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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绝境无路,柳娘的折腰与坚守 里正手 ...


  •   里正手里的麻纸告示,狠狠拍在桌上,“四两银子”四个黑字,如四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玉和班众人的心上,砸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嘴角勾起阴狠的笑,甩下冰冷的死命令:
      “五日!我只给你们五日时间!四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不光拆了你们这破棚子,你们这几个贱籍乐户,全押去县衙,卖入官奴,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落,他带着差役扬长而去,只留下满棚死寂,那死寂,比隆冬的寒冰还要刺骨,比连日的暴雨还要压抑。

      四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碎了众人最后一点希望。
      之前一两五钱的税款,他们已然走投无路,如今直接翻倍,即便把整个戏棚拆了变卖,把所有戏衣当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老赵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那条伤腿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满是绝望与不甘,似要将满心的委屈与愤怒,全部宣泄出来。

      班主老周蹲在墙角,背对着众人,花白的头发在微凉的风里微微颤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似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无尽的麻木与无力。

      柳娘站在戏衣箱边,死死攥着那件补好的披凤戏衣,指节泛白,指尖深深掐进衣料里,几乎要将衣料捏碎。
      她是玉和班的台柱子,是整个戏班的脸面,可如今,她连护住这个家、护住身边人的本事都没有。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绝望,一点点暗下去,似要熄灭。

      夜深了,戏棚里的油灯灭了,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众人都累极了,昏昏沉沉地睡着,眉宇间,依旧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唯有苏小桃睁着眼,躺在铺盖上,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凑钱的办法,翻来覆去,毫无头绪,心头的焦虑,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身边的柳娘,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外衣,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众人,随后,掀开棚门的帘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苏小桃心里一紧,瞬间坐了起来。她太了解柳娘了,这位师姐看着温柔,骨子里却比谁都犟,比谁都骄傲,如今走投无路,她怕柳娘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苏小桃连忙披了件外衣,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惊动柳娘。

      夜色里的西市巷子,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盏油灯,映着湿滑的石板路。柳娘的脚步,犹豫了好几次,走走停停,却还是一步步,朝着西市最大的醉仙楼走去。

      苏小桃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醉仙楼是西市盐商王胖子的地盘,那王胖子垂涎柳娘的姿色许久了,之前三番五次派人来请柳娘去唱曲,实则心怀不轨,想逼迫柳娘就范,都被柳娘严词拒绝了。

      柳娘站在醉仙楼门口,停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指尖死死攥着衣角,似在做着激烈的挣扎。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掀开醉仙楼的门帘,走了进去。

      苏小桃连忙跟上去,躲在二楼雅间的窗下,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雅间里,王胖子肥腻的身子,瘫坐在铺着锦缎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柳娘进来,两只眼睛瞬间亮了,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语气猥琐:
      “哎哟,柳姑娘今儿怎么肯赏脸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踏我这醉仙楼的门呢。”

      柳娘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王老板,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你帮我凑齐四两银子,我……我来你这里,唱一个月的曲。”

      “算数!当然算数!”王胖子哈哈大笑,起身走到柳娘面前,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不过,光唱曲可不够。”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柳娘面前,笑得愈发猥琐,“只要你今晚陪我喝好这杯酒,往后一个月,随叫随到,伺候得我尽兴了,别说四两银子,就是十两,我也给你掏了。”

      柳娘看着那杯酒,手不停地发抖,指尖冰凉。她是梨园行的旦角,是台上风光无限的贵妃,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守了一辈子的骄傲,可如今,戏班要没了,一起相依为命的家人,要被卖去做奴了,她还有的选吗?

      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最终,还是伸出手,缓缓接过了那杯酒。

      就在酒杯即将碰到她嘴唇的瞬间,王胖子的脏手,猛地伸了过来,就要摸上她的脸颊,嘴里还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早这样不就好了?跟了我,还唱什么破戏,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那破戏棚里受苦强?”

      “放开她!”

      一声怒喝响起,苏小桃猛地冲了进去,一把打掉王胖子的手,猛地将他推得踉跄后退,随即转身,把柳娘死死护在身后。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王胖子,语气里满是怒火与决绝:“我师姐不伺候你!这钱,我们不稀罕!”

