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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林悬的骨骼手札(一) 《残骨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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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骨手札·第一卷》
部位:右手舟骨
原镇压地:湘黔交界,落洞寨后山溶洞暗河。
归位时间:██年██月██日,凌晨。
【生理体征评估】
归位后七十二小时内,右手整体功能恢复约40%。
目前仍伴随不自主的肌肉痉挛。精细运动极不协调。尝试握笔书写,线条不受控制地扭曲,预计需要两到三周的强制康复训练,才能完全恢复生病前的书写水平。
解剖学上的“鼻烟窝”处(舟骨体表投影区),偶尔会产生极其尖锐的刺痛感。
这是正常的神经重新接驳反应。
关于痛觉的全面回涌,超出了我最初的预估。
在舟骨与腕关节重新扣合的瞬间,痛觉感受器在经历了十一年的死寂后被强行激活。那种感觉,无法用现有的医学术语精确描述。
如果一定要在手札中留下记录的话:
那像是一个溺水沉尸了十一年的人,突然被外力死死拽出水面,第一口夹杂着冰碴的空气,粗暴地灌进已经萎缩的肺泡里的感觉。
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但那是疼。
疼,意味着活着。意味着这具拼凑起来的残缺躯壳,正在一点点向“人”的形态靠拢。
右手恢复知觉后,我握住的第一个物体,是陈野递来的手电筒。
金属外壳。表面附着少许泥水和密封胶残留。
温度,大约是12℃。
这是十一年来,我的右手触碰到的、第一个有温度的东西。
我没有在手札里记录环境温度的习惯。客观的数据应当保持绝对的冰冷,不该掺杂主观的感官记忆。
但这一次,我想把它记下来。
【事件善后记录】
苗寨的事情已经结束。
舟骨脱离后,地下暗河的方解石封堵层出现了预料中的崩塌。但那条裂缝,已经被陈野用工业密封胶和防腐固化剂强行堵死。
虽然手法极其粗暴、毫无美感,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源自丧葬行当的材料,在潮湿恶劣的环境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用。它至少能撑十年。地质部门会在后续接手,进行永久性的灌浆封堵。硫化氢毒气不会再威胁到周围的生态。
阿朵会没事的。
手镯在被我砸断搭扣、强行脱离后,那种单向的、剥夺气血的共鸣效应已经自然终止。她的右手手腕受了严重的摩擦性外伤,软组织挫伤明显,但只要不感染破伤风,手臂的机能不会受到永久性损害。
老族长也会没事的。
她在生理上没有任何损伤,甚至因为不用再承担镇压的因果,她那只枯死的右手再也不会在深夜里产生被撕扯的幻痛。
但在心理层面,“没事”这个词,对她来说可能是最残忍的判决。
她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被人当面戳穿。她用无数女孩的命、用自己一生的残缺换来的“神圣信仰”,被证明是一场可以用水泥和胶布解决的黑色幽默。
她失去了神明,也失去了作为祭司的威权,但她还得在这片废墟里继续活下去。
活着,有时候真的比死了更难。
但我不同情她。
就像当年那些人抽走我的骨头时,也从未同情过我一样。
【下一站推演】
第二块骨头。
暗号刻字:【锁—闽海眼】。
指向明确:右侧锁骨。
位置:福建,闽南海域。
锁骨是人体唯一连接上肢与躯干的中轴骨骼。由于右侧锁骨缺失,这十一年来,我的右侧肩胛带失去了前侧的骨性支撑。
在视觉表现上,右肩会有轻微的、不可逆的塌陷。
哪怕穿着最合身的高定三件套,右肩的衣料也总会顺着重力微微向下滑落。我必须时刻注意调整坐姿和步态,用周围的代偿肌肉群强行“锁”住肩部的平衡,才能维持表面的体面。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无休止的肌肉紧绷感。
但在不久之后,我将不得不重新学习如何放松我的右肩。
【附加记录:关于陈野】
这辆名叫“五菱宏光”的面包车里,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劣质烟草和福尔马林的怪味。
第一天坐上副驾驶的时候,我觉得这味道极其刺鼻,令人作呕。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正坐在一辆常年运送尸体的工具车里。
但现在,是我们在国道上行驶的第三天。
我已经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
甚至在昨夜,当他把那件沾着泥巴、散发着同样福尔马林味道的破军大衣裹在我身上时,我在极度的失温和昏沉中,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生理上的排斥。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在心理学和行为学上,习惯一个人的气味,并且在潜意识中接受对方领地范围内的温度,意味着机体开始放下防御机制。
意味着,开始产生依赖。
而我,不应该依赖任何人。
尤其,不应该依赖一个,胸腔里正长着我的“护心骨”的人。
他在那座桥上,在阴河边,在车厢的深夜里,因为那块骨头的共鸣而产生的每一次心悸和痛苦,我都能感觉到。
我的骨头在替他跳动,也在借他的命,维持着我的体温。
陈野现在还不知道,长在他心脏旁边的那块异骨,就是我失去的九块骨头中最重要的一块。
他更不知道,当年主刀剖开他的胸膛,把我的骨头生生按进他心脏旁边的那个人,就是他的亲爷爷。
但纸包不住火。这世上没有永远不透风的秘密。
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会知道,他这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命硬”,其实是从我这里偷走的。
到那个时候,那个连小姑娘的命都要算计、把“过路费和油钱”挂在嘴边、实际上却会在冰冷的黑水里拼了命去堵毒气的运尸人。
我不确定,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我。
是内疚?是愤怒?还是觉得我这一路上的雇佣、算计和沉默,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讨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把剩下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找回来。
车厢里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吵闹的粤语老歌。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有些刺眼。
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字迹依然难看,但这篇手札,我终于用右手完整地写到了最后。
记录完毕。
(第一卷《湘黔·水底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