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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档案与新坐标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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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野是在一阵极度的肌肉酸痛中醒来的。
长时间保持一个僵硬的坐姿,让他的脖子和后背像是被生锈的齿轮卡住了一样。他睁开眼,车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但依旧是那种阴沉沉的灰白色。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怀里。
空了。
林悬已经醒了。那件带着泥巴的破军大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后排的座椅上。而林悬本人正靠在副驾驶的车窗边,偏着头看着外面荒凉的国道。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上那种骇人的青紫色已经褪去了。呼吸平稳,金丝眼镜重新架在了鼻梁上,衬衫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仿佛昨晚那个冻得浑身发抖、在本能驱使下攥紧陈野衣襟的脆弱躯壳,根本不是他。
陈野没觉得有什么尴尬的。大家都是男人,也是为了活命。
他干脆利落地拉好自己工装夹克的拉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烧退了?”陈野嗓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嗯。”林悬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无机质的平稳,“昨晚,多谢。”
“顺手的事。你要是冻死在我的车上,老子还得费劲找地方埋你。”
陈野一边说着,一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冷风一吹,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他走到路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后裤兜里的烟盒,手指却触碰到了一个有些发硬的纸块。
陈野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阿朵临走时,塞进他兜里的那张折叠纸条。
昨晚从苗寨出来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他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陈野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将那张折叠的A4复印纸展开。
纸上的内容是一份地质勘探报告的节选残页,上面布满了各种专业的数据和曲线图。但在报告的最下方,有一段被阿朵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文字。
陈野眯起眼睛,借着晨光看了下去。
“……本次采样水体中,检测到一种极度罕见的放射性矿物同位素。该同位素的半衰期及波段,与【1987年昆仑雪山地质异常事件】中,第七考察小队带回的生物骨骼样本高度吻合……”
后面的文字被大片的黑色马克笔涂抹掉了,完全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在涂黑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半圆形印章残影。
陈野把纸条凑近了,仔细辨认着那几个残缺的字:
【……档案局印】。
陈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1987年昆仑雪山。考察队。生物骨骼样本。
还有那个在溶洞里,老族长崩溃大哭时喊出来的名字——“九骨档案局”。
陈野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脑海里迅速拼凑着这些零碎的信息。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当年那支打着地质科考幌子的队伍,就是从林悬身上抽走骨头的元凶。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直接把那张复印纸扔到了林悬的大腿上。
“看看这个。”
林悬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他的眼神在“1987年昆仑”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眸光深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那老太太没疯。”
陈野盯着林悬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股逼问的压迫感,“当年把你拆了骨头,封进手镯里的,就是这帮人?”
林悬用左手拿起那张纸,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陈野咬着烟嘴,“九块骨头,镇压九个地方。官方背景的秘密队伍,就为了拿你的一条命去填窟窿?”
林悬冷笑了一声。
那是陈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夹杂着暴戾和讥讽的冷笑。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拯救苍生。”
林悬将那张纸随意地叠好,扔进旁边的储物格里。
“是吗?”陈野盯着他。
“不是。”林悬嘴角的讥讽更深了,“他们只是在用别人的命,去给自己的无能买单。”
他没有再多说。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陈野听得脊背发凉。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接了一单五倍价钱的运货私活,没想到一脚踩进了一个绵延了数十年的惊天阴谋里。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安安静静地跳着,温热的。
昨晚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浑水他蹚定了。
“那你现在找齐了一块。”陈野吐掉嘴里的烟,重新拿了一根点上,“剩下的八块在哪,你有头绪吗?”
林悬没有回答。
他用左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那是他昨晚在祭坛上,用石头硬生生砸碎的苗银手镯的两个半块残骸。
他将其中半块残骸递给陈野,指着手镯内壁上的一处。
“当年拆骨的九个人,各自带走了一块骨头,去了九个不同的地方负责镇压。”林悬平静地说,“这是他们留下的暗号。每一块骨头,都会指向下一块的位置。”
陈野凑过去。
在那发黑的银质内壁上,刻着一行极其微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汉字。
【锁—闽—海眼】
“这是什么意思?”陈野皱起眉头。
“第二块,是右侧锁骨。”
林悬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右肩下方、那个微微有些塌陷的锁骨位置。
“福建。闽南海域,讨海人的地界。”林悬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锐利的冷光,“一个叫‘海眼’的地方。”
陈野叼着烟,在驾驶座上沉默了。
湘黔的深山老林已经差点要了他们半条命,现在要去茫茫大海上找一个连地图上都未必有的“海眼”。
这活儿,怎么看怎么像是赶着去投胎。
但他只是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然后一把拧动了车钥匙。
“轰——”
五菱宏光的老旧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喷出一股黑烟。
“安全带系好。”陈野单手打着方向盘,把车头狠狠地甩向了通往外省的国道。
林悬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微微偏过头:“你不问问有多危险?”
“老子连你最重要的一块骨头都揣在怀里了,还能有比这更危险的事?”
陈野嗤笑了一声,一脚踩下油门,面包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下一站,福建。不过林先生,这路程可不短——”
陈野的眼神直视着前方的公路,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痞气。
“过路费和油钱,咱们得重新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