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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敢拆的信 五菱宏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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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菱宏光在国道上跑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才开上了一条刚修好的省级高速公路。
路面平坦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把人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但长时间的驾驶依然让陈野感到一种透支般的疲惫。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眼皮有些发沉。
车厢里放着巴赫。
这场关于音乐的无声较量,最终以陈野的妥协告终。他实在是没精力再去跟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争夺车载音响的控制权了。
奇怪的是,听了几个小时这种像是在给死人做祷告的古典乐,陈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犯困,反而进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极其专注的驾驶状态。那些严密、规整的钢琴音符,像是某种无形的齿轮,强行咬合住了他疲惫的神经。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没有睡觉。他借着车顶微弱的阅读灯,正用那只还在康复期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陈野收回目光,伸手去摸手套箱,想找一根备用的手机充电线。他的手机从苗寨出来后就一直没充过电,这会儿已经自动关机了。
“咔哒”一声,手套箱的塑料盖子弹开。
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过期的收费站票据、半包揉烂的纸巾、几根备用的保险丝,还有一堆干运尸这行常用的黄纸和线香。
陈野的手指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质的东西。
不是充电线。
那东西被压在最底层的几叠黄纸下面,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
陈野皱了皱眉,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陈旧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颜色已经发黄、变脆,甚至能闻到一股樟脑丸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封口处用一种暗红色的火漆封死,虽然火漆的边缘已经有些开裂,但依然保持着完好的状态。
陈野愣住了。
这辆五菱宏光是他从二手车市场淘来的,跟了他好几年,手套箱里有什么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但他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信封。
借着车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光,陈野看清了信封正面的字。
那是用毛笔竖着写的一行繁体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但笔锋的末端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野儿亲启,勿急拆。】
陈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野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他的爷爷。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就因病去世、留给他最深印象的就是满屋子刺鼻中药味和永远咳嗽不止的干瘦老头。
陈野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死死地盯着信封上的字迹,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和这苍劲的笔迹瞬间重合。
这是爷爷的字。绝对错不了。
可是,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手套箱里?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这辆车是他二十岁入行后才买的。这中间整整隔了八年!
除非……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这封信塞进来的。
会是谁?
陈野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他握着信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白。
“怎么了?”
旁边传来林悬平静的声音。
钢琴曲的音量被调小了。林悬停下了手里的笔,转过头看着他。
陈野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极快速度,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工装夹克宽大的内侧口袋里。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火烫到一样。
“找充电线。”陈野随口胡诌了一句,“没找到就算了。前面服务区再买一根。”
林悬看着他那只刚从内包里收回来的手,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车厢里再次只剩下巴赫的旋律。
陈野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前方的公路上,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个牛皮纸信封紧紧贴着他的左胸。
那也是那块异骨所在的位置。
在信封贴近胸口的瞬间,陈野清晰地感觉到,那块一直安静蛰伏的异骨,极其突兀地、重重地悸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沉睡在黑暗中的囚徒,突然听到了一句极其熟悉的开锁暗号。
陈野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攥住方向盘。
他强忍着不去看副驾驶上的林悬,也不去摸胸口的信封。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个大型高速服务区。
林悬说要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右手手腕的伤口,刚才写了太久的字,结痂的地方有些渗血。
陈野点了点头,看着林悬走进洗手间的背影。
确认林悬走远后,陈野立刻锁死了车门。
车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内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拇指用力扣住那块暗红色的火漆,猛地一撕。
“嘶啦——”
陈旧的封口被暴力撕开。
里面没有钞票,没有存折,只有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泛黄信纸。
陈野把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是用毛笔写的,但字数很少,只有短短的一段话。
“野儿:
爷爷这辈子,做过一件最对的事,也做过一件最错的事。
最对的是,救了你的命。最错的,也是救了你的命。
等你长大了,如果有一天,你的心口开始疼,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
不要怕。
把这张纸翻过来,给他看。他会明白的。”
陈野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有人来找你”这几个字上。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闪过的根本不是什么清晰的逻辑,而是一个极其具体、极其恐怖的画面——凌晨两点半的大雾服务区,手机响了,一个冷感的声音说要雇他的车,而他胸口那块十年没动静的死人骨头,在那一瞬间突然醒了。
那个电话。
那个人。
陈野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肺里像是灌满了冰碴子,冷得他浑身发毛。
他颤抖着手,捏住那张泛黄的信纸的边缘,正准备将它翻过来。
“叩、叩、叩。”
车窗玻璃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陈野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将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他转过头,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收缩。
车窗外。
林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车门外,纯白的医用乳胶手套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珠。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正隔着玻璃,极其平静、极其深邃地注视着陈野。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到了他早就设好的陷阱边缘。
“陈野。”
林悬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透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