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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破棚开锣,一碗薄粥暖人心 五百文 ...


  •   五百文定金按时交到了里正手里,封棚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戏棚里的气氛,依旧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里正收了钱,只撂下一句“剩下的一两五钱银子,两日后必须交齐,少一个子儿,照样拆棚拿人”,便摇摇摆摆地走了,留下满棚的压抑与茫然。

      一两五钱银子,依旧是他们跨不过去的天堑。即便苏小桃没日没夜地接绣活,也绝无可能在两日内,凑出这么大一笔钱。

      众人坐在漏雨的戏棚里,谁都没有说话。老赵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把已经掉了漆的红缨枪,指尖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眼底满是不甘;柳娘对着地上的水洼,一遍遍练着台步,却频频出错,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双眸子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小阿禾乖乖地坐在角落,不敢出声,只是把自己攒了许久的、几个磨得发亮的铜钱,一个个摆在班主老周面前,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似在尽自己所能,为戏班出一份力。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里,戏棚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几个老街坊探着身子,轻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平日里常在棚口卖菜的张阿婆,手里拎着半袋杂粮,身后跟着修鞋的李大爷,还有几个常来听戏的熟面孔街坊。

      张阿婆把杂粮放在桌上,望着众人愁眉苦脸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听说了你们的难处,苛税逼死人,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几个老街坊,也没什么大钱,就凑了点米面,十几个铜板,就是想……想听柳娘姑娘唱一段戏,解解心口的闷。”

      李大爷也连忙点头,把手里攥着的一把铜板放在桌上——那些铜钱,都是一文两文凑起来的,沾着他修鞋磨出来的油污,却显得格外沉重。“是啊,以前咱们西市,谁不爱听玉和班的戏?就算现在落难了,你们的功底还在!我们就想听一段,热闹热闹,也算是尽份心意。”

      望着眼前的老街坊,望着那半袋杂粮,那一把零零散散、带着温度的铜钱,众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乱世里,苛政如虎,人人都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可这些素日里不过点头之交的街坊,却愿意拿出自己牙缝里省下来的吃食和钱,只为听他们唱一段戏,只为帮他们一把。

      心里的酸涩与暖意搅在一起,堵得人喉咙发紧,连一句道谢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唱!咱们唱!”老赵第一个站起身,一把抄起墙角的铜锣,红着眼眶吼道,“就算没有胡琴伴奏,就凭我这面锣,柳娘这嗓子,咱们也给老街坊们,唱一折好戏!”

      柳娘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挺直了旦角的脊梁,眸底重新亮起了光。她转身回了后台,换上了那件苏小桃连夜补好的披凤戏衣,纵是戏衣上的绣片多有修补,边角也有些磨损,却依旧掩不住她一身的旦角风华。

      小阿禾也蹦蹦跳跳地换了件小花袄,扮成了戏里的小童子,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台边,小脸满是认真。

      苏小桃笑着拿起一个破碗,倒了点清水,和着锅底的黑灰,调了最简单的脸谱颜料。她指尖捏着一根细签,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给老赵画好了武生的脸谱,给柳娘勾了旦角的面妆——哪怕只有最简单的锅底灰,依旧画得精准传神,眉眼间的风韵,分毫毕现。

      没有华丽的戏台,没有精致的头面,没有丝竹伴奏,甚至连台下的凳子都没有几个。可当老赵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声敲响时,整个戏棚,瞬间安静了下来。

      柳娘踩着碎步,从后台走了出来。地上有积水,棚顶还在滴着雨,可她的台步稳如泰山,裙摆翻飞间,没有溅起半滴水花。她朱唇轻启,清亮婉转的唱腔缓缓响起,一开口,便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驱散了棚里的压抑。

      她唱的是最拿手的《贵妃醉酒》,一颦一笑,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将杨贵妃的娇憨与落寞,演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哪怕没有伴奏,只有老赵时不时敲一声锣应和,她的唱腔依旧分毫不差,功底扎实得让人惊叹。

      原本在棚口看热闹的路人,听到这清亮的唱腔,也纷纷停下了脚步,围了过来。破戏棚的门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连隔壁巷子的人,都闻声赶了过来,静静聆听。

      “唱得真好!这功底,比城里大戏班的旦角,一点都不差!”

      “可不是嘛,以前玉和班在西市,那可是最火的戏班,要不是这苛捐杂税逼得紧,哪能落到这个地步?”

      “哎,乱世里,讨口饭吃,真是太难了。”

      一折戏唱罢,柳娘敛衽行礼,棚子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巷子里的风声,都似被这掌声盖过。围观众人纷纷往戏台上扔铜钱,有扔一文的,有扔两文的,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在台上,像落了一场带着暖意的雨,砸在众人的心上,暖融融的。

      人群里,一个推着包子车的大娘,笑着把一笼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整个扔到了台上,大声喊道:“柳娘姑娘唱得好!这包子,给你们垫垫肚子!”

      小阿禾连忙弯腰,把台上的铜钱一个个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眸底满是光亮,似是看到了希望。

      散场时,夕阳已经西斜,余晖透过棚顶的缝隙,洒在戏棚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老街坊们笑着跟他们道别,说着“下次再唱”,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破戏棚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众人围坐在台边,把台上的铜钱一个个数清楚,一共一百二十文。看着那堆零零散散、却沉甸甸的铜钱,看着那笼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一百二十文,离一两五钱银子的目标,还差得很远。可这一刻,没人去想那压人的税银,没人去想未来的绝境。他们只知道,锣声一响,唱腔一开,他们依旧是台上风光的戏子,这破破烂烂的戏棚,依旧是他们的戏台,是他们的家。

      老赵拿起一个热包子,先递给了班主老周,又给柳娘和苏小桃各递了一个,自己才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眼眶却湿了——这一口包子,是乱世里,难得的暖意。

      柳娘拿着包子,望着那面铜锣,眸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那是旦角对戏的执念,是绝境里,不肯熄灭的希望。小阿禾抱着苏小桃的胳膊,把自己包子里的肉馅,偷偷塞到了苏小桃的碗里,眉眼弯弯,满是纯真。

      人群散去时,没人注意到,两个穿着绸缎家丁服的男人,站在巷子口,望着戏棚的方向,低声议论着。其中一个胖点的家丁,点头赞叹:“这玉和班的旦角,唱得是真不错,功底扎实,模样也周正,老夫人寿宴上,定能添彩。”

      另一个瘦点的家丁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回头咱们跟管家说说,老夫人八十大寿的宴会上,说不定能请他们过来唱几场,凑个热闹,也算是给老夫人添福。”

      还有几个老街坊,边走边叹:“柳娘这嗓子,是真绝了。当年整个西市,也就红极一时的林姑娘,能压得住她一头了。”

      这些话,戏棚里的人都没听到。他们围着热包子,说着笑着,连日来的压抑和绝望,被这市井里的细碎暖意,一点点化开,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破戏棚里的锣声和唱腔,是他们绝境里唯一的光,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是他们哪怕身坠泥沼,也不肯低头的底气。

      可这份暖意和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众人围着包子说笑的时候,戏棚的门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声阴冷的嗤笑,瞬间浇灭了棚中所有的暖意,寒意刺骨。

      里正带着几个差役,再次闯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麻纸告示,往桌上狠狠一拍,扫过众人瞬间煞白的脸,阴沉沉地咧嘴一笑:“别高兴得太早了。县衙又下了新令,乐户捐翻倍。你们现在,要补缴的,是四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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