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是人非》夜光之上

6、第6章 张府求路，绣样引缘遇公子 天刚泛出鱼

　　天刚泛出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西市的街巷浸着昨夜雨水的湿冷，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苏小桃便已起身，仔细叠好那件连夜绣制的《八仙庆寿》绣样，小心翼翼揣进衣襟，又将磨得发亮的绣针别在袖口，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匆匆与众人道别。
　　柳娘连夜未眠，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红血丝，她拉着苏小桃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期盼：
　　“小桃，若是张府的人刁难你，便早些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别委屈了自己。”
　　老赵拄着一根竹杖，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小桃丫头，辛苦你了。若是真不行，赵叔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再去码头试试。”
　　小阿禾抱着一个温热的红薯，踮着脚塞到苏小桃手里，奶声奶气：“小桃姐姐，吃了红薯有力气，一定能成功的。”
　　苏小桃握着温热的红薯，又看了看眼前相依为命的众人，心头一暖，眼底的坚定更甚。她轻轻拍了拍柳娘的手，又揉了揉小阿禾的发顶，浅笑道：“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活接回来，咱们一定能凑齐四两银子，保住玉和班。”
　　说罢，她转身踏入晨雾，脚步匆匆，朝着张府的方向走去。红薯的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底，驱散了晨露的寒凉，也给了她无尽的底气。
　　张府坐落于西市最繁华的街巷，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门旁值守的家丁身着绸缎，神色威严，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权贵子弟，与西市的破败萧条，判若两个世界。
　　苏小桃站在张府大门外，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与周遭的华贵格格不入，值守的家丁见状，立马皱起眉头，厉声呵斥：“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在张府门口徘徊？赶紧走开，别挡了贵人的路！”
　　苏小桃没有退缩，微微敛衽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小哥，烦请通禀一声，我是玉和班的绣娘苏小桃，听闻张府老夫人八十大寿，要定制戏文纹样的寿礼，我有绣样在此，恳请张府给我一个机会。”
　　“就你？一个破戏班的绣娘，也敢来张府献艺？”家丁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赶紧走，别在这自讨没趣，再不走，休怪我们动手了！”
　　说着，家丁便要伸手去推苏小桃。苏小桃连忙侧身躲开，从衣襟里取出那张绣样，高高举起，声音清亮而坚定：
　　“小哥，我虽出身卑微，可我的绣艺，绝不输任何绣坊的绣娘。这绣样是我连夜绣制的，您不妨看一看，若是不合心意，我自会离去，绝不纠缠。”
　　家丁愣了愣，目光落在那张绣样上，瞬间被吸引。绣样上的八仙纹样，栩栩如生，衣袂飘飘，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每一缕丝线的搭配都恰到好处，灵动飘逸，连八仙脸上的神情，都刻画得入木三分，绝非寻常绣娘所能绣出。
　　就在家丁犹豫不决，想要接过绣样细看时，一道温润的男声从门内传来，带着几分探究：“何事喧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从门内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牌，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正是昨夜在张府内，摩挲着半块绣布碎片的那位公子——张府嫡子，张景珩。他今日本是要去寿宴筹备处查看寿礼进度，却被门口的动静吸引，寻了过来。
　　家丁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公子。”
　　张景珩微微颔首，目光缓缓落在苏小桃身上，又移至她手中的绣样上，眸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脚步不自觉地走上前：“你手里的绣样，可否给我一观？”
　　苏小桃见他气质不凡，知晓是张府的贵人，连忙双手将绣样递过去，语气依旧恭敬：“公子请。”
　　张景珩接过绣样，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眸底的讶异愈发浓厚。这针脚，细密规整，灵动飘逸，与他昨日捡到的那半块绣布碎片上的针脚，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他抬眼望向苏小桃，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针孔与伤痕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与怜惜：“这绣样，是你绣的？”
　　“回公子，是我连夜绣制的。”苏小桃轻轻点头，“我听闻张府老夫人寿宴，需定制戏文纹样的寿礼，我虽出身卑微，却也想凭自己的绣艺，为张府尽一份力，也求张府能给玉和班一个机会，让我们能凑齐税款，保住戏棚。”