      说罢,她一把夺过柳娘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酒杯碎裂,酒水溅了一地。
      随后,她拉着柳娘的手,转身就跑,任凭王胖子在后面骂骂咧咧,任凭雅间里酒客的哄笑声此起彼伏,也没有回头,只想着,尽快带柳娘离开这个污秽之地。

      回到空荡荡的戏棚,柳娘再也绷不住,抱着苏小桃,崩溃大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骄傲与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的声音哽咽,满是绝望和愧疚:
      “小桃,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看着周叔和赵叔愁成那样,看着小阿禾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可我迈不出那一步,我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我学了一辈子的戏,对不起我骨子里的骄傲……”

      苏小桃紧紧抱着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眼眶通红,却没有半句指责。她太懂柳娘的挣扎了,懂她的担当,懂她的骄傲,懂她走投无路的绝望,懂她宁愿折腰,也要护住众人的心意。

      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却坚定:
      “师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们是唱戏的,台上站得直,台下更要站得直。咱们不折腰,不低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相信我。”

      柳娘哭着摇头,眼泪打湿了苏小桃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绝望:
      “能有什么办法?整个西市都被苛税逼得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活路?当年林姑娘,也是不肯向权贵折腰,不肯低头,最后才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苏小桃心里猛地一颤——这是她第三次听到“林姑娘”这个名字,每一次提起,都带着一丝怅然与惋惜,她心里的疑惑,愈发深重。刚要开口细问林姑娘的来历,可看着柳娘哭肿的双眼,看着她崩溃无助的模样,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温声安抚:
      “师姐,别说了,都过去了。林姑娘的事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咱们玉和班的人,从来都不是会向权贵低头的性子。便是再难,咱们也能想出办法,断不能走那委屈自己的路。”

      柳娘伏在她肩头,哭了许久,眼泪渐渐收了些,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
      “可四两银子,五日时间,咱们怎么凑?我真的怕……怕咱们这戏班,真的就散了,怕咱们几个,再也不能一起在戏台上唱戏了。”

      苏小桃抬手,轻轻擦去柳娘眼角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神却异常坚定,似暗夜里的一点星火,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师姐,你信我。我记得前几日听王老板说,张府老夫人八十大寿,要请戏班唱堂会,还急着定制一批绣着戏文纹样的寿礼,出价不低。明日我一早就去张府门口等,无论多难,我都要把这活接下来,把银子凑齐。”

      柳娘抬眼望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坚定,心头的绝望,似被这一点微光稍稍驱散了些,却依旧带着不确定:
      “张府是西市首富,规矩大得很,咱们这般落魄,他们肯给咱们机会吗?”

      “肯的。”
      苏小桃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她连夜绣好的戏文绣样,是她最后的底气,“咱们有柳娘姐的好唱腔,有赵叔的功底,有阿禾的灵气,还有我这双手,能绣出最精致的纹样。张府要的是体面,是热闹,咱们能给他们,他们就没有理由拒绝。”

      夜渐深,雨势又缓了些,淅淅沥沥地敲着棚顶的油布,发出细碎的声响。柳娘靠在苏小桃肩头,渐渐昏昏沉沉睡去,眉宇间依旧锁着愁绪,却比先前舒展了许多。
      苏小桃轻轻扶着她躺下,盖好自己的外衣,独自走到棚口,望着夜色里沉沉的西市街巷。

      风微凉,吹得她指尖发颤,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抬手看着自己满是针孔与伤痕的手,指尖轻轻捻动,似在描摹着绣针的纹路。四两银子,五日时间,前路依旧渺茫,可她不能退——她身后,是玉和班的所有人,是她相依为命的家人,是那座破破烂烂却盛满念想的戏棚。

      恍惚间,她想起老周手里那个绣着“林”字的荷包,想起王老板说的“针脚分毫不差”,想起柳娘提起林姑娘时的怅然。那个神秘的林姑娘,到底是谁?她的绣艺,为何与自己这般相似?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萦绕在她心头,却也让她隐隐觉得,这或许,会是他们绝境中的一丝转机。

      她悄悄回到后台,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从包袱里取出那张绣好的戏文绣样——上面绣着《八仙庆寿》的纹样,针脚细密,灵动飘逸,与王老板所说的林姑娘的绣艺,如出一辙。
      苏小桃指尖抚过绣样,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明日,无论多难,都要闯进张府,为玉和班,为身边的人,争一条活路。

      油灯的微光,映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在寂静的戏棚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似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希望。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张府,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拿着一张从西市戏棚附近捡来的、绣着半朵戏文纹样的碎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眸底掠过一丝探究与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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