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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绣活换命,指尖熬出三更灯 里正带 ...


  •   里正带着差役的骂骂咧咧声渐渐远去,戏棚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被踹翻的米袋滚在地上,白花花的糙米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像众人此刻碎成渣的希望。

      里正临走前撂下的话,如一把淬了冰的刀,死死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明日午时之前,先交五百文定金。拿不出来,先封了这破棚子,把你们这几个贱籍乐户,先锁去衙门!”

      明日午时。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一夜的功夫。别说五百文,他们此刻,连五十文都拿不出来。

      老赵狠狠一拳砸在竹柱上,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柳娘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连平日里最稳的台步,此刻都站不稳,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班主老周蹲在墙角,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整个人似瞬间老了十岁,脊背弯得像一株被风雨压垮的枯竹。

      苏小桃望着眼前的一切,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角,心头一横,转身回了后台。
      她掀开自己那床打了无数补丁的铺盖,翻出了自己全部的家当——一本边角磨烂的完整脸谱画谱,十几根磨得发亮、不同型号的绣针,还有半盒剩下的各色绣线。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晌,最终咬了咬牙,起身便要往外走。

      “小桃,你去哪?”柳娘最先察觉她的不对劲,快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焦急。

      苏小桃抬眼,声音依旧稳得很,却让柳娘瞬间变了脸色:“我去巷尾的丧葬铺子,找王老板接活。他前几日问过我,能不能给寿衣绣戏文纹样,给的价钱不低。”

      这话一出,整个戏棚的人都惊住了。

      老赵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急得脸都红了,一把攥住苏小桃的胳膊:
      “不行!绝对不行!小桃你疯了?咱们梨园行的人,给寿衣绣纹样,那是梨园大忌,折损戏路不说,传出去,以后整个西市的戏班,再也没人敢用你,更没人敢请咱们玉和班唱戏了!”

      “就是啊小桃,”柳娘红着眼圈,死死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这规矩破不得,你这辈子的路还长,不能为了我们,毁了自己的名声与前程!”

      苏小桃望着眼前急得团团转的众人,鼻尖微微发涩,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挣开了柳娘的手。她的目光扫过这漏雨的破戏棚,扫过众人眸底的绝望,扫过那箱视若性命的戏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规矩?棚子都要被封了,咱们的命都要没了,又何须守那虚无缥缈的规矩?”

      “戏班在,咱们的根就在。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能保住玉和班,别说绣寿衣,便是再难、再忌讳的活,我也能做。”

      说罢,她没再给众人拦她的机会,抓起包袱里的绣针与画谱,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巷尾的丧葬铺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王老板正对着三件空白的寿衣发愁,见苏小桃推门进来,先是愣了愣,随即皱起了眉:
      “你这丫头,之前不是说不接这活吗?怎么半夜跑过来了?”

      “王老板,我接。”苏小桃将画谱放在桌上,指尖点在谱上的纹样上,语气笃定,“这三件寿衣的戏文纹样,我今夜便能绣好。您之前说的,一件二百文,三件六百文,天亮交货,您看可行?”

      王老板望着她眸底的笃定,又低头看了看画谱上精准传神的戏文纹样,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行!丑话说在前头,这是给大户人家老太爷备的寿衣,纹样半分不能错,针脚也不能有半点马虎。天亮我若是验不过关,一分钱都没有。”

      “您放心。”苏小桃拿起绣针,在油灯下坐定,指尖捻起绣线,缓缓穿入针孔,动作娴熟而稳当。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三更天的梆子敲过,巷子里连狗吠声都没了,唯有丧葬铺的油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映着苏小桃专注的侧脸。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连眨眼都觉得刺痛,可捏着绣针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对戏文熟稔到了骨子里,《八仙庆寿》的纹样灵动飘逸,针脚轻盈;《郭子仪拜寿》的纹样庄重规整,针脚细密,每一笔都精准无误,每一针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偏差。

      针尖一次次扎进指尖,新的伤口叠在旧的针孔上,细密的血珠沁出,她只就着衣角轻轻蹭去,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灯油烧干了一盏又一盏,蜡油滴在手上,烫出一个个红泡,她也只是微微一顿,指尖捻着绣针,继续低头忙活,不肯有半分停歇。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针落下,三件寿衣的纹样全部绣完。王老板凑上前来验货,手指轻轻抚过那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脚,望着衣料上栩栩如生的戏文纹样,眼睛都看直了,连连惊叹:“好!好活!真是绝了!我做这行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精湛的针脚!”

      他当场数了六百文钱,递到苏小桃手里,望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和满是伤口的手,又从角落里拿了一张厚实的防水油布,塞到她怀里,随口叹道:
      “说起来,你这针脚,我二十年前曾见过。当年西市最红的林旦角,她那些压箱底的戏衣,上面的绣活,便是这个针脚,分毫不差。”

      苏小桃心里一动,刚要开口细问林姑娘的来历,却猛地想起戏棚里等着她的众人,连忙攥紧手里的钱与油布,匆匆道了谢,便快步往戏棚赶去。

      推开戏棚的门,众人皆是一夜未眠,正眼巴巴地守在门口。见她回来,全都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期盼。苏小桃把六百文钱递到班主老周手里,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满是安心:
      “周叔,钱凑够了,定金能交上了,咱们的棚子,保住了。”

      话音刚落,她熬了整整一夜、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是松了,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晕了过去。

      众人瞬间慌了神。老赵连忙转身往灶房跑,去烧热水;柳娘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铺盖上,取出干净的帕子,轻轻给她擦着脸,又寻来些草木灰,小心翼翼敷在她新的伤口上,眼泪一滴滴落在苏小桃的手背上,滚烫而酸涩。

      小阿禾守在旁边,紧紧攥着苏小桃的衣角,小声地啜泣,生怕吵醒她,眼底满是心疼。

      六百文钱,交了五百文定金,暂时稳住了里正,保住了戏棚。剩下的一百文,够他们再撑几日。更重要的是,王老板特意托人带了话,往后铺子里有绣活,全都优先给苏小桃,也算给他们多留了一条活命的门路。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喘息。剩下的一两半银子,依旧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玉和班的头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看不到前路的光亮。

      苏小桃醒过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一睁眼,便看到班主老周坐在她的铺盖边,手里拿着一个旧得发黄的绸缎荷包。
      那荷包的边角已经磨毛,上面绣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林”字,针脚细密,与她的绣法,竟有几分相似。

      老周见她醒了,愣了愣,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把那个荷包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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