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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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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灰。
她趴在地上,手上全是沾染的泥土,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趴下去了。
脑子里有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在乱撞。安国公主,十四岁,父王犹豫了一辈子,母后刚烈了一辈子。大梁来犯,城破了。她——不,是“原主”——在逃跑的路上摔下马车,磕在石头上,死了。然后她来了。
穿越了。没有系统空间金手指,反而是灰头土脸、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的穿。
她在现代的名字也叫李昭,二十八岁,法学院毕业,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在一家小律所当助理,每天帮人写离婚协议。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安国。大梁。亡国公主。她在脑子里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这老天爷一定是在跟她开玩笑。她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现在要她活一个亡国公主?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李昭撑着膝盖站起来,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尖利的石子扎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穿鞋,脚趾冻得发紫,像个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小孩。她顾不上找鞋,赤着脚往回廊的方向跑。
她听见云嬷嬷在喊她——那个在原主记忆里给她梳了十四年头、每天晚上给她盖被子的乳母。
回廊已经塌了一半。
火从屋顶上往下掉,带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放了一挂又一挂的鞭炮。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往前跑。一根烧断的横梁从上面砸下来,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火星溅在她小腿上,烫得她跳了一下。
“公主!”云嬷嬷从回廊的另一头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嬷嬷的手粗糙、滚烫,上面有血也有灰,但攥得很紧,像铁钳一样。她拽着李昭往北边的小门跑,边跑边说:“大梁军破了南门,王上下令弃城——已经来不及了,快走!”
“母后呢?父王呢?”李昭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原主的爸妈呢?不管了?赤脚踩在石板路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云嬷嬷没有回答。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把那半句话咬碎了咽回去。
李昭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紧接着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母后站在城楼上,穿着全套朝服,凤冠霞帔,像过年祭祖时那样隆重。那是母后最后一次穿那身衣裳。
她们跑过夹道,跑过月洞门,跑过一片被火烧了一半的花圃。花圃里的菊花烧成了黑色的卷边。
身后传来马蹄声。铁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密,像下了一场钉子雨。大梁军的骑兵已经进了王宫。
她们跑过回廊,跑过夹道,身后传来马蹄声。
大梁军的骑兵已经进了王宫。
裴景坐在马上。
他没有骑白马。白马太正经了,配不上他。
他骑的是一匹黑马,毛色油亮,鬃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起来比主人还精神。
马是好马,但被他骑出了一股“随便遛遛”的散漫劲儿——缰绳松松垮垮地绕在手指上,他也不扶,全靠膝盖夹着,像在马背上生了根。
他的银甲没系全,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里衣,锁骨以下一小片皮肤被火光映成暖金色。甲胄的肩吞歪了,他也不扶,歪就歪着。
长枪斜挎在马背上,枪尖朝下,血珠顺着枪刃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他也不看。他看月亮。
那张脸生得极好,好到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眉骨高而锋利,像山脊的轮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凌厉。眼尾也上挑,挑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像在笑,笑的时候像在笑里藏了一把没出鞘的刀。鼻梁又高又直,从眉心一路下来,没有停顿,像一笔画成的。嘴唇薄,颜色偏淡,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裴将军,安国王后还在城楼上。”副将策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裴景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城楼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全套朝服,凤冠霞帔,在火光里像一尊被供在神龛上的泥塑。她站在垛口后面,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手里拿着什么?”裴景问。
“好像是……一封信。大梁送来的劝降书。”
“她撕了吗?”