　　张景珩闻言，眸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昨日便听闻西市戏班被苛税所困，只是未曾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瘦弱的小绣娘，凭着一双手，撑起了整个戏班。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绣艺——这针脚，分明与二十年前，那位红极一时的林旦角的绣艺，如出一辙。
　　他想起昨日捡到的那半块绣布碎片，又看了看眼前的苏小桃，心头的疑惑愈发深重：这个小绣娘，与林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的绣艺，很不错。”张景珩收回目光，将绣样递还给苏小桃，语气温润，“张府确实在筹备老夫人寿宴，需要一批绣制戏文纹样的寿礼，还有戏班唱堂会。只是寿礼关乎老夫人颜面，容不得半点差错，我需带你去见寿宴筹备的管家，让他验验你的绣活。”
　　苏小桃闻言，心头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给我机会！我定不会让公子失望，定能绣出最好的寿礼！”
　　张景珩微微颔首，示意家丁放行，随后转身，带着苏小桃踏入张府。张府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庭院里种着名贵的花木，虽经夜雨冲刷，却依旧枝繁叶茂，透着豪门贵府的气派。
　　苏小桃跟在张景珩身后，脚步小心翼翼，目光却忍不住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她从未踏入过这样华贵的府邸，可此刻，她心中没有半分艳羡，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拿下这份活计，凑齐四两银子，保住玉和班。
　　一路上，张景珩偶尔会问起她的绣艺来历，苏小桃如实回答，说自己自幼便跟着戏班的人学绣，没人特意教过，全凭自己琢磨与练习。张景珩听着，眸底的探究更甚——这般精湛的绣艺，绝非仅凭琢磨就能练成，分明是有高人指点，与林姑娘的绣法，太过相似。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寿宴筹备处。管家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张景珩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张景珩将苏小桃的绣样递给管家，淡淡道：“李管家，这是苏姑娘，她的绣艺不错，你验验她的绣活，若是合适，便将寿礼的绣制活计，交给她来做。另外，玉和班的戏，也可纳入寿宴堂会的备选。”
　　李管家接过绣样，仔细查验，越看越惊讶，连连赞叹：“好绣艺！好针脚！这般精湛的绣活，便是京城里顶尖的绣坊，也未必能绣得出来！公子放心，这寿礼的绣活，交给苏姑娘，定不会出差错！”
　　苏小桃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连忙向李管家和张景珩道谢，语气里满是激动：“多谢李管家！多谢公子！我定全力以赴，按时完成寿礼，绝不耽误老夫人的寿宴！”
　　李管家点了点头，随即与苏小桃商议寿礼的绣制细节——需绣制十幅戏文纹样的锦缎，皆是老夫人喜爱的《八仙庆寿》《郭子仪拜寿》等吉祥纹样，五日内必须完工，完工后，张府会支付四两银子的酬劳，若是绣得好，还会额外加赏，同时，玉和班可在寿宴上唱三场堂会，另付工钱。
　　四两银子！刚好是他们需要补缴的税款！苏小桃闻言，激动得眼眶泛红，连连应下：“请李管家放心，五日内，我定能完成所有绣活，绝不让张府失望！”
　　商议妥当后，苏小桃便匆匆向张景珩和李管家道别，迫不及待地要回戏棚，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柳娘等人。
　　看着苏小桃匆匆离去的背影，张景珩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绣布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头对李管家吩咐道：“去查查这个苏小桃，还有玉和班，尤其是……二十年前，玉和班与林婉卿姑娘的关系。”
　　李管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下：“是，公子。”
　　张景珩望着苏小桃离去的方向，眉宇间凝着一丝探究。他隐隐觉得，这个小绣娘的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与当年的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小桃一路狂奔，脚步轻快，心底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晨雾早已散去，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映着她脸上的笑意，也映着她眼底的光亮。她仿佛已经看到，玉和班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欣喜模样，看到那座破戏棚，依旧能传出清亮的唱腔与铜锣声。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五日内绣完十幅锦缎，绝非易事，可她不怕。只要能保住玉和班，只要能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哪怕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愿。
　　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围绕着她、围绕着林姑娘的秘密，正悄然拉开序幕，而那位温润如玉的张府公子，也将彻底走进她的生命里，与玉和班，与那些尘封的过往，紧紧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