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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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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了。
城隍庙门口那棵大梧桐树最先知道秋天来了——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李昭的摊子上,落在煮饺子的锅里,落在客人的碗边。李昭每天收摊前要多做一件事:把锅里的梧桐叶捞出来。
她已经在城隍庙门口摆了一个月的摊。
一个月里,她学会了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水烧开,怎么在客人多的时候不慌不忙地煮饺子、捞饺子、算账找零。
她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不是她跟人讨,是别人跟她讨,她笑着摇头,摇头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让人知道“不能再便宜了”但又不会转身就走。
她学会了分辨哪些人是真的想吃饺子,哪些人是来找茬的,哪些人只是路过随口问一句。她的饺子摊从一张旧桌子变成了两张,从一口锅变成了两口锅。
那天傍晚,李昭收摊比平时晚了一些。最后几个饺子被一个赶路的商人买走了,那人骑着驴,行色匆匆,把饺子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头也没回地走了。
李昭把锅碗瓢盆收拾好,把桌子擦干净,把幌子取下来叠好,放进担子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城隍庙的墙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守门人。
她挑起担子,往回走。街上的人不多了,有的在收摊,有的在关门,有的在点灯。她走过张屠户的肉铺,张屠户正在收砧板,看见她,喊了一嗓子:“小林,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你那个小妹妹呢?好久没见了。”
“在家看书。”李昭自己可以独立掌握这门生意以后,就让林知意在家看书,以后当个坐堂大夫什么的。
“看书好啊,看书有出息。”张屠户把砧板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刀,“比我这杀猪的强。”
李昭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走进巷子,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知意一个人在家,看了整整一天的书,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她早上留了一碗粥在灶台上,不知道凉了没有。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她走到自家门口,正要推门,手停了一下。
门是虚掩的。
她出门的时候闩了门。沈知意一个人在家,不会开门让人进来。她也不会自己出去。李昭的手从门板上移开,按住了腰间的短刀。她没有推门,先听了听——院子里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没有沈知意翻书的声音。安静得不正常。
她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闩,推开门。
院子里有血。
从门口延伸到屋里,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血是新鲜的,还没干,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李昭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圈。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冲进去。她先把门关上,闩好,然后握着刀,一步一步地走向屋里。
屋里点着灯。
沈知意蹲在地上,背对着门,面前躺着一个人。李昭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刀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那个人身上全是血。灰蓝色的短褐从肩膀到大腿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伤口。
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干裂的嘴唇。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染了血的旧衣裳。
沈知意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李昭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像大人一样的表情。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是,衣襟上也是,但她没有慌。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姐姐,她受伤了。腿上的伤,很重。我看了,骨头没事,但皮肉翻开了,里面进了泥沙,要清创。我没有麻药,只能用菜油洗。姐姐,你帮我按住她。”
李昭蹲下来,把刀放在地上,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一张很瘦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下巴尖,眉骨像一道山脊,鼻梁又直又挺。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即使闭着眼睛,即使满脸是血,这张脸也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被风霜磨过的、像石头一样的硬。
李昭不认识她。但她的手指触到那人的脉搏——还在跳,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不急,但不停。
“知意,我去烧水。”
“姐姐,水我烧上了。菜油在柜子里,布条在床上,草药在窗台上晒着,我都收了。”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烧好的热水倒进盆里,端着走过来。她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事。
李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已经不是那个在破庙里抱着医书发抖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
沈知意的手很稳。她用布条蘸着菜油,一点一点地擦洗伤口。泥沙被油带出来,混着血,变成了暗红色的糊状物,她用干净的布条擦掉,再蘸油,再洗。一遍,两遍,三遍。她洗得很仔细,每一寸伤口都不放过,李昭按着那人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但抖得不厉害。她在忍。忍得很好。
伤口洗完了。沈知意把止血的草药碎末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她缠得很紧,但很有耐心,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从脚踝缠到膝盖,像在做一个精细的、不能出错的活计。缠完之后,她打了个结,把多余的布条塞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抖。现在才开始抖。刚才不抖,是因为不能抖。现在能抖了,就抖了。李昭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沈知意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沈知意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姐姐,她会活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想让她死。”李昭说,“不想让一个人死的时候,那个人就死不了。”
沈知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李昭站起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她的眉头还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但有了血色。她的呼吸很沉。
铁棍靠在墙边,一十二斤,纯铁打制,棍身刻着两个字——“秦霜。”李昭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秦霜。她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有什么故事,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倒在她们家门口。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有这样的铁棍,不会有这样的伤口还活下来,不会在昏迷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疼。”疼了就说疼,不装,不硬撑。但疼完了,她还在。没有死,没有放弃,没有认命。
李昭把铁棍捡起来,靠在床边,然后在那人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睡。她坐在那里,听着沈知意的呼吸声,听着那人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些,火小了,但稳了。
第二天一早,秦霜醒了。
她靠着床腿,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她看着昨天救她命的小姑娘此时正蜷缩一团睡在地上,伸手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这个动作让本就睡眠浅的沈知意立马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秦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知意没有抬头。“沈知意。”
“沈知意。”姑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我叫秦霜。”
沈知意还是没抬头。“嗯。”
“你昨晚给我洗伤口的那个油,是什么油?”