“还没有。”
裴景“啧”了一声,从马背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那就等她撕。”
他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一副“我睡会儿,完事了叫我”的架势。副将急了:“将军,她的意思是——”
“我知道她的意思。”裴景睁开一只眼,那只眼里的琥珀色在火光下深了一些。
“她不会降。她男人在朝堂上跪着求饶,她在城楼上站着等死。这一家子,女人比男人硬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懒的,但懒的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敬佩。
城楼上,安国王后把劝降书撕了。撕成碎片,一扬手,碎纸像雪花一样从城楼上飘下来,落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
她站在垛口上,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只有三个字——“别回头。”不是对大梁军说的,是对某个她再也看不见的人说的。
然后她跳了下去。
裴景看见那抹凤冠霞帔从城楼上坠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他没有闭眼,没有转头,没有叹气。
他只是把缰绳从手指上绕了一圈,握紧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握住缰绳。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弱妇孺,不杀。安国王宫里的女人和孩子,一个都不许动。”
“将军,这是不是——”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也扔下去。”裴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颗略尖的虎牙,像邻家少年在跟你开玩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里面有冰。
副将闭嘴了。
裴景策马往前走,经过回廊,经过火堆,经过那些缩在墙角发抖的宫女太监。他看了一眼,没停。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回廊尽头——一个光着脚、穿着月白色寝衣、头发散着的小姑娘站在火光里,正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恨没有乞求,只有不知所措的茫然。
裴景挑眉道:“有意思”。
李昭没有被他迷惑。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到了他的名字——裴景,大梁镇北大将军裴焕的次子,十九岁,第一次上战场。他在雁门关外斩了北淮一员大将,被吹成了“少年英雄”。
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英雄,更像一个被家里逼着出来上班的富二代。
她只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跑。因为她知道,他现在说“不杀”,不代表他待会不会改主意。她不能把自己的命押在一个陌生人的心情上。
她跑了。
裴景坐在马上,看着那个光着脚的小姑娘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的背影很小,跑得很快,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惊出来的兔子。
他没有追。他只是把长枪从马背上取下来,拄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
“裴将军,追不追?”副将策马过来问。
“追什么?”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懒洋洋地说,“一个光脚的小丫头,跑不了多远。再说——她那双眼睛,我记住了。”
副将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敌国将军”不一样。她以为古代的将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但他不是。他会说“不杀”。他会在胜利的时候,收起刀。
“公主!快走!”云嬷嬷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她们继续跑。跑过回廊,跑过夹道,跑过那个她小时候捉迷藏时躲过的柱子。
到北墙的时候,云嬷嬷推开一扇小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北门。
她们跑进巷子的时候,一支箭从身后飞来,擦着李昭的耳朵过去,钉在墙上,箭尾嗡嗡地颤。
李昭的腿软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知道停下来就是死。她不想死。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第二支箭射中了云嬷嬷。
不是正面射的,是从背后射来的,从她的左肩胛骨下方穿进去,箭头从胸口露出来。
云嬷嬷没有喊,没有叫,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但她没有倒。她用手撑着墙,又站了起来,推着李昭往前跑。
“嬷嬷——你的背——”
“别回头!”云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往前走!”
她们跑到了北门口。门外是荒草地,月光下灰蒙蒙的一片,无情地照着这世上的生离死别。
云嬷嬷把李昭推出门外,自己站在门内。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条火光冲天的巷子,面对着那些正在追来的、她还看不见的追兵。
“嬷嬷,你出来!你出来啊!”李昭转过身,伸出手去拉她。
云嬷嬷没有出来。她站在门内,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有血,有灰,有皱纹,有五十多年风霜雨雪刻下的痕迹。
她用全身的力气撞上去的,把门闩插上,把李昭关在了门外。门的那一边传来刀剑的声音、撞击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没有喊完的叫喊。
李昭跪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门板是木头的,粗糙,冰凉,上面有虫蛀的洞和雨水冲刷的痕迹。
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她不想哭,是因为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缩回去了。
李昭站起来。膝盖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她拼尽全力站住了。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赤脚踩在荒草地上,草尖扎着脚底的伤口,疼得她走一步顿一下。她没有停。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底板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久到身上的寝衣被夜风冻成了冰布,贴在皮肤上,冷得她打哆嗦。久到她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惨不忍睹。脚底板上全是口子,深的浅的横的竖的,泥土和血混在一起,指甲翻了两片,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风一吹,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了一根银簪子——是原主母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簪子很细,尾部刻着两个字:“沈氏”。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哦不,她身上还有一样东西——原主的记忆。原主读了十一年的书,帝王术、兵法、经史子集,全在她脑子里。她一个学法律的,忽然被塞了一脑袋的古代治国方略,像是被人强行装了一个学习软件,卡得她脑壳疼。但她没有卸载的选项。
她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她在现代的时候,加班到深夜,也喜欢看月亮。但那时的月亮下面是写字楼、马路、24小时便利店,她可以下楼买一罐咖啡,喝完了继续写离婚协议。
现在的月亮下面是荒草地、破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狼嚎。她忽然很想念那罐咖啡。不是因为它好喝,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她可以掌控的生活。现在的生活,她掌控不了。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的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糊满了泥和泪,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医书。她看见李昭,先是一愣,然后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往后缩了半步。
“昭姐姐”小姑娘的声音又细又哑,像哭久了的那种声音。
李昭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根据原主的记忆,眼前的小姑娘是太医院院正的女儿沈知意。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
沈知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李昭沉默了一瞬。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你管她干什么?你连自己都活不了。”另一个说:“你不管她,她今晚就会死。你死了也没人管你。”她选了第二个。
“跟我走。”她站起来,伸出手。
沈知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月光下,这个穿着月白色寝衣、光着脚、浑身是灰的少女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是伸着的,没有缩回去。
沈知意握住了那只手。
身后,安国在燃烧。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和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世界。
她二十八岁,法学院毕业,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在一家小律所当助理,帮人写离婚协议。现在她十四岁,赤着脚,脚上缠着草,怀里揣着一根银簪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走向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