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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车厢里的冷战 五菱宏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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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菱宏光在国道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个多小时。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下一站去哪”的话题。
吃完那顿艰难的米粉后,林悬就一直闭着眼睛靠在副驾驶上。那只刚刚归位的右手,此刻正虚握成半个拳头,搭在他的大腿上。指尖因为长时间的肌肉战栗,依然在极其细微地发抖。
陈野单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车厢里很闷。
下午的国道上车辆不多,加上刚过了一场秋雨,外面的气温降得很厉害。陈野习惯性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夹杂着公路上的灰尘味“呼呼”地往里灌。
“滴——滴——”
破旧的车载空调发出两声有气无力的怪响。这台常年失修的老古董,现在只能吹出带着一股子霉味的凉风。
陈野觉得冷风吹得有些刺骨,伸手去拧空调的温度旋钮,直接把暖风开到了最大档。
“呼——”
一股热浪伴随着更大的霉味喷涌而出。
不到五分钟,狭窄的车厢里就变得像个蒸笼一样闷热,连车窗玻璃上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陈野觉得舒服多了,叼着没点燃的烟,跟着破音响里断断续续的九十年代老歌哼哼了两句。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苍白、戴着纯白医用乳胶手套的左手,极其平稳地伸了过来。
那只手越过陈野的手臂,在空调旋钮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容置疑地,将温度往回拧了三格。
风速也从最大档调到了最小。
陈野的哼歌声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人。
林悬依旧闭着眼睛,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仿佛刚才伸出手的不是他。
“林先生。”陈野吐掉嘴里的烟,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打搅了兴致的痞气,“我这车破,密封不好,外边冷。你把暖风关了,咱们俩这是要在车里比赛冬泳?”
“二十四度。”
林悬没有睁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太热容易犯困,太冷对伤口不好。”
陈野被这个极其合理的理由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悬那张因为过度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他知道林悬手腕上的创口刚刚愈合,确实受不了温差的刺激。
“行。二十四度就二十四度。”陈野咬了咬牙,“反正你这身娇肉贵的,受不了冷的是你。”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十分钟后。
陈野觉得后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不冷不热、让人犯困的温度。他趁着前方路段平直,空出右手,极其迅速地把旋钮又往上拧了一格。
就一格。二十五度。
“咔哒。”
陈野的手还没收回来,林悬的左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再次伸了过来,极其精准地将旋钮重新拧回了原来的位置。
二十四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野这下来了火气。
“你他妈闭着眼睛都能看见是吧?”陈野转头瞪着他,“老子是司机!方向盘在老子手里,老子觉得冷!”
林悬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极其平静地看着陈野。
“你可以穿上外套。”林悬淡淡地说。
“我那件军大衣扔在后备箱里了,现在开着车我怎么拿?”陈野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林悬没有说话。
他用左手极其自然地解开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纽扣,将那件不知道是阿玛尼还是什么牌子的高定手工西装脱了下来。
然后,他把那件带着一点他身上特有的冷调木质香气的西装,随意地扔到了陈野的大腿上。
“穿上。”
陈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件材质极佳、做工极其考究的西装外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满了泥点子和不知名污渍的工装夹克。
这件西装的价钱,恐怕能买他这辆破五菱宏光好几台。
而这位永远把“洁癖”写在脸上的林先生,居然把自己的外套扔给了一个满身福尔马林味的运尸人。
陈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那种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在这件带着体温的西装面前,突然变得无处安放。
“老子不穿你这玩意儿。”
陈野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一把抓起西装,扔回了林悬的腿上,“你这身板比我还不如,冻死了老子可不管埋。”
林悬看着扔回来的西装,没有再推让。
他只是用左手拿起西装,极其仔细地重新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温度,依然死死地定格在二十四度。
两人之间的这场无声较量,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陷入了僵局。
“刺啦……刺啦……”
破旧的车载音响又开始作妖,一首九十年代的悲情情歌在劣质的喇叭里断断续续地嘶吼着。
这声音在刚才可能还能提神,但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就显得极其刺耳和烦躁了。
一只纯白色的乳胶手套再次伸了过来。
“啪。”
林悬直接关掉了音响。
“你又干什么?”陈野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温度你不让调,连歌都不让老子听了?老子开长途不听点动静会犯困你知不知道?”
