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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偷来的命 五菱宏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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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菱宏光在夜色中驶入了一个服务区。
晚上八点,服务区里冷清得很,只有几辆重卡停在广场边缘,司机们多半在车里睡觉。灯光昏暗,小超市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画。
陈野说要点三份肉,最后也只点到了两碗速冻水饺和几根烤得有些发干的淀粉肠。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林悬依旧在用右手和那双一次性筷子较劲。虽然还是夹不住太滑的东西,但他显然比中午在苍蝇馆子时熟练了一点。至少,他能勉强夹起一个水饺,虽然中途还是会掉回碗里,但他没有再让水饺飞出碗沿。
陈野没再像中午那样帮他夹菜。他坐在对面,大口大口地吞着自己那碗水饺,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林悬那只发抖的手上。
他注意到,林悬的手腕处,因为之前在溶洞里硬生生砸开手镯而造成的勒痕,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但在那层血痂周围,有一圈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发炎了。
“我去买包烟。”
陈野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小超市。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除了烟,还多了一瓶碘伏、几包无菌棉签,和一卷医用纱布。
他把这些东西往林悬面前的桌子上一扔。
“自己处理一下。”陈野叼着没点燃的烟,“别等到了福建,骨头是找回来了,手却因为破伤风截肢了。”
林悬看了一眼桌上的医疗用品,又看了一眼陈野。
“谢谢。”他轻声说了一句。
他用左手拧开碘伏的盖子,开始给自己清理伤口。棉签蘸着药水擦过血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在处理的是一块木头。
吃完饭,重新上路。
夜间的国道变得越发难开,路面坑洼不平,偶尔还能遇到几辆逆光行驶、远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的货车。
陈野的车速降了下来。
大概开到凌晨一点的时候,陈野感觉到车厢里的温度有些不对劲。
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温度计,外面是十度,车里的暖风一直开着,怎么也不该觉得冷。
但他就是觉得,有一股渗人的寒气,正在从副驾驶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他转过头。
林悬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地皱着。他身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并没有穿在身上,而是盖在腿上。他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放久了的宣纸,嘴唇甚至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
他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他的呼吸极浅,甚至给人一种随时会断掉的错觉。
最让陈野心惊的,是他的姿态。
林悬的身体微微蜷缩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那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渴望保留体温的防御姿态。
陈野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林悬放在腿上的西装。
隔着布料,他都能感觉到林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打着寒战。
这人冻透了。
陈野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应急停车带上。
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子,伸手摸了一下林悬的额头。
触手的瞬间,陈野倒吸了一口冷气。
冰的。
不是那种被夜风吹冷的凉,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没有活人温度的死寂的冰冷。就像他平时运送的那些在冰柜里冻了三天的尸体一样。
陈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冷,跟天气无关。林悬的身体一直是冰的,从他们第一天在车里过夜开始就是。这不是普通的怕冷,这是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维持不住温度。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胸。那块异骨正在安静地跳着,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热。
而林悬的胸口,是空的。他在溶洞里砸开手镯,又忍受了十一年的痛觉回涌,体力早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现在,这具残缺的身体正在罢工。
“林先生!林悬!”
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
林悬没有醒。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呢喃。
陈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人可能真的会在睡梦中冻死在这辆破面包车里。
“操。”
陈野骂了一句,转身从后座一把扯过自己那件沾着泥巴、散发着混合着机油和福尔马林味道的破军大衣。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那件沉重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林悬的身上。
然后,他把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
热浪呼啸着喷出来,但林悬的颤抖并没有停止。这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寒冷,光靠外在的暖风根本无济于事。
陈野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咬了咬牙。
他伸出手,极其粗鲁但又极其小心地,把林悬冰冷的双手从他胸前拉了下来。
林悬的双手冰得刺骨。
陈野解开自己工装夹克的扣子,将林悬的双手拉了过来,直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
那是他做过开胸手术的地方。
也是那块属于林悬的异骨,沉睡了十年的地方。
在林悬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他胸膛肌肤的瞬间。
陈野猛地感觉到,自己左胸里的那块异骨,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滚烫!
不是刺痛,不是焦躁。
而是一种类似于“燃烧”的炽热!
那块骨头就像是察觉到了本体正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它在陈野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散发出惊人的热量,试图通过陈野的身体,将这些温度传递给那个快要冻死的人。
陈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供血,整个上半身像是一个火炉,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肌肤,流向怀里那双冰冷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林悬的颤抖终于渐渐停止了。
他苍白的脸上开始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深长起来。他依然没有醒,但在潜意识里,他的双手本能地收紧,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一团温暖的篝火。
陈野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夹克敞开着,怀里揣着林悬的双手。两人以一种极其怪异、极其亲密,却又完全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姿态,在这辆停在荒野路边的面包车里,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寂静的深夜。
陈野低下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着林悬安静的睡颜。
他摸不到自己胸口的那块骨头,但他能感觉到它。
那是林悬的命。
这块骨头在林悬身上的时候,是在替他护着心脏,维持着他作为一个“人”的温度。
而它现在在自己身上。它保了自己十年的命,让他在坟地里横着走,让他不怕死人,让他成了一个命硬的运尸人。
“我的胆子,我的命,我身上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
陈野看着车窗外无尽的黑暗,在心里极其苦涩地问自己,“到底有多少,是老子自己的?”
如果没有这块骨头,他陈野算个什么东西?
他可能十七岁那年就死在工地的钢筋底下了。他就算活下来,也可能只是个一辈子碌碌无为、怕鬼怕黑的普通废物。
他这十年的张狂,他引以为傲的所谓“天生吃这碗饭”,全他妈是偷来的。
是他偷了这个人的命,才活成了现在的陈野。
一股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自我厌恶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陈野的心脏。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怀里这双手推开,想把胸口这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活生生挖出来还给眼前这个人。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感觉到了,怀里那双原本冰冷的手,终于染上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林悬在睡梦中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感觉到了陈野肌肉的僵硬。他没有醒,但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了。原本紧绷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开来,指尖在陈野的胸口上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然后又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陈野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最脏的脏话,然后认命般地,用另一只手把那件破军大衣往上拉了拉,将林悬裹得更严实了一点。
偷来的就偷来的吧。
陈野想。
老子拿这具身体,拿这条偷来的命,把你剩下的骨头一块一块抢回来,还给你。
就算要还命,也得等老子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地方再说。
在这寂静无声的国道之夜。
这辆装着一缕残缺灵魂、和一具偷来躯壳的五菱宏光,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双闪灯。
车厢里,那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和极其微弱的、属于两个活人的呼吸声,终于不可分割地,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