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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桥上沉默 “你在看什 ...

  •   “你在看什么?”

      这几个字隔着车窗玻璃,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极其精准地贴上了陈野的颈动脉。

      陈野死死攥着那团被揉皱的信纸,手心全都是汗。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死机,只有胸腔里那块异骨,正在发疯似的、一下接一下地重重撞击着他的肋骨。

      它在替他害怕。又或者,它在替门外的那个人催促。

      陈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狂跳的心脏压了下去。他一把将那团信纸塞回工装夹克的内侧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中控台上的一包烟。

      “咔哒。”

      陈野解锁了车门。

      林悬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夜风的冷意和淡淡的洗手液的味道。

      “找了半天,翻出一盒发潮的烟。”陈野叼着烟,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已经恢复了痞气的脸,“林先生这伤口处理得够快的。咱们今晚是在这儿对付一宿,还是连夜开?”

      在底层混久了,陈野太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试探。你越解释,破绽就越多。不如直接抛个新问题回去。

      林悬看着他。

      镜片后的目光在陈野夹着烟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上移,扫过他看似放松的肩膀,最终落在了他略微有些发紧的下颌线上。

      林悬没有再问“你在看什么”。

      他伸出那只刚换过药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从自己的皮质提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蓝牙音箱。

      “连夜开。”

      林悬用左手按下了音箱的播放键,巴赫规整的钢琴曲再次在车厢里流淌开来。

      “早点到福建。”

      陈野吐出一口白烟,没有说话。他踩下离合,挂挡,五菱宏光像一头沉默的老牛,再次驶入了漆黑的高速公路。

      这一夜,车厢里安静到了极点。

      没有冷战,没有拌嘴,甚至连那种属于两个活人之间的荒诞互动都没了。只剩下巴赫的钢琴曲,和偶尔因为路面不平而发出的底盘金属碰撞声。

      陈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路况上。

      但内包里那团被揉皱的信纸,时刻贴着他的左胸。信上的那句话,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带着那种极其粘稠的恐惧感,死死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有人来找你。

      天快亮的时候,车子驶出了高速公路,进入了一段蜿蜒的省道。

      湘黔的深山已经彻底被抛在了身后,道路两旁的植被从茂密的针叶林变成了丘陵地带特有的低矮灌木。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灰白色的光驱散了折磨了他们一整夜的黑暗。

      陈野关掉了车灯。他眼下有着极其浓重的黑眼圈,连续的高压驾驶让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没有睡。

      他借着晨光,正用那只还在康复期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那个高级的硬壳笔记本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艰难。因为肌肉长时间的废用,他的右手依然会不自觉地发抖。但他没有放弃,也没有换左手。他就那么固执地,像是一个重新学习走路的婴儿一样,一点点地试图掌控自己的身体。

      陈野注意到,他的笔迹依然有些歪歪扭扭。

      但比昨天在烟盒上画路线图时,已经稳了许多。至少,那些线条不再像醉汉的涂鸦,而是能勉强辨认出是汉字了。

      陈野收回目光,顺手拧开了车载收音机。

      巴赫的钢琴曲在清晨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了。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随后,一首极其老派的、九十年代的流行粤语歌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林悬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陈野一眼。但他没有伸出左手去关掉收音机,也没有拿出他的蓝牙音箱。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用右手缓慢地写字。

      两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白天放老歌,夜间放巴赫。

      谁也没说过这个规矩,但谁也没打破过。这种无需语言的妥协,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那是属于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秘密、却又不得不在这辆破车里相依为命的人,唯一能给予对方的喘息空间。

      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水泥公路桥,横跨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上。桥面平坦,两边是刷着黄黑相间油漆的水泥护栏。

      没有什么深不见底的山涧,也没有那种呼啸而过的阴风。

      但陈野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他干运尸这行的规矩,过桥不说话。

      水里的东西喜欢听声音找替身。这是他师父教他的,也是他守了十年的死规矩。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关掉了还在播放粤语歌的收音机。然后,他紧紧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五菱宏光的轮胎压上了桥面的接缝,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声。

      陈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知道运尸人的规矩——在去苗寨的路上第一次过老桥时,林悬根本不知道这个规矩,他当时还问了一句。

      但这次,林悬异常的安静。

      他没有抬起头看窗外的风景,也没有转过头问陈野为什么关掉收音机。他只是低着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黑色的钢笔和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上。

      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沙……沙……”

      在彻底安静下来的车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陈野的目光在那只正在艰难写字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回了前方的路面。

      他没有问林悬在写什么。

      林悬也没有解释。

      车子平稳地驶过了那座水泥桥。没有诡异的阴风,没有刺骨的寒意,左胸里的那块异骨也安安静静地跳动着,没有任何要发疯的迹象。

      这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桥。

      过了桥,陈野重新打开了收音机。

      九十年代的粤语老歌再次在车厢里响起,那种带着浓厚时代感和粗糙颗粒感的旋律,瞬间填满了刚才那短暂的沉默。

      陈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林悬依然低着头,正在写下一行字。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极其平静,金丝眼镜的边缘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那只握着钢笔的右手,比刚才过桥时,又稳了一点。

      陈野吐出一口浊气,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顺着省道,朝着东南方向的福建,继续平稳地开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趟旅途的终点是什么。

      但他突然觉得,车厢里这种不说话的沉默,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还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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