“菜油。”
“菜油能洗伤口?”
“不能。”沈知意说,“但我没有别的油了。菜油总比没有好,至少能把沙子冲掉。”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
秦霜没有再问。沈知意也没有再说。两个人沉默着,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盏油灯和一地沾了血的布条。
过了很久,秦霜说了一句话。
“谢谢。”
声音很小。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靠着床腿,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
秦霜转头与李昭对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是她姐姐?”秦霜问。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一丝刚被陌生人救醒的慌乱。
李昭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把沈知意抱到床上。
“伤的那么重,还能活下来,命够硬的。”李昭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被山匪追的时候摔的。”秦霜说,“从山坡上滚下来,被石头刮的。不是刀伤。”
李昭看着她。“山匪追你?”
“我一个人。”秦霜说,“他们七八个人。我跑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饭”一样平淡。但李昭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一个人,被七八个人追,从山坡上滚下去,腿被石头刮掉一大块皮肉,然后爬起来,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棍,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走到这个巷子里,倒下了。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你为什么来这里?”李昭问。
“路过。”秦霜说,“没有为什么。”
李昭看着她,她看着李昭。油灯在她们之间跳了一下,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都闪了一下。
你的伤,几天能好?”李昭问。
秦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走路的话,三天。打架的话,七天。”
“你怎么知道?”
“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桌边,把木匣子放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秦霜对面。
“你是一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个人。”秦霜说。
“你没有地方去。”
“没有。”
“你身上没有钱。”
秦霜没有回答。不说话就是默认。
李昭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秦霜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是一双见过刀、见过血、见过人怎么死、也见过自己怎么活下来的眼睛。
“我们救了你的命,你要报答我们。”李昭说。
秦霜的眉毛动了一下。“要我做什么?”
“保护我和知意,顺便帮我们卖饺子”李昭说。
秦霜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寡淡的眉眼透露几分意味。
李昭想了想。这是不愿意?她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里面的铜板和碎银子倒在桌上。二两碎银,四十多个铜板。她把碎银子推了一半过去。
“我们可以雇你。”
秦霜看着桌上那堆碎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你不怕我拿了钱就走?”她问。
李昭看着她。“你不会。”
“你刚才在给知意盖被子,怕她着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秦霜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了布条的腿,看了很久。李昭没有催她。沈知意在床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秦霜伸出手,把那两小块碎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老茧——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刀。剑。铁棍。锄头。不管是什么,这双手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我留下。”秦霜说。
她把银子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李昭。
秦霜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铁棍从地上捡起来,横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搭在铁棍上,指腹摩挲着棍身的凹痕。那根铁棍被她握得太久了,表面磨出了一层暗沉沉的、像包浆一样的光泽。
“你们昨晚没休息好。”秦霜说,“你们睡吧,我守着。”
“你的腿——”
“不碍事。坐着守。”
李昭看着她。秦霜没有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背靠着墙,铁棍横在膝上,右手搭在棍身上。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又沉又匀,像是随时都能睡、随时都能醒的那种人。
李咋昭没跟她客气,昨晚和沈知意救她浪费太多时间精力,早就错过了最佳包饺子去卖的时机。正好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顺势躺到床上。沈知意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脖子,说了一句“姐姐你回来了”,然后又睡过去了。
她听见门口传来秦霜的呼吸声。很稳。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