林悬用左手从自己的皮质提包里,拿出了一个极具现代工业设计感、小巧精致的黑色蓝牙音箱。
他按了一下开关。
几秒钟后,一阵极其舒缓、极其古典的钢琴曲,如同一股清泉,在充满福尔马林和霉味的车厢里流淌开来。
那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旋律极其规整、严密,透着一种几乎不近人情的理性与克制。
陈野听着这玩意儿,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都在跳。
“林先生。”陈野咬着后槽牙,“你觉得在这种破面包车里,放这种像是在给死人做祷告的洋曲儿,合适吗?”
“这是巴赫。”林悬闭着眼睛,声音平和,“这种结构严密的复调音乐,有助于大脑保持清醒,比你刚才放的那些噪音更适合驾驶。”
陈野气笑了。
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么难伺候的主。哪怕是那些最挑剔的尸体家属,只要上了他的车,也得按他的规矩来。
但偏偏这个人,用一种极其平静、极其体面、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把他的规矩砸得稀巴烂。
陈野没有再去关那个蓝牙音箱。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寸头,然后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
五菱宏光在巴赫严谨的变奏曲中,伴随着发动机的嘶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在公路上狂飙。
车厢里,二十四度的恒温,古典钢琴曲,福尔马林的残味,还有一个满身痞气的运尸人和一个斯文败类的怪物。
这画面极其荒诞,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
那是属于两个活人的、充满烟火气的纠缠。
这种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发暗,陈野的肚子发出了一阵极其不争气的“咕噜”声。
那碗米粉早就消耗殆尽了。
陈野放慢了车速,眼神在公路两边扫视着,试图寻找一个能吃饭的服务区。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睛的林悬,突然睁开了眼。
他用左手拿起了那个蓝牙音箱,关掉了音乐。
然后,他从皮包里拿出了那本极其厚重的、用来记录的硬壳笔记本。
“停车。”林悬说。
“干什么?你要尿遁?”陈野没好气地说。
“找路。”
林悬翻开笔记本,露出其中一页空白的纸。他没有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而是极其艰难地、用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拿起了一支黑色的钢笔。
陈野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转头看着他。
看他那副艰难握笔的样子,陈野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哪里是在找路。他是在试自己的手。他在试这只手能不能做精细的动作。
林悬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死死盯着笔记本上那页空白的纸。
他试图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握住笔杆。但那两根手指僵硬得像是不属于他,笔尖刚刚触碰到纸面,就在上面划出了一道极其扭曲、歪歪扭扭的黑色墨迹。
那是他失去了十一年的精细抓握动作。
林悬没有放弃。
他的额头上再次渗出了冷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他试图在纸上画出什么,但笔尖却像是一个醉汉在跳舞,留下的只有一团无法辨认的黑色涂鸦。
“啪嗒。”
钢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了副驾驶的脚垫上。
林悬看着自己那只剧烈痉挛的右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隐忍的、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挫败感。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内心某种正在崩溃的情绪。
陈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因为冷战而升起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沉闷的酸胀感。
他没有说话。
陈野转过身,从驾驶座的手套箱里,翻出了一个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空盒。
他捡起林悬掉在脚垫上的钢笔,用牙齿咬开笔帽。
“你要去福建的那个什么‘海眼’,对吧?”
陈野把烟盒摊平,压在方向盘上。
他单手拿着笔,手腕极其稳定、极其迅速地在烟盒的背面画了起来。
几条粗犷的线条,几个关键的地名标注。没有用尺子,但每一条国道的走向、每一个省道的交汇点,都画得清清楚楚。
“从这儿走国道去贵阳,然后上高速,穿广西,进福建。”
陈野一边画,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像是跟老朋友唠家常的语气说着。
“这路我熟。当年拉过一趟从福建偷渡回来死在路上的活儿。你放心,老子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
不到两分钟。
一张简明扼要、极其精准的路线图,出现在了那个脏兮兮的烟盒背面。
陈野把钢笔盖好,连同那个烟盒一起,递到了林悬面前。
“拿着。”
陈野看着林悬,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糙砺的、理所当然的平等。
“这车是老子的,路怎么走,老子说了算。你这手,还是先学着怎么拿稳筷子吧。”
林悬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个沾着烟草味和油污的破烟盒。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伸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握那支笔,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捏住了那张烟盒纸的边缘。
他的手指依然在抖,但他拿稳了。
林悬看着那张画着粗犷线条的路线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左手将那张烟盒纸极其平整地折叠好,极其郑重地,夹进了他那本一尘不染的高级笔记本的内页里。
他关上笔记本,转头看向陈野。
“前面八十公里有一个服务区。”
林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活人才有的温度。
“去那里吃晚饭吧。”
陈野看着他把那个破烟盒收进笔记本里的动作,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行啊。”陈野一脚踩下油门,“不过这次,老子要点三份肉。”