步声停了。高个子的那个站在她身后,矮个子的那个站在沈知意旁边。高个子伸出手,去掀李昭的被子。
李昭动了。
她不喊不叫,翻过身,左手一把攥住高个子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右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了他的喉咙。刀尖刺破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阻力,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那个脆弱的、软骨包裹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血涌出来,顺着刀柄流到她的手上,流到她的袖子上。高个子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张着,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像水冒泡一样的咕噜声。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捂脖子,但手在半空中就软了,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矮个子的男人愣住了。
他站在三步外,嘴巴半张着,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但刀没拔出来。他的脑子没有跟上眼前发生的事——他的同伴,比他高大、比他壮实、比他多了那道疤的同伴,在一个照面之间就倒了。
他花了大约两秒钟反应过来。这两秒钟,够了。
李昭没有等。她从那高个子男人的喉咙里拔出短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喷在她的手上、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矮个子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短刀从手里滑出去,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李昭,像看着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鬼阎罗。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李昭的脸上。她的脸很小,被血溅了大半边,眼睛很黑,很沉。
“别——别杀我——”矮个子男人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李昭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刀尖刺破了皮肤,一颗血珠渗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身上有多少钱?”李昭问。她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矮个子男人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从腰间扯下一个荷包,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散碎的银子,全部扔在地上。布包落在血泊里,溅起一小片血花。李昭没有看那些钱,没有数,没有捡。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刀收回来,站起来。
“滚。”
矮个子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跑。跑了几步,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昭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刀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脚边,和地上的血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那个人的,哪滴是她自己的——她的右手虎口被刀柄磨破了一道口子,也在渗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干了的、半干的、还在往下滴的。血粘在指缝里,粘在指甲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东西。布包,荷包,碎银子。她把它们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回沈知意身边。
沈知意缩在墙角,整个人蜷成一小团,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她的手指缝里,有被硬生生压回去的哭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她没有睡。她从头到尾都醒着,看着姐姐杀人。
李昭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知意。”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沈知意的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像决了堤的水。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音。
李昭伸出手,把沈知意的手从她嘴上拿开。沈知意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种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声。她的眼泪流进了嘴里,和着唾液,从下巴滴下来。
“他要是没死,”李昭说,“现在死的就是我们。”
李昭伸手把沈知意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脑勺,像揽着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需要保护的、还不能理解这个世界有多残酷的孩子。
沈知意不抖了。她靠在李昭肩上,闭上眼。眼泪还在流,但身体的抖动慢慢停了。她听见李昭的心跳声,睡着了。
李昭没有睡。
她等沈知意的呼吸均匀了,才慢慢把她的头放下来,让她靠着墙。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具尸体旁边。
尸体已经开始凉了,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
李昭蹲下来,把短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擦干净了,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她看着那张脸——不是她认识的人,不是她恨的人,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想抢她的钱、可能还想伤害她和沈知意的陌生人。她杀了他。她不会后悔。
“没事了。”她说。不知道是说给沈知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远处,天边有一丝亮光。不是火光,是天亮前的那种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的亮光。新的一天要来了。
李昭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正在亮起来的天。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银簪子。簪子还是凉的,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她又摸了摸那些从矮个子男人身上搜来的银子和铜板——够她们活一阵子了。
她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黏糊糊的。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不掉。又在泥土里搓了搓,还是搓不掉。她放弃了。
活着,就还有可能。但活着,有时候要先学会杀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盖子盖上。然后她走回去,蹲在沈知意面前。
“知意,天亮了。”
沈知意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看着李昭,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李昭的衣角。
“姐姐,你还在。”
“我还在。”
“那就好。”
沈知意松开衣角,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站住了。
她看着李昭腰间的短刀,看着李昭袖子上还没干透的血迹,看着李昭脸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小口子。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过去,把李昭的手握在手心里。
李昭的手很凉,很硬,骨节分明。沈知意的手很热,很软,掌心全是汗。两只手,一只凉,一只热,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她们走出了破庙。身后,那具尸体还趴在地上,身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风从庙里灌进去,把那片血迹上的灰尘吹起来,又落下。
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会来找她们。她们是这个世界不要的人,是史书上不会记载的名字,是大梁天子脚下不会有人在意的蝼蚁。
但蝼蚁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